事實上，一係列猛虎操作之後，龔三元有些後悔了。
首先，她發現自己沒那麽勇敢，勇敢到立馬跟王斯理離婚。就算從經濟角度看，十年養豬，總不能等豬要出欄了，卻拱手送人（但她對自己的魅力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信心）。其次，那層窗戶紙被捅破之後，她跟斯理的攻守關係似乎對調了。過去，是她強勢，她攻，他守。這個家她說了算，他唯唯諾諾。
現在，人橫著走！吃飯都比過去多了半碗，渾身上下都透著理直氣壯。毫無疑問，王斯理現在在心理層麵上，是具有壓倒性優勢的。至少他自己這麽認為。他料定了三元不肯離婚，所以才幾次三番用言語刺激。
三元冷處理了幾天。終於，在一家三口準備去超市辦年貨的空當兒，王斯理明確提出來了，那口氣大的不行。三元在他那兒恨不得就是個小坐騎。
“你也鬧了一陣了，”斯理兩手背在屁股後頭，“這馬上也過年，你要覺得差不多了，不整活兒了，咱就繼續過。”
啥玩意兒？！三元當自己幻聽。到底誰整活兒？！那火直接就燒到腦門上，三元懟道：“我還沒原諒你呢。”
斯理也急，且強勢：“不是，你原諒我什麽呀！我一沒出去跟別人亂搞，二沒怎麽著，就在網上玩玩也沒發展出什麽情感關係，我怎了我？身體也查了，清清白白幹幹淨淨。什麽宮頸癌HPV啥都沒有，你還想怎麽著呀！”
多可怕。不行！得治！三元挺起胸膛，聲音更大：“你這叫出軌叫犯罪，精神出軌、肉體‘雲出軌’懂嗎？”斯理輕蔑地笑：“你要這麽講我沒話說了，還‘雲出軌’。你怎麽不反思你自己！這麽多年，這個家，什麽不是按照你的意思來！你是不是太強勢了？！我告訴你，一個家，女人要太強勢，指定過不好！”
歪理！徹頭徹尾的歪理！三元感歎，錢壯慫人膽啊！王斯理，你是要跟我鋼到底。你要服個軟，我龔三元還有可能鳴金收兵，眼下人硬著來，就必須迎戰！捍衛女人最後的尊嚴。
龔三元單手叉腰，手指著斯理：“王斯理我告訴你，你這就是犯罪！你知道跟你玩兒是什麽人嗎？要是存心釣魚的，你不給錢就立馬被人張揚出去！”
斯理頭冒汗，但氣焰依舊囂張，不等她宣判完畢就搶著嚷嚷：“你才犯罪！你侵犯隱私！違反網絡安全法！告到法院去，受審判的是你！”哼哼一聲，“你不是要離婚嗎？我沒意見，隻要你自己想好了，我隨時奉陪。”
放大招了。一招鮮吃遍天。
三元懵在那兒。雖然有一萬次心理準備，可當斯理說出“離婚”二字的時候，她還是措手不及。他就捏準了她這個命門，往死裏戳。可是，她又不能後退。但凡退半步，她這輩子指定被他掐得死死的。起碼五行山下壓五百年。
三元跟瘋了似的，步子淩亂：“行，打印離婚協議。現在就簽！”
斯理說：“行啦，別裝啦，不急！就算要離，過了年再說，你不還要找下家嗎？你放心，我也是為你好，隻要你能找到下家，你滿意，我立刻退出。咱們就一別兩寬，各自歡喜。”
三元手指著斯理，恨得牙齒都快咬碎了：“這可是你說的！”
斯理不示弱：“還是那話，你還真別不信，這事兒，我有錯，你的錯比我大！在家裏裝個攝像頭，偷拍丈夫那什麽……你這種人誰敢跟你過日子……你就是天天在溫室裏待久了，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有多殘酷，”說到這兒，斯理揮手，一副打發她去的意思，“你就去試試，我等著看排隊娶你的人到底是誰。”
刺激，絕對是刺激，是激將法，是揚鞭打馬，想讓她在震怒中亂了方寸。隻是，人家出招了，她龔三元就必須接招。她要不來個馬踏飛燕，都對不起她這半生修為。她的人生信條是：不當慫貨！行，本來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現在，卻不得不迎戰了。
三元給八鬥打電話，問他過年期間的安排。她說老媽不打算回來，問他有沒有去東北過年的打算，八鬥立刻同意。三元問：“一笑呢？”八鬥說別管她了，她有她的安排。於是三元出麵跟蘭芝溝通。事情落定了。
年三十兒，娘仨在阜新過。
龔三元要提前訂高鐵票。八鬥說不用，他堅持要開車過去。事實上，自從打一笑那兒回來，八鬥的人生觀似乎有些搖晃。過去，總要考慮小家，考慮兩個人，考慮未來。現在不用了，他就考慮他自己，愛自己。
這是八鬥從一笑那聽到次數最多的詞。
陸海超拉八鬥去看車，他建議八鬥換車。要在過去，八鬥肯定不同意，他艱苦樸素慣了。車，能開就行。但現在不一樣，他要解放思想。
車行裏，陸海超帶著八鬥走馬觀花如數家珍，這裏的車，他多半買不起。但這並不妨礙他煞有介事地對八鬥說：“你告訴我，三十歲的男人，開什麽車才叫混得好？”
八鬥知趣求教，等著聆聽奇談怪論。
海超又說：“你過年要回老家吧？”八鬥默認，懶得跟他解釋細節。
海超聲音陡然增高：“回老家一定要開車！”哼哼一下，“七大姑八大姨肯定要問你，八鬥呀，混得怎麽樣呀？”怪笑，“咱啥也不說，直接給他們整一輛車！完事兒了！”說著，海超在一輛車跟前停駐：“一定要開梅賽德斯奔馳，款式也得有講究，得是長軸，短軸就不行。”海超上車試駕，手抓到方向盤了：“這方向盤握著就有手感，最好是45萬的，要是掛檔的，不能是懷檔，”他扭臉跟八鬥闡述，“看到了吧，掛檔，最高級，寶馬還是‘小雞腿’呢。奔馳就好一些。”又回身四望，“看看這，寬敞，有麵兒，帶人出去玩不擠。”抬頭，“天窗，”低頭，“氛圍燈，都有了。”最後再一次重申，“我告訴你八鬥，人到中年，你就得有一輛屬於自己的真正有麵子的車！”
摯友說到這份兒上，龔八鬥不得不拿下了。是，有麵子，必須的。省給誰呀？男人，排麵兒第一。
這排麵兒首先驚到了姐姐三元。
龔三元剛看到這車，還沒踏上去呢，就驚呼：“哎呦，車皮，這哪兒來的，借的啊？”八鬥表示是自己的。
三元嚷嚷：“發財啦！”她把零碎東西放後座，自己坐副駕駛，係好安全帶，旅程開始了。八鬥照例問姐夫和外甥的情況。三元激動：“不是說好了嗎，今年各過各的，誰也不管誰。”
八鬥笑說不怕牛愛玲有意見啊。三元不屑：“她有什麽意見，有男人夠了。那個老外交，把她迷得五迷三道的。沒打結婚證，比人家結婚多少年的感情都好。”
八鬥笑出聲，“沒領結婚證，永遠是戀愛，領了，就成婚姻了。哪個劃算？”三元忽然口氣悠長起來：“哎，還是戀愛的時候美啊……”話說到尾聲，龔三元又肉眼可見地悲傷起來。八鬥問要不要來點音樂。三元要求聽歌。八鬥立刻安排了。三元道：“我就羨慕別人，事業有成，愛情甜蜜。啥啥都有了。”八鬥說人跟人是沒法比。
龔三元就靠在靠背上眯著眼。八鬥原以為姐姐會問一笑的去向。結果呢，人家根本不感興趣。不來最好，消失最好。睡著睡著，三元眼睛又睜開了，說車皮你記得吧，上一回咱倆一起走長途，還是周叔去世那會兒。八鬥說記得。
三元慘淡地說：“不過那次是南下，這回北上，”停頓一下，“倒退二年，誰能想到，咱媽能到那地方養老啊。”八鬥說媽也就是圖個新鮮。再一個，是明月姑攛掇的。
三元氣突然足了：“你還不明白嗎？媽這是擺個姿態，你以為她真是躲清靜？你要有了孩子，她分分鍾回北京。”
八鬥並沒有想到這茬兒。過去沒想到，現在就更不用想到。他一著急，打算跟三元分享自己和一笑未來的打算。可再一想，大過年的，別找不痛快，而且跟一笑也有約定。公布離婚消息，要擇吉時，找準時機。
八鬥不吭聲。三元怕刺激弟弟，又改成懷舊悠長口氣，“那時候，咱們仨，多快活呀！”八鬥明白姐姐所指的那段時光，是老爸去世，老媽還沒再找的一小段日子。
三元繼續道：“窮是真窮，開心也是真開心。”八鬥認同姐姐的論斷。開心和富裕沒有必然聯係。三元憂傷起來：“沒想到，一眨眼，幾十年過去了。”八鬥沒接這話。任由姐姐沉浸在懷舊情緒中。三元又從手機裏調出一張照片，是八鬥跟她的合照，小時候的。
三元自顧自說：“你看你那時候多傻，生下來是個老扁頭，”伸手摸八鬥後腦勺，“現在好了。”再摸八鬥腦門，“還有你這大額頭，都說你有福氣，聰明。”最後說自己，“你看我這蝴蝶結紮的，真的，你姐姐我真是從小美到大。”
八鬥笑著附和。
三元情緒陡轉，她掰了一下後視鏡，單手托著臉頰，向八鬥提問：“你姐現在還美嗎？”
八鬥輕輕吐出一個“美”字。三元不滿意。誇讚的力度、分量，都不夠。
八鬥隻好大聲稱讚。
三元又說：“一聽就假話，這斑，這皺紋，這鼓鼓囊囊的肉。人為什麽要老？”八鬥實在不曉得怎麽安慰，隻好認真開車，一副極謹慎的樣子。三元又問：“你覺得，姐這個年紀，要出去找人，還找得著嗎？”八鬥立刻說，找得著啊，為什麽找不著，牛愛玲女士都能找著。三元說那是。八鬥回過味兒來，問姐姐什麽意思。三元反倒有點慌了，說這就是個學術層麵的探討，簡而言之就是我這個年齡段的女性，對異性還有沒有吸引力。
八鬥手都快脫離方向盤了，說道：“那必須有啊。”
三元提著眉：“說真話。”
“是有。”
“那吸引的都是什麽人呢，”她深入下去，“年齡、身高、體重，有沒有頭發，是事業有成還是就一普通人兒？”
送命題。
八鬥巧妙地答：“那估計就是跟姐夫差不多的，中年，事業有成，頭發還有，肚子沒有。對你特好。”
三元不答應，說王斯理那是特例，有濾鏡。說著說著，她又開始生氣。八鬥覺察到姐姐的異常，說怎麽突然問這些。三元隻好找補，給出相對合理的解釋，說前幾天坐地鐵，讓座，有個小孩非叫她奶奶。
八鬥笑著啐：“那是他不懂事。”
車廂裏安靜了一陣兒。龔三元突然問八鬥：“你還相信愛情嗎？”八鬥愣怔。他從未想過姐姐會跟他探討這個話題。他笑著回答：“當然相信。”三元追問：“那如果愛情把你弄得遍體鱗傷，你還願意相信？”
八鬥想了想，說：“追求愛情是每個人的權利，但不是義務。我相信愛情，更相信緣分。愛情這個東西，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如果，能在一個合適的時間，遇到一個正當合適年齡的人，那麽為什麽不接受呢。”
三元沉默半晌，才說：“我倒寧願自己不相信愛情。一個人能過得舒心，自由自在。也很幸福。”
八鬥讚成姐姐的話。但他覺得，他跟三元，目前可能達不到一個人也能心生歡喜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