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一笑從外地回來,暫且還是八鬥法律上的妻,兩個人同一個屋簷下住著,每天忙著工作的事兒。她病好了一些,起碼看起來沒那麽嚴重了。離婚的事,她沒提,八鬥也沒提。龔八鬥覺得,事緩則圓,不能冒進,何況是這種大事兒。冷一冷,放一放,對大家都有好處。

但龔三元卻有些蠢蠢欲動。她跟斯理的關係進入冰凍期,誰也不理誰,各住各的房間。但也不至於一覺醒來就去民政局領離婚證。三元還偷偷在相親網站注冊了賬號,上傳了照片。

結果,無人問津。

這次“試水”對她來說是個巨大打擊。龔三元覺得,她對王斯理的戰略反攻的確任重道遠。不過三元自己不想離婚,但卻不耽誤她為弟弟的婚姻操心。八鬥過年跟她說的那些,三元的理解是:八鬥已經動了離婚的念頭了。他隻是不想背負罵名——哦,老婆生病了,不能生了,你就一腳把人踹開。說出去,不好聽。

最理想的情況是,馮一笑自己知難而退。不要開除,要主動辭職,好聚好散。

這日,得知一笑一個人在家。三元拎著水果上門。一進門她就大著嗓門,像給自己壯膽似的,一個人也能唱出一台戲的效果。

馮一笑給她泡薄荷茶。

三元端著杯子湊到鼻尖上,她的老習慣。喝茶,先用熱氣熏臉、熏鼻孔,說能起到美容效果,還能緩解她多少年的老鼻炎。

龔三元笑著埋怨小馮:“生病了,也不說,大過年的,一個人在外頭。你家人知道哇?擔不擔心?我都擔心死了。”小馮說怕他們擔心,沒細說。三元不忿道:“女兒就不是人啦,我最煩這點!”

一笑微笑著,不接話。

三元道:“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你自己是搞養生的,搞來搞去,自己把自己搞到醫院裏麵去了。”

一笑倒不慌張,說:“養得了病,養不了命。順其自然吧。”三元問八鬥呢。一笑說去上班。三元隨即道:“一個家,有一個人拚命,另一個人,悠著點也不是完全不可以。”一笑說我這不是關鍵時期。

三元對一切創業感興趣,忙問進展。一笑簡單說了,龔三元佩服得五體投地。“人活著,總要做點事情,你姐夫當初也不讓我出來,我就不服,我上那麽多年學,有那麽多年的工作經驗,也不算太老,怎麽就不能到社會上體現一點價值。女人真的不能隻是老公孩子,鍋碗瓢盆。”但誇完了,她又必須回到自己的“初衷”。“但是也不能說家裏什麽都不顧了。”

她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分裂”。三元放下手裏的薄荷茶,聲音忽然小得跟蚊子似地說:“你這一病,那方麵,是不是就得暫緩了?”

小馮一下沒理解,身子微微後傾,拉開點距離看三元,幾秒鍾後才說:“哎,還是有需求的。男人用腎,女人又不用。”

三元思緒遊得遠,順著一笑說:“是,‘他好你也好’,”著名廣告詞用上了,“你上次給的那些菟子絲**羊藿,你姐夫泡了水效果不錯……”忽然意識到扯遠了,改口,“不是,我的意思是,那件大事,是不是就得暫緩了。”

“什麽大事?”一笑問。

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

“孩兒。”三元隻好意思說一個字,帶個兒化音,跟個魂似的,如影隨形。

一笑笑吟吟地,直接問回去:“是八鬥讓大姐來做我工作的?”

三元手亂擺:“沒有沒有,他一個字也沒提,你生病,我還是從過去同事那知道一點兒。我問車皮,車皮就說你有點不舒服。我估計,他也是怕給你壓力。”停頓一下,又解釋得更用力:“笑笑,別誤會,大姐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站在女人的角度,為你擔心。”

一笑莞爾,並不接話。

三元話鋒一轉,更使力地說:“你放心,姐跟你一頭兒,現在不要孩子的也多!養來養去給誰養呀?自己能指望的上啊?別說養老,不啃老就算不錯了!你要說不要孩子,大姐我是雙手讚成,一輩子瀟瀟灑灑,有什麽不好的呀。”

一笑輕聲,說:“倒也不是那麽絕對。”

三元順著說:“是,畢竟還年輕,還有機會。就順其自然。”再話鋒一轉,“不過,就是車皮那塊兒,得好好做做工作。”

一笑哦了一聲,表示感到意外。三元道:“你別看他麵不呼蔫不出的,強!好多話,放心裏,嘴上不說。”

一笑說好像是有這毛病。

三元說他的工作要做不通,這日子就難過。一笑繼續附和。三元道:“笑笑,但你也得理解八鬥。咱都是傳統人,到年齡了,想要個孩子,想做爸爸,人之常情。”

一笑表示完全理解。

沉默塞滿兩個人中間。膨脹,膨脹。過了一會兒,三元才說:“那萬一要是工作做不通呢?”一笑還沒來及應答,門響了。八鬥開門進來,見三元在,稍感意外。

三元起身,尷尬,一邊說自己就是路過,一邊道別。一笑攔在三元前頭說:“姐,別著急走,人都來了,你幫我做做工作。”八鬥問做什麽工作。三元搪塞說沒什麽。

一笑道:“大姐有話跟你說。”龔三元仿似夾在兩塊板兒中間,進退失據。隻好笑著對八鬥說:“我的意思是,兩個人過日子,要多相互包容。”

笑笑說:“我肯定包容。”

三元訕訕地,對八鬥說:“笑笑要有什麽做不到的地方,你也不能責怪。”八鬥愣神,不明白其中含義。一笑當即闡發明白了:“大姐的意思是,如果我生不了孩子,你能不能接受。會不會跟我離婚。”

三元橫攔:“哎呀,我沒那意思……走了走了。”說著大踏步往外走。一笑留步了,八鬥跟著走。電梯裏,姐弟倆你看我,我瞅你,一時都沒說話。

三元沒想到自己的“合縱連橫”策略起了反效果。

她找補:“你別聽她瞎說,這個笑笑,鬼心眼子多。”八鬥終於按捺不住,調門起得老高,電梯門剛打開他就喊出來:“姐,你能不能不要當這個攪屎棍。”

三元定住了。姐弟倆都站著沒動。攪屎棍?自己的親弟弟,為了這麽個不著調的老婆,竟然說親姐姐是攪屎棍?她為誰辛苦為誰忙?三元恨得眼睛都紅了。電梯即將閉合,八鬥伸胳膊擋住,三元這才跳了出去。八鬥跟著往外走,到單元門外。

龔三元才反擊道:“我不是為你好呀?不是為你鋪路呀?人一生病,你就把人甩了?誰受得了?到時候一分錢都不會多分給你!搞不好,還要你淨身出戶!”

八鬥聽得五中似沸,三元的想法跟他的想法,南轅北轍。也怪他自己,為了修台階,傳遞給了她們錯誤的信息。三元還以為,婚是他要離的,笑笑不願意。結果呢,真相是:人家馮一笑主動提出終止婚姻關係!

八鬥又氣又恨,跟三元也沒法再掰扯。他隻好給結論:“姐,我求求你,別摻合了,我就沒想要離!”三元氣得更狠:“行,當我沒來,當我沒說!你就跟她過一輩子吧!”說完,夾著包,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噠走了。臨走之前還丟一句:“以後你的事,我一件也不會管!你過得不好,也別回來說!”

龔八鬥站在單元門口,目送著姐姐的背影消失在樓拐彎處。他直覺得一陣悲哀,他為自己悲哀,為三元悲哀,為一笑悲哀,為整個世界悲哀。他發覺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邏輯裏。雞同鴨講,判若雲泥。

小區花壇,幾個老人帶著孩子在放風。孩子們在玩兒球,一隻皮球踢到八鬥腳下。八鬥彎腰撿起來,遞給孩子們。他忽然就不明白,為什麽簡單的幸福就永遠跟他無關。他的要求從來就不算高。妻財子祿,他隻需要一點就好。八鬥轉身回樓道,進家門。馮一笑剛把倒了薄荷茶的杯子刷掉。

八鬥對一笑說:“你別聽我姐胡說。她就是腦子一熱。”

一笑道:“她沒胡說。”停頓一下,追問:“大姐和媽是不是知道我們的情況了?”

八鬥說什麽情況,她們不知道。

一笑說:“大姐說了,是從別的地方聽說的,知道我生病了,擔心我生不了孩子。”哂笑,“本來我還說瞞一陣,現在既然都知道了,幹脆,就坡下驢,快刀斬亂麻。咱把手續辦了吧。跟姐和媽那邊,你就說怪我,不能生,過下去沒意義。”

“笑笑!”八鬥的叫聲像獸,“過去咱們這麽難,也沒說分開,現在房子、車、事業、存款,什麽都有了。為什麽一定要分開呢,我說了我不在意,這事最好緩一緩。免得將來後悔。”

一笑不慌不亂地說:“兩個人在一起,也不能光看有形的價值,還得看無形價值。你要的,比如,陪伴,討好,給你足夠的麵子,照顧一家老小的情緒。這些我都無法提供。反過來,我要的你也沒辦法提供。”

八鬥打斷她:“我可以提供!是你不給我機會提供!”

一笑道:“親愛的,你怎麽還不明白,好多路是要一個人走的,生活不合拍,說句科學道理,連多巴胺的分泌都受影響。最好的婚姻是物質價值匹配,情緒價值也得持續在線,這一點我做得不好,是我對不住你,等你哪天有空,咱們去把手續辦了,好聚好散。”

八鬥愣在那兒。他想過這一天,但他隻是沒想到這一天到來的如此之快。迅雷不及掩耳。他原本以為,自己跟一笑的離婚戰爭,會像埋在土裏的塑料袋一樣,一萬年也降解不了。可沒想到,三元來點了這把火,立刻讓一切灰飛煙滅。

許久,八鬥說:“那你必須給我一個承諾。”一笑說你說。八鬥道:“如果你婚內出軌,將來被發現了……”欲言又止。意思已經很難聽了,話不說盡。一笑秒懂:“如果將來你求證到了,我婚內出軌,我就淨身出戶,到時候把錢補給你。這些都可以寫到合同裏。”停頓一下,“而且,我可以暫時不搬走,我說過,要陪你度過這段艱難的時期。”

好了,退無可退了。當晚,八鬥又要了一笑一次。這回是馮一笑主動提出來的。真有意思,有情有義。八鬥哀兵必勝,特別奮勇,每一下撞擊都像愚公移山。一笑還說,離婚了,並不代表關係破裂了。他們還是朋友、是家人。

嗬嗬,騙誰呢。他們沒有孩子,算什麽親人、家人呢。

跟做夢似的。八鬥恍恍惚惚,好像僵屍一樣被一笑趕著走。手續很快辦完了,一笑果然沒搬走,每天跟沒事人一樣來來去去。但八鬥受不了;他受不了他們之間已經沒關係了,不受法律保護了。

別說,沒了那張證,八鬥覺著,一笑真的不再屬於他了。他建議她離開。她問:“你確定一個人能行?”八鬥咬緊牙關說:“能行。”搬家搬了一個禮拜,陸陸續續的。看著這個家一點一點抹去馮一笑的痕跡。八鬥仿佛被割了腕,血一點一點外流,力氣逐漸消失。

北京停暖了,屋子裏冷冰冰的。八鬥跟公司告了一個禮拜的假。每日,除了吃,就是睡。蘭芝偶爾來電話,八鬥勉強接了,他沒跟任何人說自己已經恢複單身。不看手機,不看朋友圈,世界與他無關。八鬥覺得自己的大腦每天也仿佛被設定了程序一般。

到時間,哦,該吃飯了。到時間,哦,該睡覺了。到時間,該哭了。一笑搬走之前,他一滴眼淚沒掉。走之後,他水漫金山,眼淚恨不得能注滿太平洋。龔八鬥想不到自己竟然能用那麽多眼淚來哀悼愛情。最可氣的是,這愛情,好像隻跟他一個人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