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一章
這兩位屬於英國公務員階層的男子坐在精心布置的火車車廂裏。拉車窗的皮帶[1]簇新,新行李架下的鏡子一塵不染,幹淨得就像什麽東西都還沒照過。鼓起的坐墊上,華美而規則的曲線精致地勾勒出一條龍的形狀,這緋紅和黃色交織的設計出自一位科隆的幾何學家之手。車廂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潔淨而令人讚歎的清漆味。火車行駛得像英國金邊債券[2]一樣平穩,提金斯記得當時是這麽想的。火車開得很快。但提金斯確信,如果火車搖晃了或在鐵軌接頭處顛了一下,麥克馬斯特一定會給鐵路公司寫信抱怨的。他甚至可能會寫信給《泰晤士報》。除非是湯布裏奇橋之前的彎道,或者阿什福德的幾個岔道上,在這些地方行駛異常是預料之中並且可以容忍的。
他們這個階層治理著全世界,而不僅僅是最近剛成立的由雷金納德·英格比爵士掌管的帝國統計局。如果他們看到警察濫用職權、火車行李員舉止粗魯、街燈不足、公共服務或外交方麵的疏漏,就一定會管一管,要麽是用他們淡定的貝利奧爾[3]口音,要麽就是一封給《泰晤士報》的信,遺憾而又憤怒地質問,“英國的這個那個怎麽變成了這種樣子!”或者,他們在嚴肅的評論刊物裏撰文,討論教養、藝術、外交、帝國商貿,或者已故政治家和文人的聲望。有很多這樣的刊物流傳了下來。
麥克馬斯特,或許,會這麽做。至於他自己,提金斯倒不是很確定。麥克馬斯特坐在那裏,個頭不高,輝格派[4],黑色的胡子修剪得尖尖的,個子小的人常常留這種胡子來彰顯他們已經萌芽的聲望。倔強的黑發得用硬金屬梳子才能馴服。鼻子很挺,牙齒結實而整齊,襯衣的白色蝴蝶領光滑得如同瓷器。金質領帶環扣住帶黑色條紋的鋼藍色領帶——提金斯知道,這是為了襯托他的眼睛。
提金斯,坐在一邊,已經不記得自己打了什麽顏色的領帶了。他雇了輛車從辦公室回到住處,套上寬大的西裝外套、西褲和一件質地較軟的襯衫,飛快卻有條不紊地把一大堆東西裝進有兩個提手的大旅行包裏——如果有必要可以扔進守車裏的那種。他不喜歡貼身男仆碰他的東西,連妻子的女仆幫忙打包整理他也反感。他甚至不願意讓行李員提他的旅行包。他是個托利派[5],而且因為他也不喜歡更換衣物,還在路上他就已經穿好敲了邊、釘了掌的、寬大的棕色高爾夫球靴,坐在那裏,坐在靠墊邊沿稍向前傾,兩腿叉開,一邊膝蓋攤著一隻巨大的白手,茫然地思考著。
麥克馬斯特,坐對麵,向後靠著,讀著一些小張的、並未裝訂的印刷紙頁,體態略顯僵硬,稍稍皺著眉頭。提金斯知道,對麥克馬斯特來說,這是個難忘的時刻——他正在修改他第一本書的校樣。
出書這件事,提金斯知道,有不少微妙之處。如果,比如說,你問麥克馬斯特他是不是個作家,他會抱歉地輕輕聳一聳肩。
“不,親愛的女士!”因為自然不會有男人問任何一個明顯飽經世故的人這種問題,他會微笑著繼續說,“沒那麽好!隻是不合時宜的小打小鬧。評論家,可能算是。對,一個小小的評論家。”
盡管如此,麥克馬斯特仍在客廳走來走去。那房間裏掛著長窗簾,擺放著青花瓷盤子,貼有大花紋的牆紙,掛著安靜的大鏡子,塞滿了長發飄飄的文藝界人士。並且,隻有在盡可能靠近舉辦沙龍聚會的親愛的太太們時,麥克馬斯特才會將談話進行下去——多少有點權威姿態。當他說起波提切利[6]、羅塞蒂[7],還有其他被他稱作“早期人士”的早期意大利藝術家的時候,他喜歡別人恭恭敬敬地聽著。提金斯在那裏見過他。提金斯並沒有反對過。
因為,如果這些聚會不直接代表他已經進入上流社會的話,它們至少可以被當作一塊通往一流政府工作的那條需要謹慎的漫漫長路上的墊腳石。而且,與自己對事業或職位徹底漫不經心的態度相應,提金斯還對朋友的野心帶有諷刺意味地表示同情。這段友情有些古怪,但友情中的古怪成分常常保證了其持久性。
作為一位約克郡紳士最小的兒子,提金斯所享有的都是最好的——一流政府公務員工作和上流社會人士能負擔得起的最好的生活。他沒有野心,但他所擁有的東西都不請自來,這在英國是理所當然的。他有本錢為自己漫不經心的穿著打扮、身邊的客人和表達的觀點負責。他有一小筆他母親賬下的私人收入,一小筆來自帝國統計局的收入。他娶了一位家底殷實的太太,而他自己說話的時候,以一種托利派的方式,充分掌握了譏諷和嘲弄的本領。他二十六歲,但是塊頭很大,像約克郡人那樣淺膚色,不修邊幅,比他這個年紀應有的體態還要胖一點。每當提金斯選擇發表一番關於影響數據統計的公眾傾向的言論時,他的上司雷金納德·英格比爵士都會認真地聽。有時候雷金納德爵士會說:“你是一本寫滿準確事實知識的、完美的百科全書,提金斯。”提金斯認為這是他應得的,因此會不作聲響地接受這一讚揚。
聽到雷金納德爵士這樣的話,如果是麥克馬斯特,則會咕噥道:“你真好,雷金納德爵士!”提金斯認為這樣的回答非常合適。
麥克馬斯特在部門裏的資曆稍老一些,因為他很有可能年齡也要大一點。因為無論是他室友的年齡,還是他確切的出身,提金斯都不十分清楚。麥克馬斯特明顯有蘇格蘭血統,一般人當他是所謂“牧師住宅裏長大的孩子”。毫無疑問,他其實是庫珀[8]的雜貨店老板或者愛丁堡的火車行李員的兒子。這對蘇格蘭人來說沒什麽問題,而且,因為麥克馬斯特得體地對他的出身表示緘默,已經接受了他的人不會——甚至都不會在心裏——提出任何質疑。
提金斯一直以來都認可麥克馬斯特——不論是在克裏夫頓[9],在劍橋,在法院街,還是在他們在格雷律師學院的房間。因此可以說,他對麥克馬斯特有著深深的喜愛——甚至是一點感激之情。而麥克馬斯特對他也像是有相似的感情。當然,他一直以來都盡可能地幫助提金斯。麥克馬斯特在財政部做雷金納德·英格比爵士的私人秘書的時候,提金斯還在劍橋讀書,麥克馬斯特就向雷金納德爵士提到了提金斯身上許多卓越的才能。而一直在為了心肝寶貝——剛成立的新部門——尋找年輕人才的雷金納德爵士,也十分樂意地將提金斯收為他的三把手。另一方麵,正是提金斯的父親向財政部的托馬斯·布洛克爵士推薦了麥克馬斯特。而事實上,也是提金斯家——準確地說是提金斯的母親——給麥克馬斯特提供了一點資助以讓他在劍橋完成學業,還在城裏安了家。他已經部分償還了這一小筆錢——當提金斯回到城裏的時候,他在自己的住處給提金斯找了個房間。
一個蘇格蘭年輕人能有這樣的地位在當時是不稀奇的。提金斯可以去晨間起居室,對他膚色白皙、體態豐滿、聖人一般的母親說:“看,媽媽,這個叫麥克馬斯特的家夥!他需要一點錢上完大學。”
他母親會回答:“好的,親愛的。多少錢?”
如果幫助的是一個英國的下層年輕人,這反映的就是一種階級責任。對麥克馬斯特來說,則並非如此。
在提金斯最近碰到麻煩的這段時間——四個月前提金斯的妻子離開他,和另一個男人私奔去了國外——麥克馬斯特充當了一個除他以外無人可以勝任的角色。因為克裏斯托弗·提金斯的感情建立在徹底的沉默寡言上,在任何情況下,隻要談到感情他都是這個樣子。從提金斯看世界的角度來說,人們並不“談論”什麽。他們甚至不去考慮他們自己的感受。
而且,事實上,他妻子離家出走一事把他所有能意識到的情感都抽空了,關於這件事他說了不到二十個字。這幾個字主要是向他父親說的——當時,他高大魁梧、滿頭銀發、身板挺直的父親無聲無息地就飄進了麥克馬斯特在格雷律師學院的客廳。在五分鍾的寂靜之後,他說:“你會跟她離婚?”
克裏斯托弗回答道:“不!流氓才會逼著女人遭受離婚這種事的折磨。”
隔了一會兒,老提金斯先生又問:“你會同意她跟你離婚?”
他回答道:“如果她希望如此的話。還得考慮孩子。”
老提金斯先生說:“你會把她的財產轉給孩子?”
克裏斯托弗回答:“如果不發生糾紛就能解決的話。”
老提金斯先生隻評論了一句:“啊!”
過了幾分鍾,他說道:“你媽最近身體不錯。那個機動犁還是不行。我會在俱樂部吃飯。”
克裏斯托弗說:“我能把麥克馬斯特帶去嗎,父親?你說過你會推薦他進入俱樂部。”
老提金斯先生回答:“好的,叫他去。老福列特將軍一會兒會過去。他會聯名推薦的。最好介紹他們認識。”他扭頭走了。
提金斯認為他和他父親的關係幾近完美。他們像俱樂部的兩個人——唯一的那個俱樂部。他們的想法如此相似,簡直沒有交談的必要。他的父親在繼承家裏的財產之前花了大把時間在國外。每次繞過高沼地[10],進入自己擁有的那個工業城的時候,他都駕著一輛四匹馬拉的馬車。格羅比的府邸內從來沒有人抽煙,老提金斯先生每天早上讓他的園丁長裝好他的十二支煙鬥,擺放在莊園門口車道兩旁的玫瑰花叢裏。他白天就吸這些。他大部分的土地都是農田。他在一八七六到一八八一年擔任荷德涅斯選區[11]的國會下院議員,但在議席重新分配以後就沒有再參加過選舉。他讚助十一個人的生活[12],常常去狩獵,時不時騎馬帶著獵犬去獵狐狸。除提金斯外,他還有三個兒子和兩個女兒,現在他已經六十一歲了。
在妻子和人私奔之後的第一天,克裏斯托弗在電話裏對他姐姐艾菲說:
“你能把湯米帶走一段時間嗎?馬錢特會跟他一起去的,她說可以替你帶最小的兩個孩子,這樣可以省一個女仆,我會承擔他們的食宿費,另外還會再付些錢。”
他姐姐的聲音——從約克郡傳來——回答:
“當然,克裏斯托弗。”她是一個教區牧師的妻子,住在格羅比附近,有好幾個孩子。
對著麥克馬斯特,提金斯說:“西爾維婭離開我,跟那個叫佩羅恩的家夥跑了。”
麥克馬斯特隻回答了一個字:“啊!”
提金斯繼續對麥克馬斯特說:“我要賣掉房子,把家具存起來。湯米會去我姐姐艾菲家,馬錢特和他一起去。”
麥克馬斯特說:“那你就用得上你的老房間了。”麥克馬斯特在格雷律師學院的幾棟房子裏包了很大一層。提金斯結婚搬出去以後,他繼續享受著獨居的樂趣,隻是讓他的男仆從閣樓搬進了提金斯以前住的臥室。
提金斯說:“我明天晚上過來,如果可以的話。這樣就有足夠的時間讓費倫斯搬回閣樓裏。”
那天早上,在吃早飯的時候,妻子私奔四個月之後,提金斯收到了一封她的信。她沒有絲毫懊悔地要求他接她回家。她受夠了佩羅恩和布列塔尼[13]。
提金斯抬頭看著麥克馬斯特。麥克馬斯特已將半個身子探出了椅子,瞪大了鋼藍色眼睛瞪著他,胡子微微顫抖。提金斯開口說話的時候,麥克馬斯特手握棕色木酒櫃裏的雕花玻璃白蘭地醒酒器長頸。
提金斯說:“西爾維婭要我接她回來。”
麥克馬斯特說:“喝點這個!”
提金斯差點下意識地說出“不”,他改口說道:
“好。可能吧。給我來一個利口杯。”
他注意到白蘭地醒酒器口叮叮敲響了酒杯口。
麥克馬斯特一定在發抖。
麥克馬斯特仍然背對著他,說:“你要重新接受她嗎?”
提金斯回答:“我猜是。”一口白蘭地下肚,他的胸口熱了起來。
麥克馬斯特說:“最好再來一杯吧。”
提金斯回答:“好的。謝謝。”
麥克馬斯特繼續吃早飯、讀信,提金斯也一樣。費倫斯進來撤走了培根盤,又將一個盛有水波蛋和黑線鱈魚的銀質水暖盤擺上桌。過了好一會兒,提金斯說:
“是的,原則上說我決定這麽做,但是我得花上三天時間考慮細節。”
他似乎對這件事毫無感覺。西爾維婭信中某些傲慢無禮的話語在他頭腦內盤旋不去。他寧可讀這種信。白蘭地對他的精神狀態沒造成什麽影響,但能保證他不會發抖。
麥克馬斯特說:“假如我們坐十一點四十分的車去萊伊[14],我們可以在下午茶之後打一場球,現在白天比較長。我想去找一個那附近的牧師,我的書他可以幫忙。”
“你的詩人還認識牧師?不過他當然認識。名字叫杜舍門,沒錯吧?”
麥克馬斯特說:“就算我們兩點三十分到,在鄉下這個時間也應該沒關係。我們待到四點,讓車在外麵等著。五點我們就可以到第一個發球區。如果我們喜歡那個球場,可以待到第二天,然後星期二去海斯[15],星期三去桑威治[16],或者那三天我們也可以一直在萊伊待著。”
“換換地方可能比較適合我,”提金斯說,“還有你那些英屬哥倫比亞的數據。如果我們現在就叫出租車,我可以在一小時十二分鍾之內把它做出來。然後英屬北美的數據就可以開始印刷了。現在才八點三十分。”
麥克馬斯特有些擔憂地說:“但你做不到。我可以跟雷金納德爵士說一聲,他會批準我們這次出行的。”
提金斯說:“哦,我可以。如果你告訴英格比已經做好了的話,他會很滿意的。我在那之前做好給你。他十點鍾來的時候你就可以給他。”
麥克馬斯特說:“你這家夥太出色了,克裏斯[17]。簡直是個天才!”“哦,”提金斯回答,“昨天你走了以後,我看了你的文件,總數基本上都已經在腦子裏算好了。睡覺之前我也在想那些數字。我覺得你犯了個錯誤,高估了克朗代克[18]今年在人口上的拉動作用。那些通道都開著,但是基本上沒人經過那些地方。我會加個注釋說明的。”
在車上,他說:“我很抱歉拿那些煩人的私事給你添麻煩,但它會對你和局裏產生什麽影響嗎?”
“局裏的話,”麥克馬斯特說,“完全不會。傳言是說西爾維婭在國外照顧賽特斯維特夫人。至於我,我希望……”他咬緊他小而堅固的牙齒,“我希望你把她拖進泥沼地裏。老天啊,我真的這樣想!為什麽她非得糟蹋你的下半生?她幹的已經夠多的了!”
提金斯越過馬車的門簾凝視著遠方。[19]
這解答了一個謎題。幾天前,一個年輕男人,更應該說是他妻子的朋友而不是他自己的朋友,在俱樂部裏接近他,說他希望賽特斯維特夫人——提金斯妻子的母親——身體好些了。他現在說:
“我知道了。賽特斯維特夫人是為了掩蓋西爾維婭的出走而出國的。她是個明智的女人,就像個婊子。”
馬車駛過幾乎空無一人的街道,這個時間點對政府辦公區來說還太早了。馬蹄聲急促地嗒嗒響著。提金斯喜歡坐雙輪雙座馬車,因為馬才是為上流人士而準備的。他以前不知道他的同事們如何看待他的私事。詢問別人的看法打破了他身上一種強大而麻木的慣性。
最近幾個月,他把時間都花在憑記憶校對最近剛出新版的《大英百科全書》裏的錯誤,他甚至還給一個無聊的月刊撰文談了這個話題。那篇文章尖刻得有點不在點子上。他看不起使用參考書的那些人,但這個觀點太過陌生,所以他的文章沒有遭到任何人的反對,可能隻有麥克馬斯特除外。事實上,雷金納德·英格比爵士對這篇文章還挺滿意,他很高興手下有個年輕人記憶力如此之強,學識像百科全書一樣廣博……
那曾是一份令人愉快的工作,就像打了一個漫長的盹。現在他不得不調查詢問。他說:
“那我賣掉了二十九號的房產[20]呢?他們怎麽看這件事?我不會再買房子了。”
“大家認為賽特斯維特夫人在隆德斯街水土不服,”麥克馬斯特回答,“這是她生病的原因。下水管裝得不對。我可以說雷金納德爵士會完全地——明確地——表示同意。他不認為在政府工作的年輕已婚男子應該在倫敦西南區擁有昂貴的房產。”
提金斯說:“他這該死的。不過他可能是對的。謝謝。我想知道的就這麽多。戴綠帽的名聲總不太好,這很正確。一個男人應該有能力管好他妻子。”
麥克馬斯特焦急地大叫:“不!不!克裏斯。”
提金斯繼續說:“一個一流的政府部門很像一個公立學校,如果一個人的妻子在部門裏四處勾搭,他們就很可能反對這個人。我記得校董們決定招收第一個猶太人和第一個黑人學生的時候,整個克裏夫頓學院都很火大。”
麥克馬斯特說:“我希望你別再繼續說了。”
“有這麽個家夥,”提金斯繼續說,“他家的地在我們家旁邊,他的待字叫康得。他的妻子一貫對他不忠,她以前每年都會跟別人出去待上三個月。康得從來沒動過她一根指頭,但是我們覺得格羅比和周邊地區不安全。在自己的客廳裏把他介紹給別人很令人尷尬——更別提介紹他妻子了,各種尷尬不便。誰都知道他們家年紀較小的孩子不是康得的。有個家夥娶了他最小的女兒,把他家的獵狗也帶走了,根本沒人去拜訪她。這不公平,也不合理,但是就因此我們的社會不信任戴綠帽的,真的。社會才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做了什麽不公平不合理的事情。”
“但你不會,”麥克馬斯特帶著發自內心的痛苦說,“讓西爾維婭這麽做的吧。”
“我不知道,”提金斯說,“我怎麽阻止她?告訴你,我覺得康得做得沒錯。這種災難是上帝的旨意。紳士會接受這個事實。如果一個女人不願意離婚,他必須忍受這些事情,而這種事會傳出去。這次你們做得不錯,我猜,除了你們,賽特斯維特夫人也夾在中間。但你不會永遠陪著我,或許我會碰上個別的女人。”
麥克馬斯特說:“啊!”
過了一會兒,他接著道:“那怎麽辦?”
提金斯說:“天知道……還得考慮那個可憐的小鬼。馬錢特說他說話已經帶有約克郡口音了。”
麥克馬斯特說:“如果不是為了他……這事本可以解決的。”
提金斯感歎道:“啊!”
付了車夫的錢,在走向一個有三角牆拱門的灰色水泥門廊時,他說道:
“你最近在馬的飼料裏放的甘草很少吧。我以前告訴過你它會變得更好的。”
車夫的臉紅撲撲的,閃著光澤,戴了一頂鋥亮的帽子,穿著灰褐色縮絨厚呢大衣,紐扣眼裏插著一枝梔子花。他說:
“啊,我就知道你會記得的,先生!”
在火車上,在他優雅的著裝和公文包之下——提金斯親手把他巨大的旅行包丟進了守車裏——麥克馬斯特坐在對麵看著他的朋友。對他來說,這是重要的一天。他麵前是他的第一本小小的、裝幀精致的書的校樣頁……紙頁很小,油墨烏黑,還散發著香氣!打印油墨怡人的香氣向他鼻子傳來,剛印好的紙頁還微微有點潮濕。他那蒼白、刮板一樣平的、總微微有些發涼的手指握著一支小小的金色扁頭鉛筆,他買來專門用於這類修改工作的。一個錯漏他都沒有找到。
他期望的是一種令人沉湎的滿足——幾乎是他好幾個月來唯一允許自己的感官享樂。以他很有限的收入保持英國紳士的外表並非易事。但沉湎於自己的字句,沾沾自喜地欣賞著自己的機敏和精明勁兒,感受自己既均衡又冷靜的文字韻律——這是一種超乎尋常的樂趣,而且一點都不貴。他過去是從“文章”裏獲得這種樂趣——寫寫卡萊爾[21]和穆勒[22]那類大人物的哲學理念和家庭生活,或者寫寫關於殖民地間貿易擴張的文章。這次可是一本書。
他想靠這本書來鞏固他的地位。在局裏,他們的職位主要是靠“出身”,而這些人也沒什麽同情心。也有零零星星的——這個數量已經逐漸龐大起來——年輕人是靠天賦或者單單靠勤奮進入這個部門。這些人嫉妒地看著別人晉升,冷眼分辨出靠裙帶關係而增長的薪水,在小圈子裏怒罵任人唯親。
對這些,他可以冷眼旁觀。他和提金斯的親密友誼讓他看起來更像是靠“出身”進入這個機構的,他在雷金納德·英格比爵士麵前討喜的性格——他知道他有親和力又有用!——讓他避免了大部分的不愉快。他的“文章”多少給他提供了一些舉止嚴肅的理由,他相信他的書將會讓他有理由保持幾乎是權威的姿態。他將會成為那個麥克馬斯特先生——批評家、權威人士。一流的政府機構並不排斥讓出類拔萃的人給他們錦上添花,無論如何,總不會有人反對讓優秀人才晉升的。所以麥克馬斯特腦海中浮現出——簡直是親眼所見——雷金納德·英格比爵士看著他重視的手下在雷明頓夫人、克雷西夫人和尊貴的德·利穆夫人的客廳裏被熱情地接待的畫麵,雷金納德爵士一定會察覺的,因為他本人除了政府公文以外很少讀別的,給他十分有天賦又樸素的年輕助手鋪平一條道路他不會覺得有什麽不對。
一個偏僻的蘇格蘭港口小鎮上窮困的運務員的兒子,麥克馬斯特早早就確定了他今後的職業目標。在麥克馬斯特小時候十分流行的作家斯邁爾斯先生[23]的書中主人公的命運和貧寒的蘇格蘭人可以選擇從事的更為需要才智的事業之間,他的選擇並沒有什麽難度。挖礦的小夥子可能成長為礦主;用功、有天賦、不眠不休的蘇格蘭年輕人,令人無法反對也不招搖地求學深造,希望對社會有用,這樣的人自然一定會取得卓越的成就,獲得有保障的生活,周圍的人也會向他暗暗投來敬佩的眼光。
選可能還是一定,麥克馬斯特做起決定來一點困難都沒有。他現在幾乎可以確定,他的事業將在他五十歲的時候為他帶來一個爵士爵位,而在那很久之前他就已經擁有一筆足以舒舒服服生活的財產,一個自己的客廳,一位給他低調的名聲增光添彩的夫人——她在客廳裏站著的那些這個時代最了不起的智識人士中間來回走動,優雅而真誠,就像是對他的眼光和成就最佳的讚賞。
沒什麽意外的災難的話,麥克馬斯特對自己很有信心。災難通常都是通過酗酒、破產和女人找上門來的。對前兩樣他知道他是免疫的,即使他的花銷常常多過他的收入,而且他總是欠提金斯一點錢。幸運的是提金斯出身富家。對第三樣,他不是很確定。他的人生一直都缺少女色,而當有朝一日,即使遵守小心謹慎的原則,女性的陪伴也將變成他生活中合理的一部分的時候,他害怕會因饑渴而過於草率地做出決定。他非常精確地知道他需要的女性是什麽樣子:高挑,端莊,膚色略深,衣著寬鬆飄逸,熱情而謹慎,橢圓臉,慎重,對周圍的人都很親切。他簡直能聽見她衣角擺動時發出的沙沙聲。
然而……一種盲目的非理性衝動讓他幾乎啞口無言地被那些站在櫃台後麵咯咯直笑、大胸脯、麵色緋紅的女孩吸引。隻有提金斯把他從那些最有問題的曖昧關係中拯救了出來。
“忍著點,”提金斯會說,“別跟那個**搞在一起。你能做的就是給她找一個煙草店的工作,然後她就會在住處扯你的胡子。算了吧,你承擔不起的。”
已經深情地把這個豐滿的女孩和《高原的瑪麗》[24]的曲調聯係在一起了的麥克馬斯特會狠狠地譴責一通提金斯粗野的言行,但他現在要感謝上帝,提金斯幫了他大忙。他坐在那裏,將近三十歲,沒有任何曖昧關係、任何健康問題或者任何關於女人的困擾。
帶著深深的喜愛和擔憂,他望著他才華橫溢的後輩,後者沒把自己從感情糾紛中拯救出來。提金斯掉進了他能想象到的最糟糕的女人製造的最無恥、最殘酷的陷阱裏。
麥克馬斯特突然意識到,他並沒有如想的那樣沉湎在自己的行文帶來的波濤起伏的感官愉悅中。他的開篇第一段就很有精神,印得方方正正、很整潔……他的出版商在印刷方麵做得不錯:
無論我們把他看作神秘、感性、精確的人造美的幻想者,華麗洶湧而歡愉的線條的操縱者,文字如他的畫布一樣斑斕的作家,還是一位深邃的哲學家,致力於闡釋和描繪從並不比他更偉大的、玄妙的神秘主義者那裏得來的啟示,加布裏埃爾·查爾斯·但丁·羅塞蒂,這本小專著的主人公,都絕對配得上一位深深地影響了我們當今生活在其中的高等文明的各個方麵——從表麵特征到人與人的交流——的人物的聲名……
麥克馬斯特意識到到現在為止他隻讀了這麽多,而且沒有享受到絲毫他所期待的那種愉悅。然後他翻到第三頁的中間段落——緒言結束之後的段落。他的眼神散漫地循著文字向下遊**:
這本冊子的主人公出生在這座大城市西邊的中心區,那一年是……
這些話他根本看不進去。他明白,這是因為他沒辦法忘記早上的事。他從咖啡杯上抬起頭來——從杯沿上方看過去——他的視野中出現了一張壓在提金斯顫抖的手指下的藍灰色信紙,信頭上用又大又粗的字體寫著那個令人厭惡的潑婦的名字。提金斯盯著——像一匹被惹惱的馬一樣狠狠地——他的,麥克馬斯特的臉!麵色鐵灰!難看得不成樣子!鼻子像一個貼在盛滿豬油的豬尿脬上的灰暗的三角形!這是提金斯的臉……
他仍能感覺到那一記重擊,生理上的,在胃的深處!他以為提金斯要發瘋了,已經瘋了。這都過去了。提金斯裝出一副懶洋洋而粗魯無禮的老樣子。但之後在局裏,他向雷金納德爵士發表了一通很有力的——也相當無禮的——演說,闡述他和局裏在西部領土的人口變化數據上的分歧的理由。這給雷金納德爵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些數據是為一個殖民地大臣的演說準備的——或者作為一個問題的答案——雷金納德爵士保證把提金斯的觀點陳述給這位大人物。這種事一般會給年輕人帶來點好處——因為它會給局裏帶來榮譽。他們得處理殖民地政府提供的數據,並且僅僅通過腦力勞動來指出他們的錯誤——這次他們得分了。
但是提金斯坐在那裏,穿著灰呢外套,兩腿分開,體態笨重,舉止笨拙,他那看起來富有才智的蒼白雙手一動不動地垂在**,眼睛盯著行李架下方、鏡子旁邊布洛涅港口的彩色照片。金發,膚色顯眼,明顯在放空,誰都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麽。很有可能是關於波的數學理論,或者某些人關於阿民念主義[25]的文章中的疏漏。雖然聽起來很荒唐,麥克馬斯特知道自己對朋友的感受幾乎一無所知。對他們倆來說,幾乎沒有任何秘密在兩人之間傳遞。隻有兩件:
在去巴黎結婚之前一晚,提金斯對他說:“維尼[26],老哥們兒,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這婊子給我下套了。”
還有一次,比較近的一次,他說:“該死的,我都不知道那孩子是不是我的!”
第二個秘密毫無疑問震驚了麥克馬斯特——孩子當時才七個月大,身體不好,提金斯對他表現出的笨拙的溫柔令人印象深刻,就算沒有這個噩耗,麥克馬斯特也被他們在一起的情形深深打動——這個秘密深深地刺痛了麥克馬斯特,因為實在太駭人聽聞,麥克馬斯特幾乎把它看作一種侮辱。這不是那種男人會講給地位相當的人聽的秘密,而是講給律師、醫生或者不太像男人的神職人員。或者,不管怎樣,除非是為了獲取同情,這種秘密是不會在男人之間分享的,然而提金斯沒有獲取同情的意思。他隻是譏諷地加了一句:
“她倒好,直接讓我自己決定要不要相信她了。她基本上跟馬錢特明說了。”——馬錢特是提金斯家的老保姆。
突然間——就像無意識地失去理智一樣——麥克馬斯特評論道:“你不能說他不是個詩人!”
這句評價是當時麥克馬斯特好不容易說出來的,因為他發現,在車廂的強光下,提金斯的半縷額發和那後麵的一塊圓圓的地方都是銀白色的。這可能有幾個星期了:和一個人同住的時候,你很難觀察到他的變化。約克郡的淺膚色、金色頭發的男人普遍很早就長出了斑斑白發;提金斯在十四歲的時候就有那麽一兩根白頭發了,彎腰行脫帽禮的時候,在陽光下非常引人注意。
但是由於受到過度的震驚,麥克馬斯特不由自主地認定提金斯是因為他妻子的信而白了頭的——僅僅四個小時!這說明他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麽可怕的事情,必須得不惜任何代價地打亂他的思緒。麥克馬斯特的思維活動主要是下意識的。如果經過了周密考慮的話,他不會拿畫家兼詩人羅塞蒂當話題的。
提金斯說:“我不記得我剛剛開口說過話。”
麥克馬斯特那蘇格蘭人的倔強覺醒了:“‘因為’……”他引用道:
我們肩並肩站著
隻有雙手能相觸,
寧可把橫亙我們之間
令人厭倦的世界一分兩半,親愛的!
在心碎之前趁早
揮手作別!
你那憂傷的雙眼,與我視線相交,
把我的靈魂勾走![27]
他繼續道:“你不能說這不是詩歌!多美妙的詩歌。”
“我沒法說,”提金斯帶著輕蔑的語氣回答,“我不讀詩歌,除了拜倫。但這是一幅肮髒的畫……”
麥克馬斯特不確定地說:“我不確定我看過這畫,是在芝加哥嗎?”
“沒畫出來!”提金斯說,“但它就在那裏!”
他帶著突如其來的怒氣繼續說道:
“見鬼。為什麽要花那麽大勁為私通辯解?全英格蘭都為之瘋狂。好吧,你有你那幫約翰·斯圖亞特·穆勒和喬治·艾略特去搞高雅的玩意了。別細究啦!或者至少別把我混進去,我得告訴你這讓我感到厭惡,光去想想那個肥胖、油乎乎又從來不洗澡的家夥,穿著沾滿油漬的睡袍和睡覺穿的內衣,站在一個五先令雇來的鬈毛模特或者某個隱名埋姓的W夫人旁邊,凝望著鏡子裏臭烘烘的自己,閃著金光的翻車魚,枝形吊燈,還有盛著冷掉的培根油、讓人直犯惡心的盤子,喉嚨裏咕嚕著,談著所謂的**。”
麥克馬斯特變得麵色煞白,他的短胡須都豎了起來。
“你怎麽敢……你怎麽敢這麽說話!”他磕磕巴巴地說。
“我敢!”提金斯回答道,“但我不該說……不該對你說!我承認這一點。但你也不該,至少不該說這麽多,對我談這種事。這是對我智力的侮辱。”
“當然,”麥克馬斯特生硬地說,“時機不對。”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提金斯回答,“時機永遠不可能對。讓我們承認成就一番事業是個肮髒的活計——對你對我都是!但是正派的占卜師在麵具後麵咧著嘴笑[28],他們從不互相布道。”
“你越來越難懂了。”麥克馬斯特小聲地說道。
“我強調一下,”提金斯繼續說,“我很能理解克雷西夫人和德·利穆夫人的讚賞對你來說至關重要!她們的意見那個老學究英格比很聽得進去。”
麥克馬斯特說:“見鬼!”
“我很同意,”提金斯繼續說,“我很讚成。這遊戲一直都是這麽玩的。這是傳統,所以它是對的,自《可笑的女才子》[29]那時候起就被認可了。”
“你說話真有一套。”麥克馬斯特說。
“我沒有,”提金斯回答,“正因為我沒有,我說出來的話反而在你這種整天推敲句讀的家夥腦子裏揮散不去。我要說的是這個:我支持一夫一妻製。”
麥克馬斯特驚奇地吐出一個字:“你!”
提金斯以一個漫不經心的“我!”作為回答。他繼續道:
“我支持一夫一妻製和貞潔。還有,不要談論這事。當然,如果他是個男人,想要個情人沒什麽問題。再說一次,不提這事。毫無疑問,他結局會更好,好得多,如果他不提的話。就像如果他不喝第二杯威士忌或者蘇打水會更好一樣……”
“你管這叫一夫一妻製和貞潔!”麥克馬斯特插了一句。
“是的,”提金斯回答,“而且這可能的確是,不管怎麽說這樣處理得很幹淨。惡心的是邊在扣眼裏**,邊廢話連篇地以愛情的名義為之辯解。你支持的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一夫多妻製。如果你能讓社會改變規則,這倒沒什麽問題。”
“你深奧得讓我捉摸不透,”麥克馬斯特說,“而且你這樣真討厭。像在給**找借口。我不喜歡這樣。”
“我可能是令人不快,”提金斯說,“流淚的先知通常都是如此。但是關於虛偽的性道德的討論真該暫停個二十年。你的保羅、弗蘭切斯卡[30]——還有但丁——都,很正確地,下了地獄,沒什麽可反對的。你不能讓但丁給他們找借口。但是你們的人哼哼唧唧地說要摸進天堂去。”
“他沒有。”麥克馬斯特叫起來。
提金斯鎮定地繼續說:“現在你的小說家寫一本書,將他的每十次或五次勾引普通的姑娘詭辯成看店的小夥計的權利……”
“我承認,”麥克馬斯特接茬說,“布裏格斯的確有點過分了。我上周四在利穆夫人那裏剛跟他說……”
“我沒有在特指任何人,”提金斯說,“我不讀小說,我隻是在假設。這個假設比你那些拉斐爾前派的恐怖畫作還幹淨點呢!不!我不讀小說,但我推導人性的傾向。如果一個家夥以自由和人權的名義給自己引誘風情萬種的年輕無聊女性找理由的話,還多少值得尊重。如果他直截了當、歡欣鼓舞地吹噓他如何俘獲女人就更好了,但是……”
“你有時候把笑話扯太遠了,”麥克馬斯特說,“我提醒過你的。”
“我像貓頭鷹一樣嚴肅!”提金斯接上,“下等人吵哄哄的。他們不應該嗎?他們是這個國家僅剩的又精神又健康的人了。他們能拯救這個國家,如果這個國家還有救的話。”
“就你也好意思叫自己托利派!”麥克馬斯特說。
“下層階級的人,”提金斯平和地繼續說,“剛上完個中學,隻想要不規律的、來了就去的關係。逢年過節他們自己組織去瑞士之類的地方旅遊。潮乎乎的下午他們走進鋪了瓷磚的洗手間,滑稽地互相拍背,把白色的白瓷漆甩得到處都是。”
“你說你不讀小說,”麥克馬斯特說,“但我聽出這是從哪裏引用來的了。”
“我不讀小說,”提金斯回答,“我知道裏邊寫了什麽。十八世紀以來,除了一個女作家以外全英格蘭都沒寫出什麽值得一讀的……但是那些甩白瓷漆的人想看見自己在五光十色的文學作品裏出現也是理所當然的。為什麽不呢?這是一種健康的、符合人性的欲望,而且現在印刷和紙張也很便宜,這種欲望很容易滿足。這很健康,我告訴你,健康得多了去了,相比於……”
“相比於什麽?”麥克馬斯特問。
“我在想,”提金斯說,“想怎麽說才不那麽無禮。”
“你就是想無禮,”麥克馬斯特憤憤地說,“衝著那些過著收斂的……那種謹慎生活的人。”
“就是這樣。”提金斯說。他引用道:
她走著,我心上的姑娘,
一位放羊女郎;
她如此小心和謹慎,
不會沉湎於幻想。[31]
麥克馬斯特說:“去你的,克裏斯,你什麽都知道。”
“嗯,對。”提金斯沉思著說,“我覺得我應該對她粗魯點,我不說我應該這樣。當然我不應該,如果她長得好看。或者她是你的知己,你可以指望這個。”
麥克馬斯特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提金斯龐大而笨拙的身軀在他的,麥克馬斯特的,女人身邊,很愉快,當有朝一日,他終於找到了這麽個女人——一起在懸崖邊的高草和罌粟花從中行走,提金斯談著塔索[32]和契馬布埃[33],顯得很討人喜歡。同樣的,在麥克馬斯特想象中,這位女士不會喜歡提金斯。像條法則一樣,女人都不喜歡提金斯。他的長相和沉默令她們驚恐。要麽她們恨他……要麽她們實際上非常喜愛他。麥克馬斯特讓步了,說:
“好吧,我覺得我可以指望那個!”他又補了一句,“就像我不覺得……”
他差點說:“我不覺得西爾維婭說你不道德是很奇怪的事。”
因為提金斯的妻子聲稱提金斯令人厭惡,讓她感到厭煩。她說是因為他的沉默,他一開口,她又憎恨他觀點的不道德……但他沒說完這句話,提金斯便接下去:
“同樣的,當戰爭打響,又是這些小勢利眼會拯救英格蘭,因為他們有膽量去知道他們想要什麽,也敢說出口。”
麥克馬斯特高傲地說:“你有時候老派得真是不一般,克裏斯。你該像我一樣清楚明白,打仗是不可能的……再怎麽說這個國家也不會參與,就是因為……”他遲疑了一下,壯起膽子接著道,“我們——謹慎小心的人——是的,謹慎的階層在碰上問題的時候會指引國家渡過難關。”
“戰爭,我的好夥計,”提金斯說——火車正在減速,準備進入阿什福德車站——“是不可避免的,而這個國家恰恰陷在正中央。正因為你們這些人是他媽徹底的偽君子。全世界沒有一個國家相信我們。我們總是,像一直以來那樣,忙著通奸——就像你那家夥那樣,嘴上還念叨著天堂不放!”他又開始嘲笑麥克馬斯特那本專著的主題了。
“他從來沒有!”麥克馬斯特簡直要結巴了,“他從來沒有發過關於天堂的牢騷!”
“他有,”提金斯說,“你引用的那首煩人得要命的詩是這麽結尾的:
寧可心碎,
我們也不畏懼愛,
分離吧,我們還會相會,
在高高的天堂之上。”
麥克馬斯特一直為了這致命一擊擔驚受怕——他永遠都不知道他的朋友能把隨便一首詩背出來多少——麥克馬斯特崩潰了,大驚小怪地把他的梳洗盒和球杆從行李架上拿下來,他平時都是把這事留給行李員做的。提金斯則無論火車離目的地有多近了,仍如磐石一般紋絲不動地坐著,直到火車停得死死的才說:
“是的,戰爭無法避免了。首先,你們這種家夥沒法信任。其次,還有那麽多人想要自己的盥洗室和白瓷漆。上百萬人都這麽想,遍布全世界,不光是這裏。這世界上的盥洗室和白瓷漆根本不夠分,就像你們這種支持一夫多妻的男人對於女人一樣。這世界上沒有那麽多女人來滿足你們永無止境的欲望,世上也沒有足夠多男人,不是每個女人都能得到一個,大部分女人都想多要幾個男人,所以就會有離婚案。我想你不會以為,就因為你很謹慎很正當,世界上就不會再有離婚案了吧?這麽一來,戰爭就像離婚一樣不可避免……”
麥克馬斯特把腦袋伸出車廂窗子,正招呼一個行李員。
在站台上有一群穿著可愛的貂皮大衣、拿著紫色或紅色的珠寶盒子的女人,輕薄的絲綢紗巾從乘車戴的帽子上飛揚起來,飄向朝萊伊開去的火車的方向。站得挺直、提著重擔的男仆們照顧著她們。她們中的兩位向提金斯點頭致意。
麥克馬斯特認為他得體的打扮非常合適,你永遠都不知道你會在乘火車的途中遇上什麽人。這讓他更確定不該像提金斯那樣,提金斯寧可穿得像個挖土工。
一個高個子、白頭發、白胡須、臉頰紅撲撲的家夥一瘸一拐地跟在提金斯後麵,提金斯正準備把他巨大的行李包從守車裏拿出來,他拍拍這個年輕人的肩膀說:
“你好!你嶽母怎麽樣?科羅汀夫人想知道她的情況,如果你準備去萊伊的話,她讓你今晚去找她好好聊聊。”他有一雙湛藍湛藍的、無辜的眼睛。
提金斯說:“你好,將軍。”又補了一句,“我相信她好多了,恢複得不錯。這是麥克馬斯特。我應該這兩天就去把我妻子接回來。他們都在羅布施德……一個德國的礦泉療養地。”
將軍說:“不錯。年輕人獨自待著不太好。替我吻一下西爾維婭的指尖。她真不錯啊,你這個幸運的渾蛋。”他又有點焦急地補充了一句,“明天來場四人賽怎樣?保羅·桑德巴奇會來。他跟我一樣瘸。我們都沒辦法一個人玩下一整輪的。”
“那是你的問題,”提金斯說,“你該去看我的正骨醫生的。你跟麥克馬斯特商量一下吧,好嗎?”他跳進了昏暗的守車裏。
將軍以一種迅速的、直指人心的、審視的眼光看看麥克馬斯特。
“你就是那個麥克馬斯特啊,”他說,“既然跟克裏斯在一起,就應該是你了吧。”
一個響亮的聲音叫道:“將軍!將軍!”
“我想跟你說件事,”將軍說,“你寫的關於龐多蘭[34]的那篇文章裏的數據,數據不錯,但是我們會丟掉那整個討厭的國家,如果……不過我們可以今晚晚飯後再說。你會來科羅汀夫人的……”
麥克馬斯特再次暗暗慶幸自己打扮得夠得體。提金斯打扮得像個流氓倒是無所謂,他天生屬於這個群體;他,麥克馬斯特,則不是。如果有可能的話,他必須是個權威人士,而權威人士都戴著金質領帶環,穿厚黑呢質地的衣服。愛德華·坎皮恩勳爵將軍有個兒子,任財政部的終身大臣,管理所有政府部門裏的薪金增長和職位晉升事務。
提金斯追著去萊伊的火車跑了一會兒才勉強追上車,把他巨大的旅行包從車窗裏丟進去,閃身跳上了踏腳板。麥克馬斯特想,如果他這麽幹的話,半個車站的人估計都會大喊:“離那裏遠點。”
但因為是提金斯,一個站長從他身後飛奔而來,為他打開車廂門,微笑著閃到一旁:
“好身手,先生!”因為這是一個板球郡。
“的確。”麥克馬斯特自語道,
上帝給每人分配了命運:
有的從正門踏入。有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