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朝陽區刑警大隊特為胡鳳鳴騰出的辦公室裏,也為便於開展工作,將王錦萍的案子定名“網吧毒案”。分局三名刑警參加,組成專案組,胡鳳鳴任組長,刑警副大隊長卓成功任副組長。
“胡隊。”卓成功送過來一份審訊記錄,說,“提審他們多次,一無所獲。”他放下那份審訊記錄,轉身要走,被胡鳳鳴叫住。
“成功你別走。”
卓成功坐下來。
“鄭軍的背景查清了嗎?”
“基本上查清楚,他是外地來藍河打工人員。我帶人去了他的老家鐵嶺,當地派出所證實鄭軍沒有案底,高中畢業後就離家到外地打工。”卓成功說。
“在藍河的情況呢?”
“他去年年底來藍河,啟蒙星網吧照看場子的馬仔,他被王錦萍雇用。據經常到網吧的人說,鄭軍規規矩矩,人很老實。王錦萍也證實他人很忠誠,她十分信任他,讓他收錢管賬,從未出現差錯。照理,這樣的人不會做出毒死人的事來。”
“死者劉大桐與鄭軍有無仇恨?例如打仗罵架什麽的。”胡鳳鳴問。
“沒有,據劉大桐的一個小網友講,鄭軍特偏向劉大桐。”
“偏向?”
“兩元錢一小時,鄭軍時常讓劉大桐多玩半小時。”卓成功以此推理道:“不會殺他。”
“那王錦萍和劉大桐,他們的關係?”
“那就更沒的說。”卓成功說。
王錦萍與劉大桐的確超出了一般網吧主和網客的關係。從頭說起來的話,是劉大桐的賴賬。他一連幾天玩遊戲賒賬,編造出他爸媽出差不在家,等周末回來一起付清。她沒理由不相信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然而,又過一個星期,也就是說,劉大桐玩遊戲十四天沒給錢,他忽然不來了。
“小騙子!”王錦萍發怒了,三十多歲的人竟叫一個黃嘴丫子未褪淨的孩子給耍了,給騙了,她咽不下這口窩囊氣。找他,找遍藍河也要找到他。
應該說頭腦不很笨的王錦萍,一下子想到天天晚上來玩遊戲的孩子,家一定住在附近不遠的地方。尋找起來,比她預想的要簡單、順利得多。
“找劉大桐?他家住三胡同。”隨便問的一個人,張口便告訴她。
“你認識他?”
“劉大桐誰不認識,一提他都認識。”
他怎樣名聲這一帶居民區的,她不得知,也不是她要馬上弄明白的。迫在眉睫的是抓住這個小騙子。
三胡同從民國初年就有名,它原本是一條藏汙納垢的街,妓院、賭場、煙館雲集此地。尤以妓院出名,三胡同因妓院而名聲關東,後來三胡同就成了妓院的代名詞。以致人們對不貞潔的女子說成是三胡同裏來的。
如今的三胡同比原來三胡同麵積小得多,周圍豎起大樓,將幾十所青磚魚鱗瓦的大簷房擁擠在狹小範圍內。當年那條被形形色色的嫖客踩踏光滑的石頭步道還在,劉大桐的家就住在這條舊街旁。
“瞧見沒?窗戶用膠合板釘著的那家。”街坊一位老太太告訴王錦萍,她說句很特點的東北民間沒文化的話:“老的掉渣兒,小的剛穿上死襠褲,可憐不時賤的一戶人家。”
沒等到那房屋前,王錦萍的腿就發短,就沉重,實在不願朝前邁動。外觀上看,哪裏是住著人的房子,同儲放破亂雜物的倉房無二致。看不出人間煙火痕跡,該上玻璃的地方,捂著膠合板。可如何采光通風呢?
她見板子中一個圓洞,顯然它是進光的地方,也是屋裏人朝外張望的窗口。
忽然,窗洞口有一閃亮的東西出現,她馬上確定這是一雙眼睛。街坊老太太的那句話,使她想到這該是“老掉渣兒”人的眼睛。
“走,立即走!”王錦萍第一個反應就是逃走。可腿卻不聽使喚,原因在心裏。一種願望很強烈:“看一眼這戶人家。”
進院,便有些絆腳的東西,明顯缺乏料理生活的人。推那扇可謂是門的門,幹澀得開啟相當費力,邁進門檻,一股清水煮白菜混合著臭大醬的氣味兒撲麵而來,空氣汙濁著鹹滋滋的味道。
呃嗬!一聲從幹燥氣管裏擠出的聲音傳來,王錦萍見炕間那堆黑東西蠕動一下,頃刻,一道很強烈的日光從窗洞貫穿進來,屋子裏比先前明亮了許多。
“燈的開關在哪兒?”王錦萍極不習慣在陰暗裏,特別是陌生的地方,未等主人發話,她便開始了對電燈開關的尋找。
“你別找啦,電給掐了半年了。”老太太開口了。
“半年內沒電?”
“我們要電幹什麽?”老太太嘟囔一句。
老太太的話她聽來莫名其妙,生活像似用不著電。她周身出現不自在。置於黑乎乎的窟窿裏、洞裏的感覺油然而生,或許是平素的生活環境太光明,冷丁掉進黑暗中,她覺著不舒服。因此她要爬出黑暗,走近那道光柱,使老太太首先看清了她。
“你又來收水費?我不是答應你們等這月的救濟費下來,讓我孫子給你們送去。”老太太把她同水費扯到一起,顯然拿她當作催繳水費的人了。“行行好,寬限幾天吧。”
王錦萍見到老太太胸前半敞著,缺乏扣子造成了這次開放,兩隻癟皮囊似的奶子垂吊著,隱約年輕時代皮膚綢白和這一地帶的豐滿。她說:“我不是來收水費……”
泥像般的老太太死盯著她,驚慌漸漸從僵硬、灰暗的臉龐落潮般地退去。出現因缺乏幸福而清淡如水的笑,令王錦萍打個寒顫。
有一個問題她要問清楚:“您孫子叫劉大桐?”
“嗯呐!”
問清了她便決定離開了。邁出門檻的刹那,她站住了,朝黑暗中問了一句:“你們欠了多少電費?”
“四十二元五角。”
王錦萍記住了這個數字。浸進衣物裏的潮黴氣味走出半條街才消失。她現在已經徹底改變了主意,假使碰見劉大桐,她也不想提欠錢的事情。然而,像誰故意考驗她,拐出街口,便遇見了不敢照她麵的劉大桐。
眼前的場麵令王錦萍怦然心動。這是一個馬路旁自行車修理點,一老一少正在忙碌著。老的坐在矮凳上,圍裙鋪在拱起的雙腿上,用木銼打磨一隻外帶的內側。而那個小小的人,半**上身,細嫩的身胚豆芽似的彎曲著,頭嵌進桔紅色打滿氣的自行車內胎裏,他在盛水的鐵盆子裏,專心致誌地尋找被紮破的地方。細小的身軀浸入午後強烈光線中很亮滑,有汗珠閃耀。
“這麽小孩子做這些?”王錦萍心裏汨汨流潺著同情。
也就在這一時刻男孩劉大桐發現了呆立麵前的王錦萍,他直起身來忘記將那條自行車內胎從頭中拿掉,於是桔紅色的內胎像隻練習遊泳的橡皮圈似地停在他的髖部。
“阿姨我就快攢夠了。”劉大桐做錯事的樣子,不敢正眼瞧她。
“大桐,平時你怎麽寫作業?”王錦萍問。
“什麽?”劉大桐愣怔地望她,很是理直氣壯地說,“我從來不寫作業。”
“學生從來不寫作業?”
“沒錢買蠟,我家沒電。”劉大桐說。
王錦萍心口發堵,沒再說什麽轉身離開……
“後來,王錦萍出錢為劉大桐家通了電,在她管束下,劉大桐的學習成績上來一些。好景不長,他的相依為命的奶奶死了,沒人照顧他,饑一頓飽一頓,他來啟蒙星網吧與其說來玩遊戲,不如說來混王錦萍免費的方便麵。”卓成功說,“說劉大桐起死回生我都信,就是不信她會下毒害死他。”
疑團仍浮雲一樣在胡鳳鳴臉上流動,且烏色很濃,不是雨便是雪,間或是冰雹。總之,那雲團一時還不會碎,不會散。
“王錦萍不可能,鄭軍也不可能,那麽可能的是誰呢?終歸是有人毒死了劉大桐。”胡鳳鳴百思不得其解。
“我認為我們一開始就選錯了偵查方向。”卓成功說出一直埋藏在心裏的話。
“噢?”胡鳳鳴驚訝,“談談你的想法。”
“顯而易見,真正的凶手不是王、鄭兩人,凶手躲在幕後。借手殺人,或是嫁禍於人。”
“劉大桐充其量是個被離異父母拋棄的孤兒,凶手殺他幹什麽?殺人,總該有動機。毒死劉大桐的動機呢?”
“可我想,投毒本來不是為了害劉大桐,陰差陽錯,他成了替死鬼。”卓成功說。
他的話如一道陽光,驅散胡鳳鳴纏繞著的迷霧,心裏豁然開朗。興奮地說:“講,講嗬!”
“沒啦。”
“沒啦?”
“沒啦!”
“卓成功嗬卓成功,你小子剛接近深邃,怎麽樣,不給你想了。這叫什麽?半途而廢!”
“胡隊,你就是把我剋出拉登、薩達姆來,我也想不下去了。”卓成功為自己爭辯道。
胡鳳鳴想了想,說:“成功,做好準備,我們下午提審王錦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