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再來”小餐館裏鬱冬冬感慨出鱷魚眼淚的話,令韓飛和穆楠生有些驚訝。
“人家是夫妻,這眼淚用不著懷疑。”韓飛說,“古紀峰問我,病人整日圈在牢房般的病室,大大地限製了他們的活動界線,久而久之,他們的身心將二次受到傷害。我回答他:‘你對精神院缺乏了解,我們一天安排兩次戶外活動,周末還要搞集體活動,譬如做做操,唱唱歌……’他問:‘人人如此?’我說,‘極個別的重患,由醫護人員領著參加活動。’”
“古紀峰的表情?”鬱冬冬追問。
“表情倒普普通通,記得他還問我:‘我妻子屬不屬於重患?’我反問他一句:‘你問我這是第幾遍了?’他覺得沒趣,喃喃自語:‘重患。’”韓飛說。
“我們怎麽樣才能接近張冰冰?”穆楠生問韓飛。
張冰冰的裝瘋始終是一層稠密陰霾無邊無際,韓飛覺得她孤立無援,尤其是她母親譚市長被殺,她就更是孑然一身。她選擇這個地方,采用這種方式,是迫不得已。事實證明此種方式很有效,一年多的時間裏,她活得好好的。因此,韓飛很猶豫,盡管有哥哥韓鵬的親口囑咐:全力配合警方。還是不太願意警方來打亂張冰冰現有的安安穩穩狀態。
“韓院長您?”穆楠生看出韓飛的心思。
“我想,要找張冰冰的,不僅僅是你們警方,還有一些人,他們是什麽人我不知道。我擔心弄不好,你們的行動被發現,她可能出現意外,我們就都犯下不可饒恕的罪過嗬。”
餐館小包房出現一陣沉默,韓飛的擔心不無道理。穆楠生腦海裏縈繞馮局長向他們特別交代的情景;
“你們知道一旦張冰冰的真相暴露,她便身處危險之中……我們必須堅持這樣的原則:沒有絕對把握,萬萬不可接觸她。”
“尋找個理由,安排我們進醫院……”穆楠生說。
“安排沒問題,”韓飛疑慮道:“可是能保證你們不被人認出嗎?”
“我進醫院肯定不成。”穆楠生目光落在鬱冬冬身上,“派她去,直接到病房,巧妙而隱蔽地貼近張冰冰。”
“你說的辦法倒可以,但是,取得張冰冰的信任並非容易做到。”韓飛吞吞吐吐下邊的話:“公安,她假若對你們信得過的話,幹嗎裝瘋躲進精神病院裏來呢?”
穆楠生對韓飛說的未加可否,也許是張冰冰因某些方麵的事情對公安不滿意,甚至是誤解,於是她采取了裝瘋住院的方式。這種方式回避某種人和事的同時,也回避了警方的介入。他對她的做法實難理解,她到底是對警方誤解,還是敵視?間或錯綜複雜的東西攪和在一起?單方麵的誤解還易解決,那麽敵視的消除,就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問題。
“即令你們能說服她,最終取得她的信任,可你們不宜在醫院呆得過久,時間一長,別說外邊的人懷疑,恐怕我院內部,也得有人懷疑。”韓飛說出醫院的實際情況:醫護人員全是經過嚴格挑選、考試確定的,精神病患者的特殊性,連負責打掃衛生的勤雜工也經培訓後上崗。
“假如我們進入……”穆楠生探問怎樣進到醫院裏合適。
“隻有以勤雜工的身份。”韓飛的目光落到鬱冬冬的臉上,說。
“沒問題。”她立即表態。
“我們也隻好這麽辦了。”穆楠生覺得扮勤雜工比較合適,也易做到,不然鬱冬冬哪裏有醫護方麵的專業知識,現買現賣都來不及。“韓院長,您看呢?”
韓飛沉思片刻,說:“我給你們安排。但是,在裏邊的時間不能超過一周。”
“哎。”穆楠生點頭,他明白韓飛為什麽要求時限,以院長的特權,強行安排個勤雜工短時期沒問題。但時間過長問題就來了,安排的人是否稱職幹得來,假勤雜工易讓人看出破綻。
“也不知醫院裏有沒有第三隻眼。”韓飛心事重重。“全院上下二百多醫護人員,保不準就有人盯著張冰冰。”
“但願沒有。”穆楠生也隻能說但願。
“我應該做哪些準備呢?”鬱冬冬提前進入角色,儼然醫院的勤雜工,向院長請示工作。
“平常做過家務沒?比如整理床鋪,刷便桶痰盂什麽的。”韓飛已將勤雜工要做的活兒,滲透給她。
“我一定能做好。”鬱冬冬說。
“你們刑警著實讓人敬佩,為破案,什麽委屈都受,什麽罪都要遭。”韓飛頓生感慨。
“韓院長,還有一問題。”鬱冬冬想到那個先笑後說話的任醫生,說:“任醫生我見過麵的,他會不會……”
“他沒問題,我會安排好他的。”韓飛說,“任醫生是張冰冰的主治醫,你打交道最多的就是他嘍。”
“和他?”鬱冬冬一聽與任醫生打交道,頭腦中的一切都被颶風卷走似地,隻留下任醫生令人不舒服、莫名其妙的笑麵。
“木訥點,人還是蠻好的。”韓飛評價任醫生道。繼而他鼓勵她說,“鬱警官,你盡管放心大膽去做你的事,他非但不設障礙出難題,相反還會支持配合你。”
在小餐館裏,他們就即將付諸行動的細節做番認真的研究。
鬱冬冬穿上君山精神病院勤雜工深藍色的工作服,走進住院處的A區。
“四療的衛生由你負責。”勤雜工的班長;四十出頭、體態雍腫的姓田的女人;立刻把她分到第四治療區,張冰冰屬於那個療區的病員。
“我初來乍到,什麽也不懂,請田姐多多關照。”
“過去做過保潔?”胖乎乎的女人,聲音也有些胖乎乎的。
“在賓館做過。”鬱冬冬編造履曆。
“也算有基礎。小寧,”田班長叫了她的假姓,“賓館的保潔與這裏的衛生工作不同,區分在於住賓館的人精神正常,不會便溺到茶杯子裏。”
“茶杯子裏?”鬱冬冬吃驚,她如何也想像不出患者會便溺到茶杯子裏。
“尤其是給他們整理床鋪,近距離接觸,還要防止……哦,好在四療沒有男患者。”田班長省略了一些話,突然問:“你與韓院長是不是偏親?”她經過篩選用詞,偏親自然不能等同於近親,充其量和遠親相同。
“是的。”鬱冬冬順水推舟地承認,她猜想到田班長這樣說肯定之前韓飛做了交代,安排偏親是一可信的理由。
“有韓院長這層關係罩著,你該幹點兒輕巧活。像到醫院的食堂。”
“我對烹飪什麽的不懂,做不了飯菜。”
“改個刀,切個墩啥的一看就會,用學嗎?”田班長也許是因她有韓院長這層關係罩著,才不遺餘力地攛掇她。
“嗯呐!”鬱冬冬答應,她想必須與田班長處好關係,以後有用得著她的地方。
“任大夫沒到之前,你可先擦地,鑰匙在他的手裏,他來了會告訴你做什麽。”田班長說。
鬱冬冬端著個裝毛巾、清潔劑類東西的塑料盆,腋下夾著拖布,邁進沒有任何擺設的走廊。窗台的空間完全可以利用,擺放花草美化環境,生命的植物可打破死氣沉沉的氣氛。這些顯然是她的想法而已。
走廊此時鴉雀無聲,大概一天不總如此。某個狂暴型的患者還獅子般的沉睡未醒。經過一個個門口,一雙雙說不清含義的目光,從失常變態的,令人有些厭惡的,神情恍惚的臉上水珠般地滾落,有那麽一道揚灑過來,她感覺周身不自在。
“我愛你!”突然一女病員聲嘶力竭地喊,一雙蒼白瘦小的手探出窄小的窗口,拚命向鬱冬冬搖晃,表白她永恒的願望。
鬱冬冬快步逃離,像獵人槍口下逃脫的兔子,來到張冰冰的病室門外,打掃走廊的衛生便從這裏開始。
大理石地麵拖起來也算省些力氣,當她勞作到走廊盡頭,嘿嘿的笑聲嚇她一跳,抬頭見任醫生手拿病曆夾子出現。
“寧小姐,辛苦!”
“您早!任醫生。”鬱冬冬以她現在的角色同任醫生打招呼,她說,“我不知從哪做起。”
“跟我來吧。”任醫生的笑和知其某種秘密的自得的神情全聚集在臉上,他走路的步伐很快,像練過競走似的。
她緊走才趕上。
他說:“我看病人,你打掃衛生。”
任醫生開一病室的門,她悄然在他的身後,那情形就像孩童時代,跟哥哥去鑽山洞,又黑又深,怕有狼什麽的,她差不多拽著哥哥的後衣襟。病室不是深黑的山洞,更不會有狼蟲虎豹。
“你到火車站來。”任醫生向一偎在床裏的五十左右歲的女患者說,“快點兒,開始檢票啦。”
“呃、呃,是四十二次直快嗎?”女患者撇開被子,拿起半張書皮樣的紙,遞給任醫生,問:“是這趟車吧?”
“是,請坐,這是你的座位。”任醫生把她按坐在凳子上,“別動,看叫人搶去位置。”
“列車員同誌,告訴小範,我在車……”
“放心。”任醫生安頓好女患者,然後對鬱冬冬說,“被子不用疊了,反正她還要披的。”
“哎!”鬱冬冬直到此刻才從驚異中恢複到常態,她方才看幕短劇一般,火車呀檢票呀坐座呀等人呀,演得一鋪一節的,他們表演得都很認真。於是,她開始打掃,整理床鋪,擦桌子。
“還要快些,”任醫生催促她的同時,力所能及地幫她收拾。他說:“她不會安靜地坐火車太久。”
“您忙著,我自己來吧。”鬱冬冬不好意思讓醫生做勤雜工的活兒,“我能行。”
“剛來乍到,難免手忙腳亂。”任醫生算是婉轉批評,柔軟的口氣充滿同情和愛護。
鬱冬冬默默記在心裏,嘴邊掠過一絲感激的微笑。
第二個房間情況更糟,亂作一團,像似經過一場廝殺。可是,單人單間,看來是一人的戰爭。
攻擊者和被攻擊者都是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她靠在牆角睡覺,頭發披散著,蓋住張俏麗的臉龐,右腮邊沾有血跡。
“她時常無端地自虐,沒有傷時很少。”任醫生在叫醒她之前,極簡略地介紹該患者的情況,“市歌舞團的演員,受一次婚變的打擊,就……”
鬱冬冬注意到任醫生對歌舞團演員可沒對他講什麽火車之類的,同對待正常人一樣,口氣嚴肅:“到**去睡。”
被叫醒的歌舞團演員乖乖地到**去,竟朝任醫生正常人的一笑。
“她不像有病。”離開歌舞團演員的病室,鬱冬冬淺聲地說,“人很正常嘛。”
“陣發性的……”任醫生在走向張冰冰的病室很短的距離間,又講起精神病學的知識。
這次她沒專心聽講,思想溜號了,心旁騖另個人。
是嗬,張冰冰的病室就在麵前。是緊張,還是激動?鬱冬冬覺得心變成隻小兔子,劇烈地蹦跳。
任醫生做出個她意想不到的決定,將鑰匙拍在她的手裏:“寧小姐,你來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