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鳴,鑒定結果出來了。”馮國強將一份鑒定材料遞給他的部下,“終於露出水麵。”
坐在局長辦公桌對麵的胡鳳鳴翻看那份鑒定材料,說:“案發時您就斷定這批槍沒流出藍河,馮局……”
“哎哎,還是輕點飄揚的好。”馮國強擺擺手,抽出一枝煙叼上,然後將整盒煙扔過去。
“噢,軟中華,上檔次了。”胡鳳鳴拿起煙,愛不釋手地擺弄,問:“真的吧?”
“肯定是真的。”馮國強說。他告訴他昨天市政府在世紀大廈召開召商引資會,散會時世紀實業集團總經理古紀峰叫他到辦公室小坐,此企業是公安局掛牌服務單位,他便同他進去交談一會,臨走塞給他4盒軟包裝中華香煙。
“他當然不會抽假煙,藍河最富有的私營企業主嘛!”胡鳳鳴說,欲將煙扔回去,馮國強說:“獎勵你啦。”
“謝馮局。”他揣起煙,問:“不知您因何獎勵我。”
“記得槍械庫被盜案發生後,我們在所有出城路口進行堵截,是你提出全市大搜槍的。”
“可你當時不批準。”
“是嗬,那時我剛到藍河,情況不清,主抓此案的紀局長不同意,我就沒堅持。”馮國強說,“當時你拍我的辦公桌子,大發雷霆,質問我為何不下令搜槍,並說將來這批槍出亂子,看你怎麽解釋。到底讓你這張刀子嘴言中了。”
“烏鴉嘴。”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呦。”
“假若我們采取果斷措施的話,起出槍……也不至於出今天這樣大的亂子。”
“現在說來已是事後諸葛亮,”馮國強的手在椅子的扶手一顆鉚釘上觸摸著,仿佛觸摸某種受傷的記憶,他語調沉沉地說,“我有責任。但是,鳳鳴,至今我們也沒拿到直接的證據,一切隻能是推測。”
說到那件事和證明那件事的證據,他們心情夏季般的陰鬱,迷宮一樣的懸念一直在他們血管中流淌,時不時地如脈搏似地衝撞他們的心,女市長被殺事件發生,這種衝撞日益強烈,籠罩在事件上的霧依然很厚重,他們堅定地相信自己的眼睛已看見那件事的輪廓。
“馮局,我覺得槍就在他們的手裏。”
“我認為你的判斷沒有錯,但正如那句老話說的那樣,隻聽到轆轤把響,不清楚井眼兒在哪裏。”馮國強的目光朝前望去,胡鳳鳴認為局長看見一堵山峰似的黑牆,高高的,厚厚的,它的那麵便是藍河明淨的天空,星光,明月,鮮花,草地,樓群,人流,那就是鮮活、朝氣的城市。他說:“我們不能再麻木,該采取行動了。”
他感到一雙殷切希望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臉上,熱辣辣地有點發燙,心底裏漫長流淌的東西浪潮起來,那顆在黑暗中彷徨的心突然走向光明。他說:“從查槍入手,深挖出……”
“不,此事尚不成熟,現在還不能采取任何行動。”馮國強在煙灰缸上戳滅煙頭,說,“我和專案組幾位指揮員正在研究,拿出穩妥方案後,再部署實施。總之要同‘8.18’並案。鳳鳴,使用警槍殺害譚市長已確定,你們第二專案組下一步打算是什麽?”
“當然以尋找持槍人為主要目標,問題是這就再次提起槍械庫被盜舊案,”胡鳳鳴眼神裏流露出迷茫,掩飾不住憂鬱,他說,“重新查那個槍支失盜案很難,畢竟過去了兩年……今天我們去找趙澤明的愛人王錦萍,她十分恨我們,用鬱冬冬的話說,她怒火滿胸膛。”
馮國強仿佛聽見喪夫的女人撕肝裂膽的嚎啕,他參加了趙澤明的葬禮,那一身縞素的叫王錦萍的女人恨恨地剜他一眼,於是這種眼神一直在他心頭徘徊縈繞。
“我和趙澤明是曾經要好的朋友,準確說是生死搭檔。他救過我的命。”胡鳳鳴回想起一件遙遠的、刻骨銘心的事。
“是那次追捕毒販。”馮國強記得那次生死搏鬥。
“那顆手榴彈突然滾落在我的腳前,嗞嗞冒著煙……我被嚇傻了。趙澤明一邊朝我跑來一邊喊,‘快趴下!快呀!’我大腦一片空白,什麽也沒聽見,呆站著。他跑過來揚起一腳踢飛那顆手榴彈,就在那一瞬間它爆炸了。他的一隻眼睛幾乎失明,左腿瘸了,再也不能當刑警,去看槍械庫……”他壓抑的聲音使人產生劈砍朽木的錯覺,“他被手榴彈炸倒了,白花花的骨頭茬子紮破警服,血汨汨地流,他大睜著眼睛看著我,問:‘傷著沒有?’我說沒有,他的眼淚奪眶而出,我能理解他不是因自己的傷痛落淚,而是見我好好的……”
馮國強的心像被尖利的草葉刺破一般,不,棘刺紮進胸膛,血液流竄的聲音清晰可聞。正像一首歌唱的,心裏淚水汪汪!
“我怎麽也難相信,一個鋼鐵一般的硬漢子說自殺就自殺了呢?”
“或許他承受不住巨大的心理壓力,丟了三枝槍啊!”
“事實上隻讓他好好回憶那夜裏的事……可是他竟在家中自殺了。圍繞趙澤明死亡是一種虛無縹緲的霧,我一直在懷疑,他的自殺不僅僅因為丟槍。那天他像喝了很多酒,我們到現場時他還沒完全清醒。”
“負責槍案的紀局長好像沒說趙澤明喝酒的事,根本沒說。”馮國強緊接著問一句,“他為什麽不說?”
“疑點就在這裏。”胡鳳鳴說。一向嚴謹的趙澤明,值班時喝酒,又酩酊大醉,次日都未醒來。“我倆搭檔幾年,我十分了解他,他絕對不會在工作或者執行任務時喝酒,以致誤事。”
“你認為槍械庫失竊前的晚上,他喝酒不正常。”
“是的,可我始終沒有機會調查。”胡鳳鳴遺憾地說,他的手在攥緊,“如果有機會,我一定查清此事。為了死者,也為了活著的人,不能讓一個曾經當過刑警的人不明不白的死去。”
“我感覺袁副廳長要給你這個機會,不過不是馬上,眼下你仍執行原來的任務,尋找那枝射出罪惡子彈的槍的線索。”馮國強的語氣很堅定,這就給聽他講話的人以信心。
籠罩著胡鳳鳴良久的自責與慚愧的雲塊,緩緩地破碎,一道極亮的光正穿破它,似乎心靈感到好受一些。他說:“隻有這樣我才有勇氣麵對她的目光。她總是一雙淒迷、惘然的眼睛望著我,似乎嘲笑我這個刑警隊長無能,不能阻止她丈夫的死亡,眼睜睜地見他在水中掙紮而不去救他,至少沒問一問他落水的原因。一次我去拜訪她,她將一個玻璃瓶子當我的麵摔碎在夕陽裏,明確暗示過去的一切都破碎了,我和她丈夫的友誼,同他們一家人的友誼。破碎的玻璃碴子上閃耀著黃昏的血色。這時我才真切地感到友誼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生靈,它會恨,它會愛……可我把它扼殺了,或許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那個完整的瓶子啦。”
馮國強聽見一聲輕微的歎息,由一片光斑;破碎玻璃組成的瓶子出現在眼前,它虛幻成一張傷疤縱橫、布滿嘲笑的臉,一雙噙著血色淚水的眼睛望著他,他沒有避開。他說:“不能讓一個摯愛刑警的人,對我們太失望。鳳鳴,你還要找她好好談談。”
“我盼望早點接受新任務。”
“會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