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人類違背了我和拜耳的協議,十萬年過去了,不僅沒有找到杜魯姆,而且依然自私、冷漠、狹隘、貪婪、愚昧……”修仁爾德的聲音猶如玉珠峰頂的石頭一樣冰涼。“一天以後,就在火星移民計劃實施之前的三個小時,我會讓這顆星球停止轉動,清空一切從頭再來。我會創造新的物種,繼續尋找杜魯姆……”
眾人似乎還處於茫然不知所雲的狀態,一個年輕的聲音打斷了修仁爾德。
“且慢,我們還沒有違背協議。你和拜耳的協議是尋找杜魯姆,現在還剩大約二十五個小時的時間。”那個一直默不作聲,幾乎已被眾人遺忘的黑色鬥篷裏發出了清脆悅耳的聲音。
“我來到這裏,不僅僅是為了參加審判……剛才聽到了你們之間的約定,我也希望能在協議到期之前找到杜魯姆。現在我們還有時間。”說話間,雲麗掀起鬥篷的帽子,那是一張年輕黃種女性的清秀麵龐,綠色的短發下麵,是一雙亮閃閃的綠色眼睛。
“她說得沒錯,時限還未到,我們還沒有違約。”李星辰微微笑著說,小胡子倔強地翹了起來。“我們還沒到完全絕望的時候。”
“雖然早已離開地球,可我們還是人類,十萬年來,我們也從來沒有放棄過探索宇宙的起源。”雲麗十分果斷地說著,閃亮的綠眼睛環視著在場的諸人。“整個審判過程確實不能讓人滿意,人類的種種不足充分地暴露出來。恕我直言,我看到了精明卻自私,處處耍心機、占小便宜的那位胖胖的科長;正直卻狹隘,思想完全陷入法律框架不能自拔的大律師;單純卻愚昧,不能獨立思考,處處聽人指使、受人擺布的清潔工;善良卻無知,猶如一塊璞玉,尚待雕琢的克隆人;無私卻執迷,一心隻想超脫涅槃,卻不知細細品味當下、活在當下的宗教領袖;聰慧卻懦弱,看得透科學,卻識不穿人心的科學家;理智卻冷漠,處處隻知權衡利弊,看不到利益之外那無比廣闊的宇宙的外科醫生;圓滑世故又經常情緒失控,在民眾麵前裝腔作勢,在權勢麵前搖尾乞憐的局長……
“我們星球上的科技遠遠超過你們,我們也早已意識到,光靠發展科學可能無法找到杜魯姆,今天我也看到了,依靠宗教、醫學、法律……也不可能找到杜魯姆。然而我也不是一無所獲。這林林總總當中都潛藏著尋找杜魯姆的線索,而這位李警官也讓我看到了希望。他胸襟豁達,隨時隨地都能獨立思考,不懈怠、自覺地向上奮進,不偏執、無私地包容萬物,他的這些品質,在拜耳星上也十分罕見,並且隱隱約約和我所想的某種思想有所契合。”
“我隻是開心用心而已,所有這些……雲麗所謂的‘品質’……其實都在每個人的心裏。讓心澄明不受蒙蔽,敞開心扉,就能和宇宙化而為一、無私而又無比滿足,就不會貪婪自私、狹隘偏執;用心去做,就能深刻感受宇宙自覺地開闊向上、時時刻刻都在創新、時時刻刻都在奮發圖強,就不會愚蠢蒙昧、懈怠懦弱。隻要開心用心了,人人都能做得到。”李星辰看著遠方,一字一句鄭重其事地說,“我們今天確實深刻地見識到了,包括所有人在內的,人類的種種不足、種種難以抑製的衝動和欲望。在座諸君來到這裏,並不是修仁爾德有識人之明,實在是人人都有這樣的潛意識。人之為人,正是由這些潛在的複雜衝動組成的,我驚訝地發現,克隆人身上似乎並沒有這些衝動。這也驗證了修仁爾德所說的,這些衝動是在人類社會的進步中慢慢形成的,最初人類隻是一張白紙。一旦找到杜魯姆,人類會變為怎樣,也是未為可知的。人類的曆史,就是遮蓋本心,自欺欺人,一步一步暴露出這些衝動和欲望的過程。然而如果人類曆史進展就到此為止,種種未知的可能就此被全部抹殺掉,豈不是莫大之遺憾?”
“好吧,約定的時限確實還沒到,我再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留給你們的時間還剩不到二十四個小時了,我會在這裏等你們。”修仁爾德的語氣依然十分平緩。“趕緊製定你們的計劃吧。”
“既然‘杜魯姆’是由拜耳最先提出來的,我想先帶李星辰去一趟拜耳星,和拜耳交流一下,收集盡可能多的線索,然後回到地球,在約定到期之前找到杜魯姆。”雲麗用手撫了一下額頭的綠發,幹脆利落地說著。
“十萬年了,拜耳還活著?”法拉撲閃著大眼睛,好奇地問。
“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說,他的身體早已死了,”雲麗微微一笑,此時河水正好泛出碧光,水瞳一色,顯得笑臉更加清新可人。“然而怎麽說呢……他的大腦、他的思想還活著。”
“好,我願意和你去。”李星辰毫不猶豫地說。“但是我們怎麽去,七萬光年的距離,我們來得及嗎?”
雲麗沒有立刻回話,她彎下腰,打開了隨身攜帶的那個手提箱,裏麵裝的是和她身上穿的一模一樣的鬥篷。她站起身,臉上現出自信的笑容:
“修仁爾德已經說過,組成萬物的基本粒子是通子,它可以無視時空,在宇宙中自由穿梭,此刻在這裏,瞬間就可去到億萬光年之外。我們的身體也是由通子組成的,假設把我們分解成一個一個的通子,讓它們同時移動到同一個地方,再重新組合成我們,我們就可以瞬間移動到任何地方。問題是通子不會按我們的意誌去活動,一旦從我們身體分解了,它們就會各行其是,到達我們目的地的或許會有一根頭發或是一片指甲,最大的可能是什麽都不會有,它們可能已穿梭到宇宙的各個角落,重新和其他的通子組合成了千奇百怪的物體,也可能隻想享受難得的獨處時光,在宇宙中漫無目的地漂流……
“通子組成了我們的身體,具有無與倫比的潛能,然而不能被我們利用,最根本的原因在於我們無法與它溝通。我們星球有一位很聰明的人,名字叫撒拓裏,按照地球人的說法,他是科學家、心理學家、詩人、音樂家,他堅信通子有思想,我們如果知道它的表達方式,就能和它溝通,他後半生致力於這方麵的研究,卻沒有什麽突破。”
“為什麽一定要溝通,科學發展到一定程度之後,應該有其他的方式可以利用它吧。”約翰馬克打斷了雲麗。
“我們老是說‘它’,其實‘它’組成了我們,‘它’就是我們自己,我們不僅難以與別人溝通,與自己都無法溝通,這實在是莫大的諷刺不是嗎。”雲麗自信的笑容似乎變成了苦笑。“不過大科學家說的沒錯,雖然無法暢快地與通子溝通,但是撒拓裏卻找到了利用它們的方法,就是這件鬥篷。這件鬥篷是用一種肉眼完全看不見的、直徑不到0.001納米的線縫製的。這種線雖然比發絲還細億萬倍,卻能夠無限延展而不會斷裂,並且它堅韌無比,任何鋒利的器具都無法將它割斷。為了紀念撒拓裏,我們將這種線稱為‘撒拓裏線’。而這鬥篷當中還有一種最為至關重要的元素,撒拓裏設想中一種可以限製通子的元素,我們在銀河係的某顆星球上偶然發現了這種元素,用‘撒拓裏線’把這些元素連起來,能夠瞬間移動的鬥篷才成為現實。它可以限製通子的活動,不過這是拜耳星的最高機密,連我也不知道這種元素究竟是什麽……
“時間雖然說是虛構的概念,空間卻是真實存在的,宇宙中的每一個點,都能用一種五維坐標來精確表達。我們在鬥篷的控製器上設定好坐標,啟動控製器之後,這件鬥篷就會利用通子無所不能的移動能力,瞬間去到我們的目的地。然而這樣的移動還需要一個條件,一個至關重要、必不可少的條件,這也是撒拓裏經過無數次的實驗發現的。使用鬥篷的人要全心全意,請注意,一定要全心全意、心無雜念地想著某一個詞,或者某一個數字、某一個符號、某一個人、某一件事……想的內容不重要,關鍵是要一心一意地去想,這樣我們才能隨著鬥篷一起移動,而且我們的身體在移動的過程中不會分解,會一直保持著完好的形態,我們才可以瞬間移動到任何地方。好像全心投入就能與通子溝通,讓它們清楚明白地知道你是一個完整不容分解的個體。不過一直到去世,撒拓裏都沒有能夠從理論上驗證這個假設。雖然理論上仍有缺陷,這件鬥篷確已成為展示拜耳星科技的傑作,據我們所知,整個銀河係隻有我們能夠利用這種方式來移動。與地磁力相比,利用鬥篷的移動更加開闊無垠……而且不會讓你的身體變得衰老。”
“好偉大的發明……”約翰馬克看著雲麗腳邊的箱子,眼神有幾分迷離、幾分狂熱。“鬥篷的控製器在哪裏呢?”
“每一件鬥篷都有一個獨一無二的控製器,是和鬥篷一起生產出來、一一匹配的,現在這幾件鬥篷的控製器都在我手上……這個控製器在距離鬥篷一光年的範圍裏都能起作用。”
“瞬間移動又怎樣?能見到拜耳又怎樣?人類就要滅亡了……除非修仁爾德回心轉意,不到二十四個小時你們能做什麽?”袁醫生睿智的眼中閃現出一絲絕望的神色。
“容我借用人教社2040年版語文九年級教科書中,第72頁的一句話,‘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從九年級開始,我就一直認為,這句話是中華文化的精髓。不計得失、剛猛直行、找到杜魯姆,讓人類的種種可能得以延續下去,我堅信我們一定能做到。”李星辰的語氣與眼神都鏗鏘有力。
片刻的沉默之後,雲麗略為嚴肅地說:“我還想說一句,雖然這已是銀河係的最高科技,然而旅途中仍然是有風險存在的,一旦發生意外,你就不再是李星辰,而是化為星塵,失去未來的種種可能,永遠漂浮在太空了。”
“敞開心扉去看,星辰也好,星塵也罷,都是由經曆了一百四十億年滄桑的通子組成的,本質上並無區別。用心去做了,不論成為星辰還是星塵,結局也不重要。時間本就是一個虛構的概念,既無過去可擁有,更無未來可失去,隻有不能得亦不可失的當下而已,種種可能,也隻針對當下才有意義。”李星辰神采飛揚地說著。“當下對我來說,隻是盡心竭力去找到杜魯姆,讓這顆星球上的花草樹木、鳥獸魚蟲、芸芸眾生都能開心用心地享受當下。修仁爾德說,他以這顆星球的泥土為原料,創造出人類,我們怎能不愛這顆星球上的每一抔土壤?何止土壤,這顆星球上的一切,一草一木,山川河嶽,和我都是渾然一體,不可分割的,我又怎能不愛?現在我有機會付出所有去拯救這一切,還有什麽得失可計較?”
“那就趕緊去吧,這又耽擱了好幾分鍾了。”徐科長眯著的小眼睛也難以掩藏焦慮的神色,細聲細氣地說著。
李星辰哈哈一笑,朗聲說道:“嗯,確實不該多說了,我們走吧。”
“等一下,”法拉站起身,淺笑盈盈地說。“我剛才瞥見那箱子裏有兩件鬥篷,我也要去,這顆星辰……星球,我也全心全意地牽掛著。”
“可以嗎?”李星辰轉過頭問雲麗。“這個鬥篷有尺碼、分大小嗎?”
“誰都可以穿的。”雲麗也笑著說。“‘撒拓裏線’會根據使用者的體型,延展或收縮,把你包裹得緊緊的,一個通子都跑不掉。”
“我打岔一下,你們離開地球之後就不受到任何約束了,怎樣保證一定會回來?”王局長義正辭嚴地說,一幅大公無私舍己為人的模樣,讓人肅然起敬。“你們愛不愛國,怎樣保證你們的忠誠?”
“中華文化自古就習慣於把人分為忠與奸,其實忠與奸隻是封建時期各朝統治者設計的詭計,順從則為忠,違拗則為奸,逼得人言不由衷、表裏不一,然而……”李星辰舉著頭,銳利的目光似乎想穿透那連綿的群山。“來到這地殼之下,才知道這裏與地上並無區別,才深切感受到這顆星球是如此表裏如一,它抵抗著一切外力,桀驁自主地轉動著。我無須保證什麽,為了這顆表裏如一、桀驁獨立的星球……我一定會回來的,不管是身為星辰,還是化為星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