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獨坐在山洞前的童誌林想一個人——和天上的月亮一樣的物體,遙遠的夜晚,第一次見到她,渾身哆嗦。
“你怎麽啦?冷嗎?”
“不是冷的,是激動……”
山裏最炎熱季節,他的表現打哆嗦並不是冷的。童誌林不是沒見過女人,那塊石頭跟他一起生活多年,女人**的事冷漠儼然是一塊石頭。前妻到死也沒主動一次,像是這種事見不得人,極其隱秘地做。
皮膚很白的女人書一樣打開在麵前。
“你不是沒見過女人吧?”
童誌林何止見過女人,跟已故妻子有了兒子。但是,一本合著和打開的書不一樣,而且是它自己打開,往下隻剩下愉快閱讀,對他來說又是激動地閱讀。
讀書在山間的小屋裏,太吸引人的緣故,他差不多徹夜苦讀……窗玻璃發紅,閱讀才告一段落。
“你行!”女人評價道。
男人歡迎這個評價。他用跟昨天不一樣的眼神望著她,說:“見了你,我都要瘋啦。”
“唔,駝瘋。”
公駱駝**稱駝瘋,一向溫順的動物,至少在人的麵前是這樣,它誰都不認,如果你妨礙它戀愛,將撕碎你。
“誰見了你……”
“不,沒誰,你是我的第一個男人。”她糾正道。
童誌林不相信,她的表現怎麽都像過來人,他說:“你看上去很懂,懂。”
“是啊,懂得早,十幾歲就懂。”白娘子承認懂,卻沒說詳細怎麽懂,長長歎息一聲,難以啟齒的事她永遠不會說。耳濡目染這種事是在她少女時代,目睹的是自己的父親和繼母,他們並非完全因為**,一室的房子無法背著,她和兩個成熟動物之間隔一塊毛布(造紙毛布,又稱造紙毛毯。造紙機上使用的毛毯。按照在造紙機上的部位可分為濕毯、上毯和幹毯。濕毯在造紙機上帶水運轉,作用是壓榨紙坯使之脫水和紙麵平滑。),它隻擋視線並不隔音。有了這塊遮羞布,他們盡情地放肆。
十二歲的女孩上床便睡,每晚隔壁操作的事情她不知道。落雨的夜晚,急驟的雨點敲打窗戶將她驚醒,隔壁的像下雨的事情,烏雲一樣向一起堆積,一場大雨將要降臨。
“上來吧,都讓你弄濕……”女人渴望的聲音。
“等一會兒,她沒睡實。”
“你真坑人啊!”女人埋怨道。
女孩什麽也沒聽懂,但是沒立即睡,是雨點喧嘩不讓她睡。
“你上來,停下你的爪子!”女人憤怒的聲音。
“開尅!”男人的聲音。本地人把開戰、開弄什麽的稱為開尅,有時也當開始講。
女孩朝毛巾被子裏縮縮,她搞不懂他們在幹什麽,不是打架吧?繼母走到這個家,他們有時吵架,繼母總是先喝口水,潤嗓子使聲音洪亮,而後敲搪瓷缸子,抑揚頓挫地罵……今晚會不會敲缸子罵人啊?
平常她“哧溜”吸缸子裏的水,喝翻開(沸騰)的茶水避免燙,嘴唇到缸沿拉開距離,將水吸到口中稱為吹,故有吹茶水一說。生活中這麽個細節足以使一個少女哆嗦。繼母吹的過後是一場交惡,罵人的語言聽來叫人臉紅,隻一個字(字典上以前沒有這個字,現在收錄了,字頭字母是B)。少女還是聽懂這個字的。
“哧溜”始終未出現,聲音還是有,發出的聲音跟水有關係,攪水、激水……像踩在稀泥中的聲音。繼母像似生病,發出的聲音很難受。少女以後的日子不止一次聽到這樣的聲音,慢慢搞懂是她十五六歲……她說的懂指此。
“十幾歲?夠早的。”童誌林喟然道。
“什麽?”
“你懂……”
白娘子委屈了,覺得遭到誤解。童誌林是她第一個男人這可以肯定,但不是處女地的第一個犁者。鋒利的犁鏵恰恰是她自己。在此涉及一個女人的隱私,不便公開。她說:“你看看床單。”
童誌林見到花朵在淺黃色的織物上綻放。
“我是你的,永遠是你的。”她說,聲音像清晨陽光一樣柔和,“你需要一盞燈。”
“白熾燈。”養蛙人沒在林蛙身上學到任何東西,戀愛季節的蛙表現很出色,求偶需要歌唱。古人韓愈詩:老翁真個似童兒,汲水埋盆作小池。一夜青蛙鳴到曉,恰如方口釣魚時。莫道盆池作不成,藕稍初種已齊生。從今有雨君須記,來聽蕭蕭打葉聲。
水盆子裏養青蛙在三江孩子是很普遍的經曆。童誌林飼養的嚴格意義上說屬於蛙類,並不是常見的青蛙。天上掉下來一隻青蛙,皮膚顏色另類一些,白娘子在那個夏天成為童誌林的一隻蛙、一盞燈。
幾百萬元的蛙場一夜間易主,就剩下一隻——她,不久也跳走,跟眾蛙不同的是她沒偷偷,明確說“走啦”才走的。
七年沒燈照亮他的生命很黑暗,比他蝸居的山洞黑暗,殼似的山洞一天之中還有太陽照射進來的時候,他的生命幾乎是黑屏七年。最初的日子更是黑暗,他整日不見人,跟岩石說話,夏天有自然界的其他生靈來訪,到底是探訪神秘的山洞,還是一個失魂落魄的人?幾十萬隻林蛙離開自己,生命頓然失明,他覺得自己是一個行走殼兒,再沒其他內容。
下山去進城,他選擇的時間多在沒人注意到他的時刻,到的地方以前幾乎沒有到過,看到了所有陌生的麵孔他心才安定。遇到白娘子——以前的一盞燈,他絕沒想到燈還是主動照射,他接受了燈光,黑暗中有了一縷光明,像似從某個極其窄的縫兒擠進來的那種。饑不擇食,黑不擇明吧,他渴望這種光亮。燈突然問到他住在哪裏,這一問,他如一隻動物看到獵人的槍口,倉然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