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麵,不妨對單眼魚這一小怪物的真相做一番考察。

池水中的魚兒們,因受清洗傷口的神祇之影響,永久性地失去了一隻眼睛。這是十分奇怪卻又非常常見的例子。麵對這樣的例子,出家人往往都用“以其因緣”“有如此緣由”等套句加以記錄。但進一步想,這種說法缺乏準確性,無論從哪個神道佛法的教理上看,如此奇怪的傳播是不可能發生的。隻能勉強認為,出家人之所以把此類傳說記錄下來,純粹是為了加深人們對過去某一大事件的記憶,以讓他們牢記。不管怎樣,這無疑就是荒誕空話,而正因為它荒唐、無稽,反而意味深長,令人不禁想象:當初人們究竟以一種怎樣的心態講述這一故事?

據《東作誌》[1]記載,位於岡山縣勝田郡吉野村大字美野(現岡山縣勝田郡勝央町)的白壁池裏,曾經有一隻單眼鰻魚。傳說,這裏曾經有個單眼漢,某日他用馬搬運茶碾子,走到池邊時,不小心落水溺亡。因為這個緣故,這池塘裏的鰻魚都變成了一隻眼的怪魚,而且每次下雨,都從水底傳來茶碾子“吱吱呀呀”的聲音。至於男人落水的原因,我們無從查考。

在江州伊香郡(現滋賀縣長濱市)流傳著另外一道傳說。從前,郡內的某一河道忽然出現了一個大洞,河水徑直流入大洞中,導致沿岸村莊的水稻田全部枯幹。此時,井上彈正的女兒誌願跳入河中,化作大蛇,消失在水底。不久,河岸突然發生塌方,恰好填埋大洞,於是河水又流入稻田。這是屬於“為水神供奉美麗的活供品”類型的故事,同類故事自“弟橘媛”[2]故事以來,長期流傳於民間。而伊香郡的人們還附加說明一點:這位姑娘是個獨眼龍,今天在這條河裏還能看到一條單眼鯉魚。整條河裏,單眼鯉魚隻有一條,這樣我們恐怕無法證明其存在,除非撈盡所有鯉魚。

位於越後國中頸誠郡青柳村(現新潟縣中頸誠郡)的星月宮,俗稱萬年堂,據說這裏的池塘中也有一條單眼魚。古時候,池塘的精靈化作嬌豔美女到月次市集買東西,路上被一名侍從此國安塚城主的武士杢太看上了。杢太戀慕美女,緊隨其後,難忍離去,最終落水而死。由於杢太是個獨眼龍,因此池塘裏的群魚都少了一隻眼睛。就這個例子而言,似乎有人做過實地調查。《越後國式內神社案內》[3]的作者在介紹上述故事後特意表明,此地魚兒不是少了一隻眼睛,而是有一隻眼珠起了白濁。其實,這樣的附記大大減少了杢太悲劇的淒涼程度。

大蛇把白羽之矢射在某家的屋頂上,要求此家把美麗女兒作為祭品奉獻給它,或者大蛇化作人形來到姑娘家當女婿等諸如此類的傳說幾乎在日本的所有池塘沼澤地都有流傳。我援用這些傳說,當然不是為了據此主張我國曾經存在過一種節日上用人牲祭祀的舊俗,我隻希望借此指出兩點:首先,節日期間站在神與人之間並實現二者彼此溝通的特殊主祭人,比較廣泛地、長久性地存在於農業最受影響的水神的祭儀之中;其次,長期以來,水神信仰似乎長期體現了古人要以一種不借助於飲食、音樂的方式安慰神靈的思想,盡管這種思想對現代人來說難以接受。我以為,為了溝通神與人的心思,或者為了安慰神心而被選定為主祭人的男女不可能無緣無故地瞎了一隻眼睛,上述幾個傳說很好地說明了獨眼的主祭人與單眼魚之間存在一些關係。

[1] 《東作誌》,是津山藩正木輝雄(?—1824)個人對美作國東部六郡(東南條、東北條、勝南、勝北、英田、吉野)所做的地方誌。初步成書於文化十二年(1815),但正木生前沒有獻於津山藩,津山藩得到此書後也沒有抄寫或利用。直到嘉永四年(1851),江戶藩的儒官昌穀精溪才看出其價值,經過一番修複和抄寫,做了今天《東作誌》的底本。

[2] 弟橘媛,在《古事記》中被稱為弟橘比賣命,是《日本書紀》所記載的日本武尊之妻。日本武尊東征時,相模海上遇到大風浪,弟橘媛犧牲自己,跳海自盡,以鎮壓海神。

[3] 《越後國式內神社案內》,成書於天明二年(1782),為《神道大係 神社篇34》所收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