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在與獨目小僧有關的所有問題中,最值得注意的一點,就是該妖怪以若幹地方性差異,幾乎在整個日本得到普及。無疑,通過讀者的觀察和指點,其具體的分布情況將得以闡明,而以我目前有限的知識來看,該故事常被圍坐爐邊的農民廣泛談及,其普及並非得益於博學家、雲遊僧等人的傳播。
例如,在飛驒國(現岐阜縣北部)等地,盡管不存在獨目小僧,卻有“獨眼禿僧”[1]。高山町的住廣造先生[2]說,它是個單眼單腳的大禿頭妖怪,一般都出沒於下雪天的黎明,據此又稱“雪禿僧”,讓孩子們毛骨悚然。
獨眼怪物不僅少了一隻眼睛,還少了一隻腳,這種說法相當普遍。例如,高瀨敏彥先生說,在紀州伊都郡(現和歌山縣伊都郡),積雪的夜裏會出現一種名叫“雪坊”的怪物。它貌似孩童,用一隻腳跳著行走。當地人傳說,積雪的早上樹下偶有幾個圓凹點,那便是雪坊留下的腳印。[3]
由於該故事沒有講到雪坊的眼睛,因而我們隻能相信它雙眼齊全。而在紀伊國,還有個名叫“一踏韛”[4]的凶賊,它就如飛驒國的獨眼禿僧一樣,是個單眼單腳的怪物,曾經棲息於熊野地區(現三重縣西南部,與歌山縣鄰近)的山野之中。傳說,一踏韛力大無窮,在熊野參拜道的關隘危害旅人,也有說它劫掠了妙法山的大鍾。三山[5]的百姓們都深受其害,請求一位名叫狩場刑部左衛門的勇士去消除禍害。據《紀伊國續風土記》[6]記載,狩場刑部左衛門因此功而獲賜色川鄉的寺山三千町步[7],由於他把寺山讓給色川鄉十八村以使村民長期受此恩惠,故被後人立為王子神而供奉。然而,聽新宮町的小野芳彥先生[8]說,當地還有一種說法,認為狩場刑部左衛門指的是平家遺臣上總五郎忠光[9],他之所以把恩賞地讓給村民,其實就是為了讓平維盛[10]藏身於色川的深山密林之中。
僅從《紀伊國續風土記》看,一踏韛不過是生活在某一時代的惡賊,但是既然今天還有人傳有同名的怪物出現在熊野山中,那我們就不能視其為純粹的曆史人物。我曾經聽南方熊楠[11]說,盡管沒人見過一踏韛,但在積雪上時常可以看到它所留下的一尺寬的單腳印。
因此,我們通過雪上的腳印可以得知一踏韛的身體特征,至於它有幾隻眼睛,就無從談起了,因為沒有人看過其長相。盡管如此,我可以從各地的例子中推測出,它仍是一種屬於獨目小僧係列的怪物。
據《土佐海續編》[12]記載,土佐國香美、高岡(現高知縣香美市、高岡郡)等地的深山密林中有一個名叫“單腳”[13]的怪物。據說,文政時代,有人奉命在高岡郡大野見鄉島之川的山中養殖香菇,有時在雪上看見單腳印。有的每隔一兩間[14]都留下了一隻左腳印,也有光用右側單腿跳行的。
[1] 獨眼禿僧,日語為“hitotsumenyudo”。
[2] 住廣造,飛驒山嶽會員,日本山嶽會員。明治時代,他在高山經營住伊書店,出版刊行了有關地方史的著作及雜誌,包括《飛驒山川》《飛州誌》,以及飛驒史談會機關雜誌《飛驒史壇》(月刊)等。
[3] 參見高瀨敏彥:《紀州伊都郡俗信》,載《鄉土研究》第4卷第1號,1916。
[4] 一踏韛,日語讀音為“hitotsu datara”。踏韛,指腳踏的大風箱。
[5] 三山,即指熊野三山,包括熊野本宮大社、熊野速玉大社、熊野那智大社。
[6] 《紀伊國續風土記》,是紀伊藩根據幕府的命令編纂的紀伊國地方誌,於文化三年(1806)開始編修,至天保十年(1839)成書,曆時33年修成本篇97卷、高野山之部81卷、附錄古文書篇17卷,展現出近世地方誌的最高水平。
[7] 町為日本麵積單位,1町步約等於9917.355平方米。
[8] 小野芳彥(1860—1932),和歌山縣的教育家、鄉土史家。他在和歌山縣立新宮中學(現和歌山縣立新宮高等學校)任教,利用業餘時間從事鄉土曆史及民間信仰研究。尤其值得肯定的是,他發掘了熊野新宮本願庵主、梅本家秘傳編年體紀錄,並整理出版了《熊野年代記》。
[9] 上總五郎忠光,即藤原景清(1196—?),藤原忠清的第7個兒子,由於勇猛異常,人贈外號“惡七兵衛”。一般認為,他侍從平家參加壇浦之戰,被活捉後絕食抗拒,餓死於鐮倉。但這位曆史人物的生平不詳,在各地流傳著種種傳說。
[10] 平維盛(約1158—1184),平清盛之孫,因其父平重盛早逝,他在平家內部遭到冷遇。壽永三年(1184)發生一穀之戰時,平維盛乘機逃亡流浪,最後於勝浦灣投水自盡。全國有不少地方流傳平維盛未死的傳說,柳田提到的色川就是傳說平維盛逃亡隱居的地方。
[11] 南方熊楠(1867—1941),日本生物學者、民俗學者。關於柳田提到的一踏韛,南方在《十二支考 關於雞的傳說》中做了描述。
[12] 《土佐海續編》,由土佐藩下級官吏岡本真古著,記錄了土佐國的正月行事、各種諺語歌謠以及奇談。
[13] 單腳,日語為“一足(hitotsuashi)”。
[14] 間,日本長度單位,1間約等於1.818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