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江戶音羽町,曾經有一位賣麥飯、奈良茶等的茶館老板,他著迷於洞釣鰻魚,喜歡垂下釣鉤度過每一天。某日,有一位客人來到茶館,邊吃麥飯邊聊天,隨口勸道:人人都在釣魚,但有些人竟把躲藏在石縫泥洞之中的鰻魚釣出來,罪孽深重,看來老板也愛好釣魚,各類工具十分齊全,但切忌探穴送餌釣鰻。這位客人走了之後又下起了大雨,天氣正適合釣鰻魚,這對釣魚上癮的人來說可是一個絕好的機會,於是老板無暇顧及是非,從己所好,準備工具在橋上垂下釣鉤。終於,一條巨大鰻魚上鉤了。老板高興地帶鰻魚回茶館,在其腹部劃了一刀,誰知竟然從鰻魚腹部露出來未消化的麥飯。
以上作為當時流傳的一個故事,被收錄於根岸肥前守守信撰寫的《耳囊》[1]卷一之中。《耳囊》成書於一百二十年前的江戶,是一部匯編各類日常雜談的有趣作品。與之類似的書籍還有不少,難道那個時代的江戶就是經常發生一連串奇聞逸事的地方?還是因為當時有很多好動筆的人恰恰集中在江戶,所以才留下了這麽多同類書籍?之前或之後的江戶,或者江戶以外的其他地方是否也有眾多奇聞異事?不管怎樣,我認為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我們的文藝長期受到舊聞實錄傳統的限製,無法拓展想象力。即使有人的筆墨在好似無根草一般相對自由的境界遊走,但稍後又被現實中各自的微小經驗所拘束。說到底,對於這一島國之民而言,“空想”是應該在鐵籠中拍打翅膀,還是應該得以培養卻至今未能實現?日本的所謂浪漫主義文學是否有未來?為了回答這些問題,我們還是有必要再向前踏一步,觀察我們民間文藝的來龍去脈。《耳囊》的作者在前麵鰻魚的傳說之後,接著介紹了如下一則傳說。
從前,虎門(現東京都港區)的護城河要實施清淤,工頭在打盹時夢見一個男人。工頭以為此人是參加這次工程的眾多工人之一,於是坐起身來,與其隨意聊天,還談論護城河的清淤一事。一通沉默之後,這個男人說道:清淤護城河,必有許多鰻魚出現,其中有一條長三尺、軀體肥胖的大鰻魚,你千萬不得傷害它,其他鰻魚也不要殺生太多。老工頭欣然承諾,請他吃點現成的麥飯,分手時還約好明天再見。然而,這位老頭工因有事,次日中午才到護城河,忽想起與男人的約定,向眾人問有沒有捕捉鰻魚或其他大魚。有人告訴他,抓到了一條巨大鰻魚,簡直大得驚人,隻可惜已被工人們打死了,並且用刀剖開其腹部時,還看到了麥飯在裏麵,老工頭恍然大悟,那個男人就是這條鰻魚,從此他避諱吃鰻魚。引用以上兩則傳說後,《耳囊》的作者根岸氏寫道:這兩件奇事的內容相同,也不知道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1] 《耳囊》,成書於文化十一年,是南町奉行根岸鎮衛(1737—1815)花費30餘年編撰的隨筆,書中記錄了根岸親自收集的傳說,講述人多為同行、古老、醫師、劍士等,其中有姓名記載的約120名,共10卷,1000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