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麵我想探討一下,年糕化作的白鳥有沒有可能是白鷺。據說,在宮古島荷川取村有一個農民叫湧川馬薩利雅,他出海釣魚捕獲一條大鱘魚,並娶鱘魚為妻。日後馬薩利雅再到海邊遊玩,三個孩子過來叫他爹,並領他到海宮與母親見麵。孩子的母親原來是一位高貴的美人。他很高興,在這裏逗留了三天三夜。臨走,美人還贈送他一個琉璃瓶以示惜別之意。馬薩利雅回家才知道,原來他在海宮待了三天三夜,卻是人間的三年三月。琉璃瓶裏麵裝滿了味如甘露的甜酒,喝多少就出多少,永遠不會減少,一家人喝了這瓶酒活得都很長壽。島上的人聽說此事,都過來要看一眼。戶主嫌煩就撒了謊,說:這瓶神酒什麽時候喝都是一個味道,都喝膩了。話剛說完,神酒就變成白鳥飛走了。群眾見了之後,都跪在地上,懇求神鳥飛到自己的家來,但白鳥往東飛去,一直飛到宮國村的史克霍雅家,停在庭院中的樹上,不見了。此後事情變得怎樣,已無從可知,但估計馬薩利雅家境沒落,史克霍雅則逐漸富裕了起來。在衝繩島,還有一些傳說同樣視白鷺為神之使者。

例如,在南方諸島上流行一個次良當女婿的昔話,這與《宇治拾遺物語》所收“賭徒家孩子當女婿”同屬一類,我們一般稱之為“迎接鄰居禰太郎當女婿”。據說,次良利用富翁的信仰之心,某天夜晚抱著白鷺藏身於庭院的茂密樹枝上,裝神下命令,讓富翁把女兒許給自己,說完,次良就把手中的白鷺放掉,結果成功地騙取了富翁的信任。這意味著當時人們相信神佛會化作白鷺飛回天際。推崇白鷺為靈物的信仰多見於日本西部,如攝津的住吉、越前的氣比等地,都把白鷺視作神之使者,此外在諏訪、白山等地都有祭祀白鷺的神社。尾張的熱田仍是如此,在熱田神宮所管轄的地區,人們稱白鷺為白鳥,對它又敬又忌。據說,今川義元[1]在桶狹間之戰中被織田信長擊敗,正此時,從義元曾經祈願必勝的神社裏飛出一隻白鳥,飛到今川陣地,停在附近森林之中。後人稱之為鷺個森池,雖然白鳥停息的古樹早已枯萎,但有座石塚,塚上還有一塊紀念碑。此外,在關東其他地方,存在無數個鷺森明神或鷺宮。今天這些地方的祭神乃至信仰已經參差不一,但最初人們崇敬、祭祀這隻白鳥的心態,應該是彼此相近的。

曲亭馬琴在《化竟醜滿鍾》[2]中為怪物排名次,白鷺的排位便是筆頭家臣。我們常聞聽白鷺作怪,其實這是一種新的說法。也許因為人們把白鷺與叫聲凶猛的夜鷺混淆在一起,也許因為白鷺經常會糟蹋稻苗,或者是白鷺的眼光不討人喜歡的緣故,這種說法得到了一定的支持。

而且,白鷺舉止穩重,在飛來地點、找食方式等方麵都有些特色,其姿態和羽毛顏色尤為引人注目。不難想象,初更淩晨,出入神社護林的白鷺引起了農民的注意,假如在某些反常現象發生的地點看到了一群白鷺,難免被視為不祥之兆,這一切完全有可能讓這群白鷺淪落為一種邪惡的妖怪。豐後的人們相信那隻化作年糕的白鳥就是白鷺,如三浦梅園在《豐後事跡考》[3]中明確寫道,年糕化作白鷺後飛到了大分郡河南,《豐薩軍記》[4]又寫道,白鷺是朝日富翁的福神,它飛走之後,富翁家境逐漸沒落。豐後國的富翁故事深受宇佐信仰的影響,宇佐神宮內奉祀的八幡神本來是農業神,今天仍在各地流傳的種秧歌唱道:白鷺停在何處?是停在八幡山雲雲。古人站在一片荒涼田野的淹水草原上,追慕一去不複返的神仙,這似乎反映出古人天真無邪的本性。武藏府中的六所宮,在結束五月五大祭後的第二天又在神田舉行種秧儀式。儀式上,人們把用青嫩的楓葉裝飾並上麵插有白鷺模型的傘予(即華蓋)立在稻田旁邊,邊轉邊唱古老歌曲,旁邊還有人打鼓伴奏。可見,淩晨從神社護林飛到神田,到了傍晚又從神田飛回到神社護林,白鷺的這種習性讓關東地區的人們也聯想到神靈來往。

[1] 今川義元(1519—1560),通稱為五郎,是戰國時代數一數二的名門今川氏的武將。他統一駿河、遠江、三河三國後,被視為“離稱霸天下最近的男人”,但在狹間之戰中遭到織田信長的襲擊而陣亡。

[2] 《化竟醜滿鍾》,成書於寬政十二年(1800),是曲亭馬琴唯一的淨琉璃作品,書中出現諸如文福茶釜狸、雪女、河童等妖怪。

[3] 《豐後事跡考》,是思想家、醫師三浦梅園(1723—1789)參考《豐後國風土記》編纂的豐後8郡的方誌。

[4] 《豐薩軍記》,成書於寬延二年(1749),長林樵隱編纂,記錄了九州一帶的戰亂史及諸豪族的興盛衰亡,共7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