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家夥剛來解脫庵現身之時,正是草長鶯飛時節。敦煌苦地雖幹旱少雨,甚少柳樹,黃楊倒是種了許多。和風過處,四麵八方都是楊絮,飄得如搓棉扯絮一般。道真很快就撐不住這凶猛攻勢,連連噴嚏,一天到晚涕淚交加,鼻腔酸楚,說不出的難受。
“這幫禿驢,又不關寺門,恁得讓這些討人厭的飛絮飄進來,”道真一麵用長袖緊掩口鼻,一麵手腳並用去推那扇爬滿了裂紋和蛀洞的黃楊木大門。
“悟真你個懶驢,也不知道上前來幫哥哥一把。”道真嘟囔著甩袖子,一回頭卻見一個衣著怪異、全身漆黑的行者正站在院落中,像一顆拔光枝葉的黃楊樹,光禿禿直挺挺,讓人覺得說不上哪裏奇怪,但就是覺得好生奇怪。
道真不耐煩地上前驅趕:“抱歉,小寺不對外開放,請施主移步。”
這行者一動不動,僅憑一雙攝人的眸子盯住道真。說他全身漆黑,但並非全然沒有色彩,隻是仿佛整個人籠罩在一層陰影中,連煦日當頭也照不進這陰影裏。這讓行者看起來,就像一個黑黢黢的機括密匣,裏頭不知藏著些什麽秘密。
“我不為拜香火而來。”行者嘴唇微啟,發出的聲音洪亮帶著金屬質地,像是從丹田來的一陣風吹響了喉嚨裏的鍾磬,把道真和悟真兩個人同時嚇了一跳,“我也不為化緣求齋,不為求醫問藥,不為尋求庇護,不為這俗世中的一切俗務。”
站在一旁的悟真試探道:“那麽敢問這位施主,您上這年久失修沒什麽香火的小寺中來,又是為何呢?”
行者的目光炯炯,一眨也不眨,說道:“我為追求心中的終極答案而來。”
悟真和道真對視一眼,同時看到了對方臉上的迷惘,又同時脫口而出:“心中的終極答案?”
行者道:“我雲遊四方,上下求索,為的就是追尋一個答案,好讓我明白這世界的奧妙,和我自身存在的真義。昨日趕路途中,不期然間我看見宕泉河旁的龐大石窟,竟能聚集這麽多人團結一心塑製石像,看似毫無意義卻又悄然間打動我心,因為這讓我想到了自己上百年來的漂泊尋覓。於是我決定來這座小城歇歇腳,也許能有機緣覓得想要的答案。”
言罷,行者緊閉雙唇,不言也不語,久到連日頭的光熱、飄搖的楊絮和院落的鳥啼,似乎都凝滯不動了。久到當他終於卸下腰間一個黑葫蘆樣的器具時,悟真似乎看到,行者的動作與動作之間拖拽著緩慢的影子,似乎前一個動作留下的景象還未完全消失,便連綴到了下一個動作。
悟真使勁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並非眼花,但麵前的景象依舊那麽讓人不可思議。
行者手若拈花,抵在黑葫蘆瓶口輕輕一彈。刹那間無數飛蠓撲了出來,嚶嚶嗡嗡在空中裹成一片,環繞在行者四周,形成大團大團的陰影,像靈活多變的流體一般,時而形成球狀,時而形成柱狀。悟真道真兩個人端的是眼花繚亂,像兩隻被羽毛逗弄的家貓,一會兒往左看一會兒往右看,張口瞠目,全然忘了自己的身份。
遠遠觀去是飛蠓,但看仔細了又不太像。悟真偷偷用手一捂,捏住一隻落單的蠓子。置於掌心輕輕一撚,發現果然不是飛蟲,而是某種不知名的黑色小顆粒,在太陽下吸收光熱而全無反射。靜靜躺在皮肉上,就像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窟窿。再輕輕揉搓,這顆粒原來是極其微小的立方體。
行者打了一個呼哨,所有黑色小顆粒像乖巧的家犬一般,四散開來,瞬間就不見了。再一個呼哨,滿院上空憑空密密飄起了雪白的楊絮。道真一見楊絮,腿軟坐倒在地:“我的好施主,這這這,我是不該趕你出去,你也不用這麽懲戒我啊!”
行者靜靜捏了一個手決,楊絮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隨後加速墜落,紛紛揚揚落在道真身上。
隻聽撕心裂肺一聲慘叫,悟真低頭看去,道真滿頭滿臉都覆著一層厚厚的雪花,早就嚇得手舞足蹈,使勁兒拍打全身,邊拍邊念叨:“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悟真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他邊忍俊不禁邊去拉道真:“好了好了,你可瞧仔細了,這不是楊絮,是雪花。”
但這春光燦爛之際,又何來的雪花呢?
話音剛落,道真身上的雪花全部消失了,重新變回黑色小顆粒,飛返行者身邊。
“此乃,以虛築實之術。”行者環顧四周,緩緩道:“這些都是我的孩兒們,是行術之根本。我管它們,叫‘虛生子’。”
悟真頗有些震撼,滿眼閃爍著求知的光芒:“以虛築實之術?卻是道家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從而生萬物麽?”
“以虛築實之術,並非從‘無’中生‘有’,而是從‘虛’中,生‘實’。”行者道,“況且,我隻關心答案本身,並不在意是佛家還是道家。”
悟真愈發奇怪了:“那麽何為‘實’?何又為‘虛’?”
他的發問,換來的隻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