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這般景象,真是令人永生難忘,在之後的幾十個日日夜夜裏一直縈繞在悟真的腦海中,就連每天雕琢石佛時也是一樣。
那古怪行者到底是誰?為何有如此不似凡間的通神能力?這麽厲害的人卻又甘心隱姓埋名,到底有何目的?
悟真就這樣一邊胡思亂想著,一邊手下不停,直到雕出了佛像眼睛的雛形。
以虛築實,到底是怎樣做到的啊?
“唉我可不能再往下想了,對佛理做如此不端不正的歪理邪想,恐怕真會被打下地獄。”悟真使勁甩甩腦袋,想把這些瘋狂生長的念頭趕走。“我隻是一個來到敦煌修行的普通小和尚,為什麽要攪入這種奇奇怪怪的漩渦。想想為了能來敦煌自己曾付出多少苦心和跋涉!”
悟真近乎無意識地用手拂掉石像眼睛上的浮塵,那一彎細長如絲的眼簾,正似笑非笑看著悟真。突然,這佛像的眼睛裏掉下一滴淚來。
掉下的並非一滴真正的淚水,而是一小塊方方正正的黑色虛無,像一顆水珠那樣順著佛像的臉頰跌落下來,隨即蒸發一般消失在空氣中。
更多的黑色小方塊接二連三地滑落並蒸發了。很快,佛像的眼眸被剝去了一層石質外殼,卻並沒有暴露出常見的岩層內部結構,而是像被掏空了所有實質一般,出現一個深邃而黑暗的空洞。悟真試圖觀察空洞內部,但明亮的光線像被這空洞裏的黑暗一口吞了去,隻剩一層餘光,淺淺虛浮在表麵。佛像的眼睛裏頭是何等乾坤,仍不可見。
也不知是心血**,還是心不在焉,悟真慢慢伸出一根手指,想要探入空洞內。
“別碰,你會失去手指的。”一個金屬質地的冰冷聲音在耳邊響起。
是行者。悟真毫不驚訝,自打上回見識過行者的本事,再出現什麽異象他都能等閑視之了。
悟真轉過頭去,自己踩著一層樓高的木梯,行者則無憑無借,懸浮在半空中,腳底下沒有祥雲也沒有仙鶴。
悟真不顯詫異,反而以熟稔的語氣問道:“敢問行者,這又是您的以虛築實之術嗎?”
“不錯。準確些來說,是以虛築實之術的更多幻化。”行者讚許地回應道:“上次你說想見識不一般的‘像’,我想,也許現在時機已然合適了。”
悟真自狹小的空間裏艱難轉過身來,完全和行者麵對麵:“您養在葫蘆裏的這些‘虛生子’,到底是什麽?”
“這些‘虛生子’,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物質粒子,”行者毫無遮掩之意:“在那個世界裏,時空無休無止地漲落。一彈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滅,而每次漲落的百萬分之一個生滅間都會產生一些‘虛生子’和它們的孿生粒子。‘虛生子’和孿生粒子之間互相纏繞,在不到萬分之一生滅間便會由於對衝而湮滅殆盡。我發現,隻要在恰當時機清除掉孿生粒子,便可讓‘虛生子’留下來。久而久之,積攢了這許多供我驅使的‘虛生子’。你所看到的每顆黑色粒子都是‘虛生子’的集結體,‘虛生子’的真實本體,用肉眼是看不到的。”
悟真追問:“上次初見,您的術法能憑空變出楊絮,又將楊絮變為雪花,這便是‘虛生子’的妙用麽?”
行者微微點頭,又微微搖頭:“是,但也並非全部。”
悟真疑問道:“這些‘虛生子’分明是另一個世界的物質,卻能變出我們這個世界的形態,這卻是什麽道理?”
行者說:“這就是‘虛生子’的真正玄機了。你知道,物質的盡頭到底是什麽嗎?”
悟真在心中一陣盤算,是呀,譬如用一把特殊的刀將世間萬物無止盡地切分,切分到比虛生子還要小的地步,這便是物質的盡頭了嗎?
行者繼續解釋:“是空間。物質的盡頭是空間,是‘空’鑄就了‘實’。而‘虛生子’就是空間的化身。它能於極短時間內,對空間進行曲率折疊,從而在宏觀層麵形成物質。這便是術法的原理了。”
悟真又有些張口結舌:“那,那些楊絮和雪花,我們看到和觸碰到的,那麽真切,竟原來全都是……”
行者講到興頭,又是一個彈指,無數‘虛生子’蜂擁而起,飛入雲端,像鹽粒化入湯水一般消失在視野中。悟真內心知曉,這不過是異象發生前的暫時平靜。
果然,湛藍的天空中出現一塊方形灰漬,讓悟真想起天青瓷麵上怎麽都擦洗不掉的汙斑。這塊灰漬逐漸清晰起來,從極淡的灰色,到淺灰,再到炭灰,最後形成一個黑色方框,像是天空徒然被摳去了一塊。以距離估算,實際上應有一座廟宇的占地大小。
悟真大睜雙眼,生怕眨一眨眼就錯過了什麽。不過一個心跳間,那黑色方框中猛然衝出一股浩大的水流,其轟然之勢,如萬馬奔騰,如九天懸河,盡數砸向附近山頭,一時間崩浪萬尋、懸流千丈,連起一片白茫茫的迷朦水霧。
悟真聽到腳下響起百姓們此起彼伏的喊叫聲和稱奇聲,“天要塌了!這是女媧補過的天,叫不祥之物給撞破了!”“佛祖顯靈,保佑今年莊稼不受大旱糟蹋啊!”……
從悟真的角度望去,那股水流像是一道被拎起來的瀑布,一頭從雲端垂落,另一頭則盤繞在山尖。漸漸地,原本清澈的水流夾雜著大量泥沙,變成黃濁泥漿。再過片刻,湍流收窄,水勢減弱,逐漸消失幹涸。
陽光之下,兩道圓弧形的霓虹拱立於崖岩嵯峨的山澗之中,映出絢爛斑駁的光影,在幹旱少雨的敦煌煞為少見。百姓紛紛俯身跪拜起來。
行者說:“取黃河道小小一截,與天空相銜接,這涉及到空間的扭曲與折疊,其複雜程度難以外道。總之,這便是‘虛生子’的另一個妙用了。”
“這可真是‘黃河之水從天上來’了!”悟真撫掌讚歎,又小心翼翼試探道:“您剛剛說,這些‘虛生子’來自另一個世界,但我看它們都從葫蘆中而來。難道說,這另一個世界,竟是生長在葫蘆中嗎?”
行者毫不猶豫地回答:“是的。”
悟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那個,我能不能……我想看看葫蘆裏麵到底是什麽樣的。”
行者什麽也沒說,緩緩從腰間解下那隻黝黑不起眼到毫無光華的葫蘆遞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