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遺旨,廢了嚴家東平伯的封號貶為庶民,誅九族。

因此,楚靖堂趕到南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病歪歪的嚴東堂送上了囚車,指派可靠的人穩穩妥妥的送來了京都。

早在先帝下旨伊始,嚴家人就應該立即下死牢的。不過,當時情況特殊,老皇帝垂危昏迷,赫連舍鬧的整個京都都人心惶惶的,大家誰也無心政事。

查抄京都嚴府的事情也就是拖到了新帝登基之後才去辦理的,京都的嚴家以及九族內的親眷關入死牢,至於嚴家的仆從們則另外分牢關押,等待有關大員審核鑒別後再做處置。

這些事情都是有成例的並不難辦。不過,卻有一個人讓查抄的官員們有些犯了難。

這個人就是被割了舌頭、身懷六甲的阮采薇。

她原本養在嚴東堂夫人錢氏跨院裏的,若是按照一般的規矩,她雖然沒有正式的嫁給嚴炳義,沒有上嚴家的族譜,但是她的肚子裏懷著的畢竟是嚴家的骨血,她也該和嚴家的主子們一起關入死牢的。

可是,這個阮采薇不知道從哪裏聽說了阮青鸞即將入宮為後的消息,她竟然鼓足勇氣咬破了自己的手指,蘸著血在一塊白綾上寫下了‘我是阮家大小姐阮采薇’幾個血紅的大字,高高的舉在了胸前。

因為新帝登基當日連著下的那幾道聖旨,明眼人誰都看出了新帝對於皇後的看重,看得出他對於後族的優渥和寬容。

麵對著這個同樣姓‘阮’的嚴家人,辦老了差事的官員們就猶豫了。隻得暫時把她和一般的仆從關在了一起,想著尋個機會探探新帝和新後的口風之後再做處置,以免頭一遭差事就辦砸了。

這一下,阮采薇心頭就升起了巨大的希望。她取下了耳朵上的一對純金的耳墜子,又寫了一封血書,連比劃帶寫的央求獄卒幫她送去寧遠侯府,交給府中的李姨娘,讓她想盡一切法子搭救她出去。

獄卒早就得過上峰的交代的,自然是樂得讓這個燙手的熱山芋趕緊自己去尋門路,也省的他們左右為難,不知道拿她怎麽辦了。

因此,得了一對純金耳墜子的獄卒樂顛顛的就把阮采薇的血書送去了熱熱鬧鬧的寧遠侯府。

病歪歪的李姨娘得了阮采薇的血書之後就立即趕去了王老夫人的鬆鶴堂,直挺挺的跪在了鬆鶴堂前,請求王老夫人救阮采薇一命。

其實,阮采薇在嚴府被抓,她打發人給李姨娘送了血書來的事情一直都沒能瞞的了王老夫人主仆,唐嬤嬤早就派人打聽清楚了。

早在李姨娘來鬆鶴堂求情之前,王老夫人就打發了把四小姐阮悠華給喚了來,說是要商量著給遠在江南的阮方義置辦些京都特產送過去,以慰他思鄉之苦。

現在的王老夫人是越來越倚重這個不哼不哈的四小姐了,她這個時候尋了個借口喚了她過來就是要商量如何處置阮采薇這事的。

因此,當李姨娘跪在了鬆鶴堂的門前,唐嬤嬤接了她手裏的血書就徑直進了內室,毫不避諱的稟告了一番,最後說道,“……,這事該如何處置,還請老夫人示下。”

唐嬤嬤這話是向著王老夫人說的,眼神卻瞥向了一旁的四小姐阮悠華。

阮悠華心頭轉了幾轉,已經明白了王老夫人主仆的心思,她禁不住輕輕的一扯嘴角,馬上就低低的垂下了頭去,裝作什麽也沒聽到,什麽也沒看到一般。

王老夫人無奈,隻得親自開口說道,“這事四丫頭覺得該如何處置呢?你一向和皇後娘娘交好,要不然你去宮裏探探娘娘的口風?”

阮悠華就無聲的歎息了一聲,不得不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老夫人明鑒,皇後娘娘打理著偌大的內宮,如今又懷著身孕呢,這點子小事怕是不好去攪擾娘娘吧?”

“哦?”

王老夫人的眸光一閃,不依不饒的進一步追問道,“華兒說的也有道理。不過,這事雖然不大,但是那個畢竟也是姓阮的。若是處理不慎,咱們寧遠侯府怕是要招來閑言碎語了。”

微微一頓,王老夫人又繼續說道,“我是黃土埋了半截的人了,不管人家說什麽都聽不了幾天了,可義兒兩夫婦都在江南任上,我老婆子行事就不能太隨意了,總不能讓他們兩夫婦被人家指指點點的一輩子啊。”

阮悠華再次無聲的歎息了一聲。

這個老夫人還真是精明啊,她不願意擔上一個虐殺的罪孽,竟然抬出了哥哥來逼著她開口。

也罷,為了不讓皇後娘娘心煩,為了哥哥能夠清清靜靜的,這件事情她就擔了吧。

反正她將來是要嫁到魏國公府的,偌大的一個魏國公府裏各種見不得人的勾當肯定少不了,她若想在魏國公府立足,甚至打理整個魏國公府,將來免不了也得沾染血腥的,這一次就當做一次試煉了。

阮悠華心頭快速的轉了幾轉,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老夫人明鑒,”阮悠華不再躲閃,直截了當的說道,“這樣的關口上咱們可猶豫不得呢,雖然大小姐是姓阮的,可是她肚子裏懷著的可是嚴家的孽種。先帝嚴旨是要誅了嚴家的九族的,若是按照那個孽種來算,咱們整個侯府怕是也難逃和他們一起下死牢的命運。不僅如此,咱們家廟裏的列祖列宗怕是也得換個地方,無家可歸了呢。”

真是個不肯吃虧的丫頭。

王老夫人心頭暗自誹謗了一句,她被自己逼著挑明了這件事,馬上就用阮家的列祖列宗來反擊了她一把。

怪不得她能入得了二丫頭的眼呢。

“四丫頭說的是,”王老夫人似乎被阮悠華下定了決心,直接吩咐唐嬤嬤,“你去外麵告訴那個糊塗行子,若想保住阮采薇的小命,就必須和嚴家撇清所有的關係,否則的話咱們立馬就給阮大小姐辦喪事,她就是暴斃而亡,監牢的那個就是假冒的!”

“是,老奴這就去。”

唐嬤嬤答應著,一陣風似得就轉身出去。

老夫人和四小姐說的隱晦,她和李李姨娘卻的把話都說透了,否則的話以她那個豬腦子還不定把事情辦成什麽樣呢。

眼巴巴的等著的李姨娘聽了唐嬤嬤一番耳提麵命的叮囑,根本就沒有任何的疑義,沒口子的答應著,“妾身一切都聽嬤嬤吩咐,請嬤嬤放心這事絕對出不了差錯,妾身這就去辦,這就去辦,這就去辦……”

唐嬤嬤就咬了咬牙,恨恨的說道,“你是她的親娘,這事都是你一個人的主意,說那些不相幹的幹什麽啊?”

“是,是,是,”李姨娘一臉的惶恐,“這事都是妾身一個人的想頭,為了能保住大小姐的一命,妾身什麽也顧不得了。她做出了那樣的事情來,能保住小命已經是燒高香了,咱們心裏頭感激,心裏頭感激哪。”

唐嬤嬤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你明白就好,此事若是出了一點的差池,咱們府中可就籌備靈堂了。”

李姨娘不敢耽擱,稍微準備了一番就提著一個食盒子趕去了刑部大牢。

阮采薇正在眼巴巴的等著呢,見了李姨娘她立即就撲了過來,一臉眼淚的就‘嗚嗚咽咽’比劃了起來。

牢房裏陰暗潮濕,那些發了黴的稻草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息,這讓李姨娘忍不住的直皺眉頭。

心裏頭不舒服,李姨娘也就懶得廢話,她什麽也沒說,就徑直取出了食盒子裏一大碗濃濃的紅花,決絕的說道,“喝了吧,喝了就一了百了了,你就隻是嚴家一個普通的使喚丫頭。要不然的話你就得換個地方,等著和那些人一起秋後問斬,誰也救不了你了。”

嗚嗚咽咽的阮采薇微微一怔,很快就比劃出一個‘阮’字來。

“哎!……”

李姨娘就長長的歎息了一聲,一瓢子涼水就澆了下來,“這輩子你就別想了,阮家隻有皇後娘娘、魏國公府的嫡孫媳婦,還有就是暴斃而亡的小姐。我勸你還是趁早打消了那個念頭,踏踏實實的先保住一條小命要緊。”

微微一頓,李姨娘又苦口婆心的勸道,“雖然他們不肯承認你是姓阮的,但是總算還沒有完全的見死不救、袖手旁觀。這一次事情牽涉的太大,你先過了這一關,等著事情平息了總還能找到機會斡旋的,畢竟這血濃於水啊。”

阮采薇終於被說動了心思,接過了李姨娘手裏的藥碗,一仰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氣都灌了下去,碩大的空瓷碗‘咕嚕嚕’的滾出去了很遠。

李姨娘就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若是她不能勸著這個丫頭把這碗湯藥給喝下去,她回去之後也沒法交代的,難道真的就眼睜睜的看著阮家給阮采薇設置一個靈堂,然後她自己也被阮家給趕出來麽?

如今,不管用什麽法子,隻要保住了的阮采薇的小命,她在阮家就還有一線的生機,就算是所有的丫頭婆子們都低看她一眼,她還總有一口飯可以吃、總有一件可以穿的。

就在李姨娘這麽一愣神的功夫,喝了一大碗濃濃的紅花的阮采薇就開始翻滾了起來,雖然她失去了舌頭不能發出聲音,但是臉上一根根暴起的青筋和滿頭滿臉的大汗,讓人一點也不會懷疑她的痛苦。

足足半柱香的時辰,無聲翻滾著的阮采薇才漸漸的沒有了動靜,而她身下那一大灘的汙血裏一個已經成了型的男嬰赫然在目,而力竭和疲憊的阮采薇也一下子暈了過去。

饒是李姨娘鐵了心,忍不住也紅了眼圈。

不過,想起了臨來前唐嬤嬤的吩咐,她狠狠的一跺腳,還是毅然的提著食盒子轉身離開了。

躲在一旁目睹了一切的獄卒已經看清楚阮家的意思,不敢太得罪了這個已經不算是阮家小姐的阮采薇,趕緊帶著醫婆子進來把昏迷了的阮采薇抬去了旁邊一處稍微幹燥清爽些的單獨牢房裏。

三天之後,刑部裏賣出了一批罰沒官奴隸,換了名牌的阮采薇被城東一家布店的老板買了去做了一房續弦。

消息傳到了鳳鸞宮裏,阮青鸞就是微微的一聲歎息。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阮采薇也算是自作自受了。她放過了她這一次,她們之間以後怕是再也不會有什麽交集,她以後的日子就靠她自己去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