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智者不言

“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是禪門第一偈,“拈花微笑”則是禪門第一公案(典故)。

“拈花微笑”,也作“拈花一笑”,說的是佛祖住世(在世)時,有一次在靈山說法,有個叫大大梵天王的天神姍姍來遲,或許是為了謝罪吧,他向佛祖獻上了一朵美麗的金色婆羅花,然後坐在最後的位置聆聽說法。

佛祖欲言又止,看了看大家,然後緩緩地把手中的婆羅花高高舉起,讓大家觀看。弟子們和眾天神都麵麵相覷,都不明白什麽意思,更不明白佛祖為什麽停止說法。隻有“十大弟子”之一的摩訶迦葉微微會心一笑。佛祖看在眼裏,對大家宣布:“我有普照宇宙、包含萬有的精深佛法,能熄滅生死、超脫輪回,擺脫一切虛假表相,修成正果,其中妙處難以言說。我以心傳心,不立文字,於教外別傳一宗,現在傳給摩訶迦葉。”說完,把自己平素使用的金縷袈裟和缽盂授予迦葉,作為信物。後來,中國禪宗將摩訶迦葉奉為“西天初祖”。

摩訶迦葉為什麽會微笑呢?誰知道呢!我們可以大膽猜測,但誰也說不準究竟是為什麽。然而這並不要緊。重要的是,我們要明白,禪是不可捉摸的,頓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強行去解釋,去求索,都是脫離禪的基本精神的。

禪是什麽?禪是一朵無言的花,禪是一張微笑的臉,禪是心有靈犀一點通,你說它是什麽,它就是什麽。但你也知道,你說的並不是禪。或者說,你說的隻是你自己的禪。除非坐在你對麵的是“對的人”。然而與“對的人”在一起,又往往像佛祖那樣,很多話其實是根本不必說的。隻需一個微笑,一個眼神,就能交流,就能感知。

有時,這種感覺還不好用言語表達出來。但是這種不好用言語表達的語言,在對的人眼中一清二楚。正所謂“一切盡在不言中”。反之,遇到不對的人,你說什麽對方可能都不會信。你說出世上最真誠的話,對方卻可能沒有好臉色。你說得越多,對方可能越過分。這種情況下,保持沉默往往是最好的辦法。

有些話根本不必說,有些話說了也沒用。還有一些話,需要說得有些禪意,需要巧妙地說,用心說。當然,這類話也隻能用心去聽了。五祖傳法六祖的故事就是個很好的案例:

佛經中說,摩訶迦葉之後,禪宗在印度薪火傳承,一共傳了二十八代,第二十八代宗師就是我們熟知的達摩,全名達摩菩提。據說達摩活了一百三十多歲,他在印度生活到一百多歲,遵師命於中國的南北朝時期,航海來到中國,創立了中國禪宗,被後人稱為禪宗初祖,達摩傳弟子慧可,慧可就是二祖,二祖傳三祖僧璨,僧璨傳四祖道信,道信傳五祖弘忍,弘忍最終把衣缽傳給了六祖惠能。此後,禪宗發揚光大,也就不用再傳什麽衣缽了。另外,如前所述,禪宗修行法門分漸修與頓悟,而這兩種法門的真正意義的剝離,也是始自惠能時代。

在惠能接掌禪宗衣缽之前,禪門弟子主要是修“東山法門”。“東山法門”,也叫“念佛禪”,簡單說來就是把“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的禪宗,通過一些佛經及常規的修行方式,讓一般的修行人能夠接受,說白了還是漸修。在當時,修行漸修的人叫神秀,也是弘忍的得意弟子,而且在惠能出現之前,相當於弘忍的準傳人。

但是惠能出現了。佛經上說,惠能本是嶺南人,那片在今天無比繁榮的地帶,在當時卻是異常偏僻之地,嶺南人在中原人看來,就是野蠻人。而且惠能還是個文盲,出家前是個靠打柴為生的樵夫。公元672年,他自感與佛有緣,遂北上湖北黃梅東山寺,拜弘忍為師。據說,當時惠能差點被拒之門外。弘忍問他:“你個嶺南人也想做佛嗎?”惠能說:“人有南北之分,但佛法也有南北之分嗎?”弘忍聽了很高興,就把他留下來,讓他在磨房舂米,每天的工作完成後才能聽講佛經。

轉眼過了八個月,弘忍認為已經到了任命接班人的時候了,於是便命所有弟子都作一個詩偈,看誰做得最有悟性,最符合禪門的精神,就讓誰繼承嫡嗣。

首先出場的當然是大弟子神秀,他的詩偈是:“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大意是說,要通過不斷地修行,抗拒外界的**和種種邪魔,才能最終成佛。毫無疑問,這是走的“漸修”的路子。然而,有此境界已經非常難得了。因此別的師兄弟們看了後都紛紛叫好,都認為衣缽非神秀莫屬。但弘忍卻沒作任何評價,因為他知道神秀還沒有頓悟。

不一會兒,還在舂米的惠能從一個做雜役的師兄口中“聽”到了這個詩偈。他說:“這個人還沒有領悟到真諦啊。”然後他自己也做了一個詩偈,央求那位師兄幫他寫在神秀的詩偈旁邊,也就是那首著名的“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關於惠能這首詩偈的高明,我們就不必詳述了,總之,當弘忍看到這首詩偈時,非常高興,當即決定把衣缽傳給惠能。但是他並沒有當眾表示,相反,他還命人把慧能叫來,故意當著眾僧的麵說他詩偈亂七八糟,胡言亂語,並命人擦掉,但他卻意味深長地在慧能頭上打了三下,然後轉身就走。他之所以這麽做,主要是因為怕自己把衣缽傳給惠能,會引起神秀等人的嫉妒和傷害,因此才使用這種禪意的語言,告訴惠能——今天晚上三更來找我。惠能是個聰明人,當天晚上三更,準時潛入弘忍房中,等待多時的弘忍當即為他講解了《金剛經》這部禪宗最重要的經典,並傳了衣缽給他。為防止神秀等人加害,弘忍還授意慧能立即逃走,等待有利時機再光大禪門。於是慧能連夜遠走南方,隱居10年後在莆田少林寺創立了禪宗的南宗。而神秀在第二天得知此事後,果然嫉妒慧能,派人去追慧能,試圖武力搶奪衣缽,但沒有追到慧能。後來,神秀創立了禪宗的北宗,僅傳數代即衰。

看過《西遊記》的讀者,大多對上述故事有點耳熟。沒錯,《西遊記》中孫悟空的授業師父菩提老祖傳給他功夫時的場景,與此同出一轍:孫悟空這也不學,那也不學,一心想學長生之法,菩提老祖便假裝生氣,罵道:“你這猢猻,我教你嚐嚐戒尺的厲害。”照頭頂打了三下,然後拂袖而去。師兄弟們都責怪孫悟空把師父氣走了,孫悟空卻看出了師父此舉的禪意。當天晚上,孫悟空就學到了七十二變……

考慮到《西遊記》產生於明代,而惠能是唐人,多半是作者吳承恩拷貝了這段曆史。這是題外話,我們還是把話題回歸到本節的主題上,即菩提老祖也好,弘忍大師也好,之所以有話不明說,主要就在於有些話不方便說。都是徒弟,教你不教別人,說不過去。另外,光對你好還不夠,還得考慮接下來衍生的問題,如師兄弟們的嫉妒和傷害之心。當然,其中也可能有最終考察一下你到底有沒有慧根的意思:如果你有慧根,自然能懂;若是頑石一塊,那也就沒必要來了。

這就是禪意在現實生活中的具體應用。它是有智慧的人創造出來的特殊交流方式,也隻有聰明人能夠讀懂。它最初或許源自於人性的複雜和生活的難以言表,但它本身並不複雜,相反有時還特別簡單,隻看你有沒有一顆禪心,是否願意從現在起,和生活保持一份禪意的互動。

2.不立文字,不離文字

終日尋春

盡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遍嶺頭雲。

歸來笑拈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

上麵這首小詩,是一首著名的禪詩,出自中國曆史上第一位女禪師無盡藏尼。無盡藏尼是唐代人,是我們前麵講過的六祖惠能的女弟子。但早在惠能出家之前,她就已經出家了。那麽,聞道在先的她又為什麽會拜在惠能門下呢?這就又引了一個禪宗典故:

當年,五祖弘忍為防止惠能受神秀等弟子傷害,傳授衣缽當夜,就讓慧能先遠遁南方,待時機來到再出來弘揚禪法。饒是如此,惠能在南下途中仍然遭到神秀等人的追殺,若非逃得快,衣缽險些被奪。後來,惠能好不容易逃回嶺南,輾轉來到一個叫曹溪(今廣東省曲江縣東南)的地方。考慮到神秀等人不會就此停手,因此惠能不敢去附近的寺廟掛單,隻好在當地隱居。

這種生活當然是很艱難的,好在惠能結識了當地一個叫劉士略的儒士,家裏有錢,且愛好佛法,還有一個出家的姑姑,也就是無盡藏尼。在劉士略的引薦下,二人相識。無盡藏尼常常誦讀《大涅槃經》,但慧根不是太高,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而惠能隻聽一遍,就能理解其中的妙義,讓無盡藏尼很是欽佩。估計這個無盡藏尼文化水平也不是很高,有一天,她拿著《大涅槃經》,指著經上的一個字問惠能念什麽,沒想到惠能說:“這你可問錯人了,我根本不識字。你要問就問其中的道理吧!”

無盡藏尼先是一愣,繼爾以一種懷疑的口吻問:“你連字都不認識,經都不會讀,你怎麽會懂其中的佛法?”惠能說:“佛法和文字沒有關係。”見無盡藏尼還是半信半疑地看著自己,慧能進一步解釋說:“佛法就好比天上的明月,文字就像我們的手指;手指可以指出明月的所在,但手指卻不是明月本身,看月亮也不一定通過手指。”

一番話說得無盡藏尼連連點頭,於是她把不明白的佛經念給慧能聽,慧能為她一一解答,解決了無盡藏尼困擾心頭多年的問題。此後,她在當地廣泛宣傳惠能是悟道之人,還利用家族影響力,號召當地父老捐錢捐物,在一座毀於戰火的寺廟故基上,為惠能重新建了一座寺,也就是寶林寺。沒多久,寶林寺就聚集了不少僧人。不過這也為惠能帶來了麻煩。九個月後,神秀那些人就循風而來,放火燒山。好在惠能躲入前山一個石窟中,再次逃過一劫。

那個無意中救了惠能一命的石窟,後人稱為“避難石”。我沒去過,百度上說,它位於今廣東省韶關市曲江區南華寺西南方約3公裏處的大旺山半山腰,由三塊巨石組成,離地兩米,就像一個佛龕,裏麵有六祖當年在洞內打坐時頭、腰、臂、膝以及身上的袈裟摩擦洞壁所留下的痕跡。雖然我沒去過,不過我仍然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假的。試想,袈裟碰一下石壁,都能留下明顯痕跡,這得多大的神通?有此神通,還用得著躲起來?——告訴你什麽是佛法,什麽又是佛教傳說,這是本書作者的首要責任。

當然,除“避難石”上的偉大痕跡外,這段公案的其他內容還是如假包換的。些許神話色彩,也不影響這段公案帶給我們的偉大啟示。

會讀經的不懂佛法,不認字的倒深諳其妙,這看似不合情理,現實生活中卻不鮮見。一個很普遍的例子,有些人,從小就讀書,成績也不錯,但大學畢業後連工作也找不到,沒辦法又去考研,接著讀。而有些人,頂多受過九年製義務教育,或者幹脆沒讀過,從小輟學,但日子過得不比前者差,成就不比前者低,生存能力特別強,甚至人生觀、價值觀等也很讓人欽佩。應該說,其中的原因不止一點,但有一點最重要,那就是如惠能所說,要分清“手指與月亮”的關係。具體說來,就是有些人分不清書麵知識與實際能力的關係。人們常說,知識改變命運,其實這是一個籠統的說法。首先,知識廣泛存在於生活中,更如佛法廣泛存在於人世間。我們不能認定那些學曆低的人就一定沒知識,他們隻是理論知識稍差些而已。其次,知識要有實用性。沒有實用性的知識,是沒有多大意義的。比如一個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世,南北極、撒哈拉、亞熱帶,動物、植物、礦物,幾乎什麽都懂,但就是不會做飯。當他餓肚子時,這些知識一條也派不上用場。此外,知識需要轉化為實際能力。僅僅懂些理論知識,拿著有關部門頒發的一個小本子,是遠遠不夠的。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很多知識是非常玄妙的,尤其是像佛學、禪學之類唯心的知識,不像物理、數學、化學等科學知識,沒有定理,沒有公式,沒法計算,不能稱量,需要相當的悟性和相應的生命體驗。而悟性和生命體驗這種東西,同樣沒有標準,所以禪宗主張“不立文字”,為的也不過是讓後世僧眾越過文字,不膠著於文字,從自己的生活中領悟佛法禪機。

那麽,禪宗是不是真的“不立文字”呢?當然不是,否則我們今天也就看不到、聽不到那些曆經千百年流傳下來的相關典故及心法了。這些典故和心法,就好比惠能說的手指,沒有它們,我們從哪兒學起?所以“不立文字”,實際上也“不離文字”。

比如典籍上說,脫胎於中國禪宗的日本曹洞宗著名禪師白隱有位弟子,有一段時間,他自認為已經開悟,既不拜佛,也不焚香,還撕扯《大般若經》當草紙。別人批評他,他就說:“我就是佛,佛就是我。我們禪宗講究不立文字,這些經文全是廢紙一堆,拿來擦屁股,有何不可!”白隱禪師知道後,就把他叫來,對他說:“聽說你已經成佛了,可喜可賀!但是佛的屁股是何等尊貴,用這種廢紙當草紙,不是太不相稱了嗎?以後你還是用清潔的白紙吧!”一番話說得他不好意思起來,從此痛改前非,正心修行。

禪宗曆史上,不是沒有類似的行為,比如以燒佛像著稱的丹霞禪師,和我們此前說過的“俱胝一指”的公案一樣,如果不懂得其中的奧妙,那是不能隨便伸手的。不懂裝懂,人家說“不立文字”,他就把佛經拿來擦屁股,這叫狂禪、浪禪、野狐禪,不是真禪。想得真禪,還得從潛心研讀經典開始。

我們在前麵一節說過,有些話根本不必說,有些話說了也白說,但這並不是說就一定不說話。禪宗的大師們,也沒少用語言提點弟子。同樣的道理,禪宗雖講究“不立文字”,但也從未主張盡廢文字。不立文字,可以傳法;立了文字,有利於更廣泛地傳法。所以,曆代高僧大德仍然為後世留下了汗牛充棟的語言和文獻,它們就好比惠能所說的手指,雖然未必能準確無誤、絲毫不差地為我們指出月亮在天空中的具體位置,畢竟有時候月亮會為烏雲所遮蔽,但它至少可以讓我們循著那根手指,望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