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雲卿恢複些許體力,便也在混亂中拾了一柄劍,與宗政燼手牽手並肩作戰。

扶子珩奔了進來,攙扶住溫沿溪,救走扶鶴霄。

“子珩?你們怎麽來了?!”喝了一口熱水的扶鶴霄驚詫問道。

扶子珩道:“他們太過狡詐,好在阿姐一路上都留有標記,故而我們一路跟了過來。然後父親你看這個……”

扶子珩掌中拿著一方玉令,上麵刻著晧王二字:“你們一定想不到,昔日在祁國的祁承翊,便是如今的晧王宗政燼。我在來路上正巧碰到了晧王,晧王來救阿姐,借了他的人馬,這才破開了地宮。”

“晧王……玉令?宗政燼?”扶鶴霄理清思緒之後倍感震驚,但好在已被得救,沒有犧牲,也放心了些,他們此時身處地宮,可頭頂似乎傳來微微震動的聲響,再次蹙眉問道,“這是發生了什麽?”

“晧王舉兵,謀朝篡位。”扶子珩回答。

扶雲卿詫異看向宗政燼。

宗政燼麵容平靜,揉了揉扶雲卿的烏發,眸中顯出一片謀略:“帝王無德,人人誅之,本王順應天命,匡扶社稷。如此濫殺無辜的皇帝,於江山百姓而言都有害。”

扶雲卿目光也逐漸沉下去,看向不遠處護住冰床的宗政康隆:“是啊,他該死,為了蘇醒一個將死的女子,殺了成千上萬的聖璨族族人獻祭,殺自己的百姓,錯信奸臣設下陣法、組建邪|教,樁樁件件,哪件是明君所為?”

“這天下受苦了。”她歎了一聲。

“你以為,你殺得了朕嗎?”宗政康隆坐在冰床前,輕輕握住宓妃冰冷的手,如刀般鋒利的眸子掃向宗政燼,“這天下還是朕的天下,這百姓也是朕的百姓,這江山也是朕的江山,朕殺幾個人怎麽了?朕就算殺盡所有天下人,隻要能複活宓妃,何樂而不為?!哈哈哈哈……”

那美麗女子麵容安詳,隨著方才已死的聖璨族人鮮血注入冰床內,瑩亮雪白的冰床逐漸染上幾抹詭譎的血色,女子眼睫微微一顫,如蝶翅般緩緩動了……

宗政康隆激動道:“宓羲,宓羲,曦兒……”

“曦兒,你醒了嗎?”

宗政燼從士兵的箭筒中抽出三支羽箭,手挽雕弓,瞄準了遠處。

此時——

周邊一片混**戰,就連宮殿通往這地宮的地道也破了,沈淮序一身鎧甲破損、戰戟染血走下來,站到宗政燼身邊跪下:“稟王爺,宮內守衛已被盡數牽製。”

宗政康隆猛地一抬頭:“怎麽可能!朕的禦林軍、朕的黑羽軍、朕的十萬禁軍……”

“在你如何策劃喚醒宓妃的這些年,本王已將這些兵馬盡數收入囊中。你癡迷於喚醒宓妃,可宓妃已是假死人,又怎可能蘇醒?”宗政燼如睥睨敗者一般搖頭,冷笑一聲,

“父皇!你該殯天了。”

“你這孽障,你弑母,你混賬,你謀反,你該死!你這畜生!”宗政康隆氣的連連咳嗽。

宗政燼微微一笑,冰冷無情:“若說畜生,有誰比得上父皇?若說混賬有誰比得上父皇?當年若不是你袒護亂黨餘孽之女宓妃,又何至於如此?若非你**肱股大臣之妻子,又如何生得出本王這個畜生?”

說至此處,宗政燼發笑,俊臉滿是冷漠譏誚:“你從未盡過父親之責,也未把本王當做子嗣來看。宗政康隆,若你現在釋權,讓位於本王,本王還能允你做太上皇,可若你不如此……”

“就別怪本王,心狠手辣,弑父。”

“你豈敢弑父?你就不怕你坐不穩這天下之位嗎?”宗政康隆猛地站起身,叱吒怒罵。

“父?你擔得起父親這二字?算的上本王之父嗎?”宗政燼眼底竟是冷漠,“本王不過是你報複大臣的產物。年少多少次險些凍死、餓死在冷宮,被人碾踩如草芥,被宮女太監苛待叱罵之時,你這父親又在何處?你無父之心,又何必自稱父?”

宗政燼說這些話時,腦海裏掠過無數次孩提時畫麵。

他整個孩提時,都在絕望與黑暗之中度過。

宗政康隆不語,是為理虧。

就在此時,冰床之上女子的手如微弱的蝴蝶般,緩緩動了動。宗政康隆猛地低頭,顧不上與宗政燼對峙,就聽宓妃虛弱到極致的聲音緩緩響起……

“隆哥……”

這麽多年來,他們稱他為陛下、聖上,二十年來,何曾有一人喚他隆哥。

宗政康隆心頭顫動,老眼驀地發紅,瞬間就哽咽,失去了所有帝王威嚴:“曦兒。”

在兵戈鐵馬中、在這地宮的生死纏鬥中,周遭萬事萬物似乎都不存在了,宗政康隆眼中隻剩下宓妃,他下意識死死握住宓妃的手,抱住失而複得的人,可又怕力道太大弄疼了她,小心翼翼地牽著,如視世上最寶貴的易碎之物:“曦兒、曦兒,你可知朕等這一天多久了?”

“你成為活死人二十年之久,二十年啊,咱們的珩兒也已長大成人。”

看著那二人,宗政燼心中猜想被印證。

宗政康隆一直對外宣稱,宗政珩的生母乃是民間女子,生產之後難產而死……

這些年來,不是沒有人揣測過宗政珩的生母是宓妃,畢竟弱冠之後的宗政珩模樣陰柔俊美、難辨雌雄,越發長得像宓妃,長得像那個滿朝文武視為禁忌的女人。

有人私下揣測,但全都被宗政康隆與宗政燼壓下了。

宗政燼之所以壓下,是因宗政珩真將他當做皇兄。

果然……

果然,宗政珩是宓妃之子。

“曦兒,這二十年裏……”

“你可知道朕是怎麽過來的?朕猶如行屍走肉,每活一天都煎熬至極。”宗政康隆說這話時,聲音裏滿是顫抖,老淚縱橫,激動的難以自持。

轅國帝王,早年縱橫天下,幾乎沒有露出過這般兒女情長的模樣,看的扶雲卿略有些恍惚。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一旦有情,饒是帝王又如何……

“隆哥……”宓羲虛弱地囁嚅唇角,聲音溫柔輕盈,美麗麵龐皮膚雪白,輕輕道,“你不該……不該這樣……”

“我成為活死人的這些年……雖口不能言、眼不能睜,卻能感知……”

“你做的這一切……我都知道……”

“為了讓我蘇醒,殺了上千上萬的人,他們何其無辜呀……”

她聲音輕極了,像一片即將消融的雪落下。

那雙白皙如玉的手,宛若世上最珍貴的白瓷,緩緩抬起,捧著宗政康隆的臉:“我愛你……但你……不該這樣……”

宗政康隆似乎沒聽懂她此話何意,隻擁著她激動道:“這千古罪名,由朕來背。隻要你能醒,朕能付出一切,哪怕天下!何止天下!”

“哪怕隆哥背這罪名,可他們卻是因我而死……”宓妃猶如悲天憫人的神女,苦澀一笑,美眸溢淚。

宓妃輕輕抬頭,朝扶雲卿與溫沿溪的方向看去,目光友善且內疚,歎了一聲。

似乎在道歉。

扶雲卿內心微微觸動,未曾想,宗政康隆愛上的女人,竟是這樣的。

下刻。

宓妃卻問宗政康隆:“隆哥……你願意隨我走嗎……”

宗政康隆來不及細思,答道:“朕隨你走,待你身體好轉,你說去哪裏,朕便陪你去哪裏。陪你下江南看陽春三月,陪你去南疆看草長鶯飛,陪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那陪我,一道走吧。”宓妃滿是愛意地輕柔一笑,眼底劃過一絲極輕的苦澀。

“噗嗤。”似有鮮血從宗政康隆的胸口溢開。

尚未從宓妃蘇醒的巨大喜悅中回過神的宗政康隆低頭一看,他此生摯愛雪白的玉手執刀,溫柔刺穿他前胸,滿含歉意地朝他笑著落下一滴淚,他捂著前胸滿臉不解,逐漸感到痛苦,隻聽女人輕輕道歉:

“對不起……隆哥……”

“我對不起父親,承他養育之恩,卻沒能勸阻他造反,令他釀下被誅九族的重罪。我對不起珩兒,身為母親,卻沒能將他教養成人。我對不起滿朝文武,他們雖想殺我,卻也隻是出於轅國律法,捍衛規則沒有錯。我對不起聖璨族,因你要將我喚醒,害了他們數萬族人,我罪不可赦,難以苟活……”

“我……”宓妃一口氣說了好長一段話,眼淚如珍珠滑落側臉,美的令人驚心動魄,周遭人默默屏息,止了兵戈,這也是扶雲卿此生見過最美的女人,隻聽她繼續輕輕對宗政康隆說,

“我對不起你,隆哥……隨我一起走吧……”

“我們一起去地下,向那些枉死之人懺悔……”

“我會替你向殺過的所有人賠罪……”

下刻,宓妃用刺向宗政康隆的那把匕首,刺向自己。

扶雲卿感到有些震驚。

縱使她前世今生遇到過很多人,但也鮮少見到如宓妃這般的。

大抵是從未想過宓妃會殺他,宗政康隆連躲都沒躲,甚至刀插在胸膛前的痛苦都有些不真實感。

宗政康隆想問為什麽,可他甚至覺得沒必要,默了一晌,身子支撐不住了,將頭買在宓羲溫軟的脖頸處,溫聲道:“曦兒……”

“對不起……”宓羲連哭泣也是溫柔的,“你做了太多錯事。”

“朕都知道。“宗政康隆在她懷裏笑了,“朕該想到的。”

宓羲是什麽樣的人,宗政康隆比誰都清楚,幹淨純粹、如雪一般潔白,容不下罪惡與邪佞,就算將她喚醒,她也無法背負著上萬條人命而活著。

所以她說,要帶他走。

他愛的宓妃,一直如此善良。

因為太過愛她,連帶著插進胸口的那柄匕首,他都能理解。

他盼了二十年,沒有她的那二十年與死何異?等了二十年,做夢都想和她說句話,如今能與宓羲說句話、能擁著她,再無遺憾了。

轅國曆史古老,宓氏一族傳聞能通靈,宓羲之母更是如此,宓羲是世上最貌美的女子,雖年歲已長,卻麵若桃李之年,因心思純澈故而看上去更是美麗空靈,恍若神女,讓男女老少都為之震撼心動。

宗政康隆將死,依偎在宓羲懷中,鮮血在晶瑩剔透的冰**洇開,刺目極了。

宓妃溫柔地撫摸宗政康隆,含淚未語。

周遭的拚殺聲漸漸停息……

扶雲卿收了長劍,朝冰床走去,宗政燼想要攔他,扶雲卿搖了搖示意無礙。

宓羲似乎察覺到了,悲天憫人的目光朝她看來。

二人視線相接。

宓羲的目光似乎能直達她心靈深處,能將她看透,卻又格外溫柔,不會讓人生出被窺探之感。

扶雲卿走到冰床前,宗政康隆下意識顫巍巍護著宓羲,宓羲道:“對不起,小雲卿。”

“你認識我……”扶雲卿道。

“這一次,你過的很好。”宓羲虛弱地彎眸一笑。

“什麽叫這一次……你……你……”扶雲卿不可思議極了,聲音也逐漸顫抖,“你知道我活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