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順十七年的重陽節過後,京城就一直在下雨。
薑寧被除去釵環僅著中衣地關在廢棄已久的仁德殿內,冷得瑟瑟發抖,身邊僅有一床破棉絮可以禦寒。
厚重的殿門“吱嘎”地打開了條門縫,一小內侍提著食盒從門縫裏擠了進來,跑至她跟前小聲地道:“娘娘,裴首輔讓小的轉告您,請娘娘在此先委屈幾日,他已聯合幾位閣老上書,稱九皇子死得蹊蹺,懇請皇上下令徹查。”
“有勞裴首輔了。”薑寧點了頭。
那小內侍便放下食盒從她跟前告退,偌大的仁德殿內又隻剩下她一人。
今日本是九皇子的洗三宴,身為皇後的薑寧在幫永順帝趙羿批閱完奏折趕去永和宮時,除了睡在搖籃裏的九皇子,屋內竟空無一人。
薑寧正覺奇怪,趙羿就帶著人衝了進來,指認她掐死了剛出生了三天的九皇子。
“你為什麽要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趙羿痛心疾首地質問,“你與朕成婚十七載,即便一無所出,朕也念在青梅竹馬的情分上從不曾嫌棄於你,甚至說過朕的皇子你可以隨意挑選一個養在名下……可你為何……”
“臣妾冤枉!”薑寧竭力為自己辯解,“臣妾與陛下不過是前後腳進的屋子,更何況臣妾有什麽理由要對一個奶娃娃下手?”
薑寧承認,她曾哭著嫉妒過那些後宮裏像雞生蛋一樣生兒子的妃子們。
可這麽些年過去了,她早已看開了。
正如裴首輔開導她的那一句:將來不管是哪位皇子繼承了大統,都是要孝敬她這位嫡母的,她不用操心死後無人供奉香火。
所以,如今她都是笑著羨慕,卻不曾想會遇到今日這樣的事。
可趙羿並不信她,而是命人將她除去釵環關了起來。
到底是誰要害她?!
薑寧裹緊了那床散發著黴味的破棉絮,在腦海中仔細地複盤。
這些年,趙羿在後宮都是雨露均沾,沒有誰可以自信地說除掉了她這個皇後,就能順利登上後位,弄不好還會替他人作嫁。更何況她身後站著的是永安侯府,她的表兄永安侯江河手握西北十萬大軍,除了東北的遼王,無人可與之抗衡。
那除了後宮的人,還有誰?前朝的那些大臣?
十年前,趙羿患了眩暈症,一看奏折就頭疼不已。於是她開始幫他批閱奏折料理政事,遇到緊急的事,她也會直接招了大臣進宮當著趙羿的麵奏對疏陳。
早年確實有人指責她牝雞司晨,可她向來處事公正,應對也是有理有據,朝中大臣無一不對她服氣,否則幾位閣老也不會幫著她說話。
如此一來,薑寧越發找不到可疑的人。
就在此時,殿門再一次被人推開,進來了一個頭戴九龍四鳳冠,身披深青色翟衣的身影。
薑寧的瞳孔為之一震。
這一身是她的皇後冠服,是她在受冊、謁廟和朝會時才會穿著的冠服。
她定睛朝來人看去,整個人如墜冰窟。
“怎麽會是你?!”薑寧顫抖著聲音,臉色也變得鐵青。
“怎麽就不能是我呢?表姑母!”來人像以往那樣嬌滴滴地說著話,薑寧如今聽來卻滿是矯揉造作。
原來,來者並不是旁人,而是永安侯江河的嫡長女,她的表侄女江宛如。
因多年無所出,薑寧便留了表侄女在宮中作伴,這些年一直當女兒一般地帶在身邊悉心**,不敢說她有班昭文姬之才,卻也勝過尋常女子許多。
“你想幹什麽?”看著江宛如穿著自己的皇後冠服,薑寧的心中已經猜到了七八分,可有些事,她還是想聽江宛如親口說。
“我還能幹什麽?當然是想將表姑母取而代之咯!”江宛如一手拉扯著翟衣的衣襟,一手扶著頭上的九龍四鳳冠,一臉嬌弱地說著。
“就憑你?”薑寧冷笑著問。
“當然不可能僅憑我,”江宛如就撩開了身上的翟衣,用手按壓住身前的衣裳,露出了微凸的肚子,“我憑的是它!”
薑寧隻覺眼前劈了個炸雷,整個腦子都在嗡嗡作響。
怎麽會?!
難怪十八歲出落得像朵芙蓉花的江宛如瞧不上她之前精心挑選出來的那些世家公子,原來竟在這裏等著。
“表姑母真是的,人家之前就同您說過,宛如要嫁就要嫁給天底下最好的那個男子!”江宛如假嗔地跺了跺腳,“可您總是裝聽不懂,宛如就隻好自作主張了。”
“好在表姑父是真心的喜歡宛如,對宛如也是有求必應!”江宛如得意地道,“您看,他連這個都賞了我!”
說著,江宛如就拿出一枚印章來,氣得薑寧差點暈過去。
那是僅次於傳國玉璽的皇帝行璽,憑著這枚印章就可以任免朝臣和調兵遣將。
“您不是在好奇是誰害死了九皇子麽?還想讓裴垣給您翻案?”江宛如嬌笑著壓低了聲音,“可九皇子是表姑父親手掐死的,他又怎麽會給裴垣機會?”
“不可能!那可是他的親兒子!”薑寧隻覺得三觀炸裂。
“親兒子又怎麽了?這樣的親兒子他還有八個!可我……卻隻有一個!”江宛如癡癡地笑著,炫耀似地道,“表姑母還不知道吧,每次您在坤寧宮批閱奏折的時候,我和表姑父就在後殿**,要不是我這肚子實在瞞不住了,表姑父也不會起這殺心。畢竟隻要有您在,我們永遠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薑寧承認,江宛如這一點說得不假,隻要有她在,江宛如就絕不可能進宮為妃。
“妍姑母說得對,你早該死了!她說你本就是依附我們江家才坐上了這皇後寶座!結果卻把我們當成附庸,半點也不肯偏私江家。我這麽做,不過是拿回了本屬於我們江家的東西而已。”江宛如摸著肚子絮絮地說著,聽得薑寧心中一震。
江妍?她們自幼一處長大的姐妹,竟也處心積慮的想讓她死麽!
虧得自己不計前嫌幫她和離,支持她大歸,結果她就這樣報答自己?竟挑唆著親侄女如同自己對抗!
“對了,還有一件事忘了和您說了!”江宛如滿心歡喜地看著一臉錯愕的薑寧,繼續往她的心口上插刀子,“表姑父說,從一開始他就不想娶您為妻,可那時候太皇太後選中了您,他也沒有辦法,隻能在大婚之夜哄您服下了絕育的藥,就是不想讓您誕下皇嗣。”
“太皇太後過世後,表姑父就想要廢後,可沒想犯了頭疾需要您幫他看奏折,這才又多留了您幾年。”
“不過這件事以後也不用勞煩您了,因為我也可以幫他了,說起來這還得感謝您這幾年對我的悉心栽培呢!”江宛如嬌俏地笑著,並拍了拍手,之前給薑寧送過食盒的那個小內侍就抖著腿端了一壺酒進來。
“所以,上路吧表姑母!”
“啊哈哈哈~!”薑寧爆出一陣大笑,眼角溢出淚來。
這世間,原來真心換不來真心啊!
趙羿、江妍、江宛如……甚至江河,這些她曾以為是至親的人,都選擇背棄。
是她做錯什麽了嗎?
薑寧的心底湧上了濃濃的恨意。
算了,事到如今,再計較這些又有什麽意義?
她累了。
薑寧苦笑著提起酒壺仰頭大灌,任那辛辣灼燒的酒水流淌進肚子裏,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享年三十二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