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有多少飽讀詩書的學子,懷揣著滿腔的熱忱與期望,投身到科舉的考場之中,可又有多少人終其一生也不過隻是個舉人罷了。這舉人雖說也是個功名,可若達不到那進士的高度,又能如何呢?”
薑寧頓了頓,輕輕歎了口氣,繼續道:“你看這世間,舉人老爺的身份,確實能讓人在鄉裏鄉親麵前挺直腰杆,回裴家莊也足以耀武揚威一番了,旁人見了,或許都會恭敬地稱呼一聲,臉上滿是豔羨之色。可他心裏想要的,恐怕遠遠不是這些,你真忍心就這麽拘著他?”
裴太太嘴唇微微顫抖,似乎想要辯駁些什麽,卻又被薑寧的話堵在了嗓子眼兒,隻能靜靜地聽著。
“而且你再瞧瞧現在的他,”薑寧就感歎著,“他已然憑借自己的本事,在西北闖出了一片天地,如今已經是從六品的百戶了。你再想想那科舉之路,就算他運氣好,考上了進士,又成功入選庶吉士,在翰林院苦學三年後,再去六部觀政,最後或許能封得一官半職,可那也得從七品做起呀。”
說到這兒,薑寧直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看著裴太太,“這一對比,起點就差了不少呢。況且官場之中,一步慢步步慢,想要再往上晉升,又得花費多少心力、多少時間啊。哪比得上他如今在西北,憑借著自己的努力,一步一個腳印地積累功績,未來的前途也是不可限量。”
裴太太眉頭緊皺,臉上滿是擔憂與不甘,終於還是忍不住反駁:“可武將之路又哪裏如你薑寧說得這麽容易?那戰場上刀劍無眼,處處都是凶險,一個不小心,便是性命攸關。”
“裴垣他本就是一介書生,自幼讀的是聖賢書,舞文弄墨還成,可那軍營是什麽地方?充滿了打打殺殺,粗莽武夫遍地都是,他去了那裏,能不能適應那種嚴苛的環境都還兩說呢,又談何建功立業呀?”
說著,裴太太的眼眶又紅了起來,她抬手抹了抹眼角,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哽咽:“我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就盼著他能平平安安地在我身邊,我這後半輩子也就有了依靠。我可不想天天擔驚受怕的,一聽到什麽風吹草動,就擔心他在外麵遭遇了不測。我這顆心,哪能經得起那樣的煎熬?”
她看向薑寧,眼神裏透著一絲倔強與執拗:“你隻看到了他現在做個百戶好像風光無限,可背後的危險你又怎會知曉呢?我作為母親,隻想要他安穩度日,哪怕日子過得平淡些,也總好過在那危險的軍營裏,讓我時刻懸著一顆心呀。所以我才盼著他走考學之路,好歹能在朝堂之上謀個安穩官職,不用去戰場上拿命去搏。”
裴太太越說越激動,雙手都不自覺地攥緊了被子,那滿心的憂慮與對兒子的牽掛盡顯無遺,仿佛隻要裴垣能遠離危險,她此刻就算受再多的委屈也心甘情願。
見裴太太如此堅持己見,薑寧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一抹嘲諷之色,她微微冷哼一聲,開口說道:“您覺得文官就安穩了嗎?那不過是表麵看著罷了。”
薑寧微微揚起下巴,目光中透著洞悉世事的銳利,接著道:“這朝堂之上,文官之間的傾軋可一點都不少呀。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為了爭權奪利,那手段可謂是無所不用其極。今兒個你站錯了隊,明兒個說不定就被人尋了個由頭,狠狠打壓下去,丟了官職都是輕的,嚴重的,甚至有可能株連九族呢。”
她頓了頓,看著裴太太那略顯迷茫的神情,心裏暗自歎息,嘴上卻絲毫不留情麵:“隻可惜呀,以裴太太您如今的眼界,隻怕是想不到這一層吧。您隻瞧見了武將麵臨的刀劍之險,卻對文官背後潛藏的那些暗流湧動渾然不知。這世上哪有什麽絕對安穩的路可走啊,不管是走哪條道,都得步步謹慎,權衡利弊才行。”
裴太太被薑寧這一番話說得愣在當場,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又覺得自己似乎確實沒考慮過這些,一時之間,臉上滿是尷尬與猶疑,心裏原本篤定的想法也不禁開始動搖起來,隻是她還不願輕易就承認自己的短見,仍咬著嘴唇,保持著倔強的沉默。
她的身體本就虛弱,在和薑寧說了這麽久的話後,像是被抽幹了最後一絲力氣,臉色愈發慘白,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滲了出來,緊接著,便再度劇烈地咳了起來。那咳嗽聲一聲連著一聲,仿佛要把心肺都給咳出來一般,整個身子也隨著咳嗽劇烈地顫抖著,原本就沒什麽血色的嘴唇,此刻更是透著一種駭人的青紫之色。
一直在外間焦急等待著的裴晅,耳朵時刻留意著裏間的動靜,聽到母親又咳了起來,心裏“咯噔”一下,趕忙跑到灶前,小心翼翼地將那一直在火上溫著的藥端了進來,想讓母親趕緊喝下去,好緩解一下這難受的症狀。
“娘,您快把藥喝了吧,喝了藥就能好受些。”裴晅端著藥碗,湊到裴太太跟前,聲音裏帶著哭腔,眼中滿是擔憂與急切。
可誰知,裴太太卻像是賭氣似的,把頭一扭,伸出手用力地把藥碗給推開了,裴晅一個沒拿穩,藥湯晃**了幾下,一大半都潑在了炕頭上。
裴晅沒料到母親會這樣,手忙腳亂地穩住藥碗,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帶著哭腔勸道:“娘,您這是何苦呢,您身子都這樣了,不喝藥怎麽行呀。”
薑寧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臉上嘲諷之色更甚,她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裴太太:“裴太太這病拖了有些日子了吧?您心裏也清楚自己這身子狀況,再這麽拖下去,別說是沈太醫那樣醫術精湛的人了,就算是大羅神仙來了,隻怕也救不了您了。到時候裴垣不想回來,那也得心急火燎地趕回來奔喪了,裴太太就終於可以如願以償了。”
說罷,薑寧就譏諷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就讓裴太太覺得格外的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