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姑姑與那位同樣看守的仇公公是一起過來的, 他們隻聽謝謹成說謝珩要死了,嚇得不知怎樣才好,等一過來看見的竟是如此,二人一想便也猜出大概是什麽事了。

竇姑姑和仇公公都是人精, 也沒有問發生了什麽, 竇姑姑先幫著薑寶鸞一起把謝珩的傷口簡單處理了一下, 上了一點傷藥, 便道:“還是要和宮裏去說, 太醫也得是宮裏派出來的。”

仇公公也表示讚同,畢竟謝珩若真有個三長兩短,謝道升問起來他們才擔待不起。

薑寶鸞本是想連夜讓他們出府去找一個大夫來的,隨便哪一個都成, 先看看傷口再說,但聽他們話裏的意思,也知道請大夫這事是成不了的,便也隻能無奈幹熬著。

中途謝珩倒是開口問她要水喝, 薑寶鸞勻了溫茶給他, 他喝了幾口,便迷迷糊糊睡去了。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 仇公公便動身去宮裏稟報, 又過了一會兒竇姑姑拿了食盒過來, 薑寶鸞便去叫謝珩起來用早膳, 結果叫了好幾歲,已經不見謝珩有什麽反應了。

謝謹成跑過來伏到床邊呆呆地看了謝珩一陣, 然後小聲哭道:“爹不要死……”

薑寶鸞把他抱起來, 給他擦掉眼淚:“你爹不會死。”

胡亂應付下一頓飯, 薑寶鸞走到門口去望了望, 門依舊是緊鎖著,不見有人過來。

她算了一下,這會兒估摸著還沒下朝,總要等謝道升下了朝才好見仇公公,

又等了大約一個時辰不到,日頭已經老高了,仇公公才回來。

他是自己一個人回來的,一路跑進來一身的汗。

薑寶鸞不死心地朝他身後看,可惜空無一人。

“太醫呢?”她問,掩在衣袖下的手指微微顫抖著。

仇公公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扯了扯嘴角,卻沒扯出一副笑模樣,對薑寶鸞道:“陛下有旨,傳夫人入宮去。”

薑寶鸞心裏一驚,卻仍舊追問道:“那太醫呢?”

仇公公道:“陛下說了,夫人入宮去,太醫自然就來為殿下診治了,夫人還是快些入宮去吧。”

薑寶鸞往裏麵**看了一眼,又垂下眼瞼去。謝道升讓她入宮,就算她不想去也不得不去,隨便找幾個人來架走她便是,可謝道升卻非要用這種磋磨人心的法子,用太醫來要挾她。

想必是極享受這種翻雲覆雨的感覺的。

這時謝謹成跑過來道:“娘,你走了爹死了怎麽辦?”

“不會的。”薑寶鸞輕輕拍了拍他的臉,示意竇姑姑來領走他。

沒有再耽誤太多,薑寶鸞甚至連衣裳都沒換,便往宮裏趕去。

她從來入宮都不多往外麵走動,大多時候都隻在攬月宮待著,今日便任由內侍將她往別處帶,最後在一處宮室前停下。

領路的內侍告訴她:“這是溫貴妃的寢宮。”

薑寶鸞也並無畏怯憂鬱之態,隻抬頭看去,隻見匾額上寫著“春芳宮”三個大字,雖還未入內,亦可窺探得周遭開闊規整,與李皇後那處的氣象全然不同。

她心裏歎得一聲氣,便對那個內侍笑道:“公公,請問我什麽時候能進去呢?”

內侍道:“待奴婢前去通稟了,不過陛下今日下了朝便來貴妃娘娘這裏了,許是這會兒正歇著也有可能,薑側妃大概要多等一會兒了。”

薑寶鸞道了謝,眼瞧著內侍進去,便再也沒有出來過。

她等在外麵,日頭也越來越高,所幸天寒地凍的,陽光也並不猛烈,隻是立在那裏寒風直往身上撲,吹得薑寶鸞連眼睛都快睜不開。

於是薑寶鸞便低下頭看日影,估算著時辰,大抵快到午時的時候,眼見著都要傳膳了,她人也快懂成冰棍了,方才進去通稟的那個內侍才疾步向她走來,然後又匆匆把她領進去。

春芳宮正殿內,謝道升正等著她來。

薑寶鸞抬起眼皮掃了一眼四周,溫氏倒不在,隻有謝道升和幾個宮人,她一看心裏便知,謝道升是極其愛惜名聲的,留也要留幾個宮人下來,免得叫她玷汙了他的名譽去,怕不慎傳出去叫人說公公和兒媳之間不清楚。

她在謝道升麵前稍遠處停下,然後畢恭畢正地跪下行禮,謝道升很快便讓宮女扶起她。

薑寶鸞垂著頭,仍能感受到謝道升豺狼一般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最後停頓在某處。

“定國長公主。”謝道升忽然笑道。

薑寶鸞背脊一凜,又要屈膝跪下,隻不過方才那宮女一直站在她身邊,立刻受謝道升指使將她扶住。

她隻能道:“妾不敢。”

謝道升笑了兩聲,說:“太醫已經給珩兒送去了。”

“謝陛下。”

“珩兒是朕的兒子,談何說謝?”謝道升起身,一步一步走了下來,在不遠處停住,“隻是朕也沒想到,他都到如此境地了,竟然還肯為了你受傷。”

謝道升是素來知曉謝珩秉性的,連對待父母雙親也就是那般不鹹不淡,如今雖對薑寶鸞不一樣一些,但多半也是出於愧疚虧欠與謝謹成的緣故,能做到不親手殺了兒子的生母已是謝珩仁慈,他以為自己既派了人出去殺薑寶鸞,謝珩怕是早就察覺,半推半就把薑寶鸞解決也就是了,左右已不用髒了自己的手,對謝謹成亦有交待。

但謝道升卻發現自己竟然錯了,謝珩不僅沒有半推半就,還以自己受傷為代價逼退了那些殺手,這著實讓謝道升感到驚訝。

這個嫡長子何時竟成了一個情種?

隨即便又想起那時叛軍起事,謝珩傷了一隻手,也是為了薑寶鸞。早先他也並沒有很在意,隻覺得謝珩傷了手這件事倒可以作為不立他為太子的原因之一,如今再細想,竟是那會兒起就有預兆。

他雖沒有要立謝珩為儲的心思,但卻再不能容忍薑寶鸞再留在謝珩身邊,因為謝珩是他的兒子,生殺予奪也隻有他才能說了算,任何人即便是李氏也不能幹涉左右。

不過昨夜既用了那樣的做法,到了今日,謝道升便要換一種做法了。

見薑寶鸞低著頭一副恭敬的樣子,謝道升繼續道:“你跟珩兒的事朕隻是一知半解,但也知道仿佛珩兒是欺負過你的,前朝的定國長公主,自然是天之驕女,金枝玉葉,受不了這樣的委屈的,強行綁在一處,想必難受。”

他說到一半又停下來,挑眉看了看薑寶鸞,隻見她還是默默地聽著,看不出任何急躁焦灼。

“珩兒從前做過的錯事,朕這個做父親的代他向你道歉。”謝道升這樣說著,語氣中卻沒有一點歉意,“朕就讓你們好聚好散,你帶著謹成離開珩兒,朕自許你一世高枕無憂,榮華富貴。”

外界對這位公主一直是眾說紛紜,說的最多的便是將她和妹妹薑靜徽做對比,說她不如薑靜徽堅貞,乃是自私自利貪圖享樂之輩,謝道升自然也有所耳聞,並且聽進去了幾分,又觀薑寶鸞這一路的行徑,亦是深以為然。

謝珩不願殺了她,那麽便從薑寶鸞入手。謝道升倒是可以直接殺了她的,但是昨夜已經做過了,沒成功謝道升就不屑再做一次了,殺了她雖不過就是讓謝珩再多恨他這個做父親的一點,卻不如薑寶鸞自己走了能對謝珩造成的打擊大。

一個他三番兩次願意為之付出性命的人,最終卻為了自己的安樂棄他而去,謝道升隻覺妙極。

聞言,薑寶鸞狠狠咬了咬嘴裏的嫩肉,隻一下就沁出了血腥味,原來謝道升的主意打在這裏,他明明可以直接動手,卻偏要她自己走。

她穩了心神,隻道:“妾不知陛下何意?妾是殿下的側妃,怎好在此時離開他,豈不是讓人唾罵?更何況謹成……”

“朕讓你走。”謝道升打斷她的話,冷冷道。

薑寶鸞沒有再說話了。

謝道升又回座上去坐下,慢悠悠道:“不肯?朕就告訴你,珩兒一輩子就這樣了,你吃不了這些苦,不如走了好,否則日後有你受的。”

薑寶鸞是什麽人?她一聽往後日子的苦難,必定自己就先退縮了,怎肯與謝珩榮辱與共?

他拿捏不了謝珩,卻能拿捏得了薑寶鸞。

薑寶鸞卻跪下,一句話不說,隻往地上磕了一個頭。她也不知謝道升這話真假,但若被他這一句話就嚇跑了,又把她當做什麽人,真是人人都可輕視了去,往後又能有什麽好下場。

當初她是從了謝珩,因那時年幼,母親讓她找了人嫁,她為了活下去自己也難以權衡,謝珩又長得不錯,薑憐從前也說過男子隻要長得好看就夠了。

難道謝道升以為她會這麽輕易就聽他的?

謝道升眼神一凜,這回沒讓人將她扶住。

他繼而大笑,似在笑著薑寶鸞的愚鈍。

必定是以為他這話隻是嚇唬她,以為隻要繼續跟著謝珩,就仍舊會有好下場。

他的眼神慢慢轉到薑寶鸞的臉上,一字一句道:“隻要你在珩兒身邊一日,朕便一日不放他出來,你要知道就是因為你,珩兒的前程算是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