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晴無聊地掃視著周圍,漆黑的夜,泛黃的路燈,綠得發黑的灌木叢,一個和自己一般大的女生,望著站牌發呆,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你要去哪裏?”許晴驚訝自己怎麽會如此大膽。
“秀水公寓。”
“開往秀水公寓的末班車已經開走了。”
“我知道。”
“那你在等什麽?”
“我不知道。”
“待會兒會有人來接你麽?”
“我不知道。”
許晴愣了一會兒,不再問了,她擔心自己再問一句話,麵前的女生馬上就要哭出來了,許晴輕輕拍著她的肩:“我是城關中學的許晴,不是壞人,你要不要和我先回家,然後你明天再趕回家或者趕回學校。”
“你也是……城關中學的?我也是,六班的,我叫葛彤。”
“我是十二班,在你樓上。”
“十二班?”葛彤彤興奮的情緒瞬間又低沉下來,“那你和程穗影在一個班嘍?”許晴點點頭,納悶地問著:“你認識她?”
“當然,我和她同一個小區,從小就認識。”
“我剛剛和她喝完東西,不過她人不舒服,楊率接她回家了。”
“什麽?”葛彤彤的分貝提高了好幾倍,她驚訝地張開嘴巴,“楊率接她回家?難怪和我說有事,原來是和青梅竹馬去廝混了。”
“你也認識楊率?”許晴的驚訝一串連著一串,葛彤彤嘟著小嘴,氣呼呼地說:“楊率是我的男朋友,好不好?”許晴這回連話也說不出了,她一直以為楊率是程穗影的男朋友,隨叫隨到,任勞任怨,她憋著所有的疑問沒有問出口,稍稍轉了轉話題:“你先跟我回家吧,明天還能一起去上課。”
“好吧。”葛彤擺擺手,順勢打量了許晴一番,“反正我沒有錢,你看樣子也不是壞人,我跟你走。”
在許晴的小閣樓裏,兩個女生窩在同一床棉被裏,互相出賣自己的小秘密,心的距離瞬間拉近了。人與人的相處總是很神奇,有時候是因為一麵之緣,有時候是因為共同不喜歡一個人,彼此的距離變得更近。
葛彤彤說了一串長長的故事,從小到大,每一天,每一年,每個細節,直到眼皮重重地壓下,直到嘴唇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夢的節奏慢慢上揚,入睡的節奏也緩緩到來。
第二天的陽光射進來,葛彤彤望著窗戶上泛白的光揚起一室的塵埃,伸了伸懶腰:“晴,你醒了沒有?”許晴翻了身,懶洋洋地抓起被子,沒有醒的打算,“哼哼”幾聲表示答應了。
“以後我們就是好朋友了,因為我把我的秘密都告訴你了,然後你也不能和程穗影做好朋友,因為我暫時沒有和程穗影做好朋友的打算。”葛彤彤穿好衣服,刷著牙,口齒不清,但是每個字都很用力,表達的意思都很清晰。許晴點點頭,盡管她覺得程穗影會對自己的未來有影響,可是第六感卻告訴自己,程穗影可能也會構成很大的威脅。
天亮得連太陽也不顯眼了。許晴目送葛彤彤到六班的教室,又獨自一個人上樓,在轉彎的樓道口,遇見了往下走的楊率,表情凝重的樣子,和昨天有很大的差別
。
“楊率。”許晴輕輕地喊了一聲。
“嗯?”低著的頭抬了起來,楊率努力地回想著麵前的人,記憶湧起,楊率的臉瞬間洋溢著笑意,“許晴!我記得你!”
“你去找程穗影啊?”
楊率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來幫穗請假的,她人不舒服,想在家休息,我來幫她和老師說。”
“她人還好吧?”許晴試探著問。
“也沒什麽大事啦。”楊率擺擺手,往樓梯口走了幾步,“快上課了,我先走了,你也去上課吧。”說著,往教室的方向走去,留下許晴一個人對著牆壁發呆,空留疑惑和無奈。
左腳剛剛跨進教室門口,又被一個聲音攔住:“能幫我叫一下程穗影嗎?”許晴轉過身,麵前的女生梳著馬尾辮,兩隻手互相搓著。許晴笑著回應道:“程穗影今天請假了,沒有來上課。”
“好的,謝謝!”楊之然笑著轉身離開了。許晴擺擺手,表示不用,然後往座位上走去,暖城趴在桌子上,對著數學題目發呆,這樣一個人似乎把數學當做情人,晴哲也在,拿著英語書,沒有多餘的表情,隻有程穗影的座位是空空的。
日子在繼續,許晴的心也在繼續。
晴哲把英語書平攤在眼前,思緒怎麽也集中不起來,程穗影沒有來上課,打電話無人接聽,發短信也遲遲沒有人回複,楊率也對著自己愛答不理的樣子,也不肯說發生了什麽事。
屬於自己的理所當然,隻有失去了,才警覺要珍惜。
晴哲在放學鈴聲響起的第一瞬間裏,起了身,往教室門口走去,一副心急如焚的狀態,連老師在講台上布置作業的認真也被忽略。許晴望著他消失在門口的背影,輕歎一聲,惡意地嘲笑了自己一番,原來自己如此討人厭,連多待一分鍾也會讓人心生厭惡。暖城聽著這樣的歎氣,一回頭:“許晴,你介意和我一起出去喝咖啡嗎?”
許晴愣了許久,半天才反應過來,隨後木木地點點頭,表示答應了,她看著暖城的眼神,總是想抓一些細微的表情出來,徒勞無功,隻好低下頭做自己的作業。
一顆繭,無數的絲,纏繞在一起,誰也理不順。
在十六樓,晴哲按了門鈴一次有一次,門鈴在偌大的空間裏,反複衝撞牆壁,震得耳朵有點發顫,可是始終無人應答。晴哲搖搖頭,失望地按亮了電梯,短短的三秒鍾裏,電梯就出現在麵前了,他無奈地笑了笑,連電梯也覺得該離開,左腳剛剛踏進電梯,腦後勺傳來微弱的聲音:“你找誰?”
有時候,喧嘩的世界裏,隻有一個聲音能讓你安靜。
晴哲迅速地把左腳伸出,電梯門寂寞地合上,他轉身看著門縫裏的臉,笑了。有時候,也隻有一個人,能讓你在悲傷的世界裏微笑。
“你怎麽來了?”程穗影轉身進了屋子,順手把門推開,晴哲緊跟著跑了進去,看著程穗影步伐緩慢,整個人有搖搖欲墜的感覺,他的心被揪了起來,一陣心疼,在他的記憶裏,程穗影一直沒有請過假,身體也一直很健康。
“你還好嗎?”晴哲小心翼翼地問著。
“沒事。”程穗影毫無表情地從冰箱裏拿出飲
料,放在茶幾上,然後自己選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躺在沙發的一角,靜靜地看著電視,晴哲默默在沙發的另一端,看著程穗影,她的虛弱,她的憂傷,都那麽顯而易見。
“冰箱裏沒有可口可樂了,你將就點喝橙汁吧。”程穗影保持姿勢不動,嘴唇蠕動的聲音很輕。
電視,在體育頻道,不知道是那一季的籃球賽重播,24號大汗淋漓,7號活蹦亂跳,體育解說員大費唇舌,聒噪地宣布比賽的狂熱。程穗影半合著眼,隻有耳朵在敏銳地捕捉外界的聲音。第一場結束的哨聲吹響,程穗影扭頭看了看沙發上端坐的晴哲,提了點分貝:“晴哲,我們分手!”
一場低沉的漠然,晴哲連喝水的力氣也沒有了,他緊緊抓住自己的手臂,一句話也說不出。
“我怕我沒有力氣去愛你了。我累了。”程穗影閉緊了雙眼,讓奪眶而出的淚水緩存到心間。一整晚因許晴的話而難以入眠,思索了許久,她覺得自己無法接受一個有著故事的晴哲,卻對著自己全部保留。分道揚鑣是傷害最小的選擇。
“我……”晴哲連一句完整的話,支支吾吾地說不出。
“門都不鎖,進小偷怎麽辦?”楊率的聲音透過空氣迅速傳來,他搖搖擺擺地把書包仍隻鞋櫃旁,把鞋一脫,就奔向廚房,打開冰箱門,拿了杯昨天剩下的可口可樂,咬著吸管來到客廳,才看見程穗影蜷縮在沙發的一角,雙目緊閉,而晴哲,在距離自己不到幾十厘米的地方,盯著自己手裏的可口可樂。
楊率瞥了一樣茶幾上的橙汁,笑笑說:“昨天剩下的啦。”程穗影起身,挪著拖鞋,往房間走去,語氣冷淡:“幫我送晴哲走。”
門,合上了。傷害的話,說得再多再多,隻要不聽,依舊無效;決絕的話,再疼再疼,也永遠不及一個漠然的動作更讓人傷心。
楊率吮著可口可樂,在異樣的氛圍裏緩不過神來,程穗影進了房間後毫無聲息,一點兒動靜也沒有,晴哲憤然棄門而去,殘餘的空氣裏藏匿著浸過水的火藥味,燃不起也熄不滅。
背靠著大門,淚水“嘩嘩”地從臉上流下來,程穗影死命地捂住嘴巴,讓哭泣在毫無聲息裏爆發。腦海裏,一直有個聲音在反複提醒,放棄也是一種愛,一種疼的愛。程穗影感覺自己的心被一刀刀地割去,強迫放棄,強迫不愛,才是最大的放棄,最傷痛的愛。晴哲在門外,死死地按住電梯按鈕,盼望著電梯早些到,他側眼瞟了瞟身後,心心念念的人沒有出現,電梯已經到了,左腳跨進,後腳緊跟,再也沒有回頭的必要。
決絕,在愛情的世界裏,隻與悲傷有關。
“小影呢?”門開著,楊母耷拉著拖鞋,走進客廳,“你呆在這裏幹什麽?作業做好了嗎?臭小子!”
“房間裏。”楊率的意識瞬間清醒過來,拎起地上的書包,一個踉蹌地往自己的房間跑去,連楊母在身後的好幾聲呼喊也聽不見。
原來,不是所有的說好永遠在一起就真的可以在一起的。晴哲和程穗影在一起,數一數也不是短暫的日子,曾經如此心心相印,羨煞旁人的愛情,居然也有一天也會奔潰。楊率把吸管咬得一塌糊塗,卻依舊沒有想明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