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女說一兩個時辰後上零嘴燉品,還真是一兩個時辰後。

彼時她正歪躺在涼亭中看書,雖然是躺著,躺椅也叫毛墊弄得很軟,還是覺得腰不是很舒服。

有一頁沒一頁翻著手上的書,有趣是有趣,卻也沒到廢寢忘食的地步,看到興致處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因而當宮女俯身在耳邊說,午後她點名的那幾種瓜果點心都準備好時,她光是聽著那一樣樣的名字,就已經開始忍不住往下咽唾沫了。

宮女靠得很近,發髻梳得整整齊齊,一根頭發絲都不能掉下來,可發簪上的流蘇卻擋不住重力,隨著俯身的動作輕輕搖晃。

看到女人咽口水的動作,宮女忍不住嘴角微揚,在女人被臉龐微晃的流蘇吸引,側眸看過來時,宮女嘴角微抿,站直身體,臉上的表情又重新變得模式化起來。

女人眼裏閃過什麽,似乎有些疑惑,看了她兩眼,又立即被端上來的食物吸引過去。

這樣的時間,剛好掐在飯點前,她斷續用了些零嘴,到了晚飯,再好的胃口,也不能正經用飯了。因而麵對一桌子豐盛的飯菜時,好比太監看見美女衣衫半褪時,產生的無力感。不免感歎,宮女這回卻是學得李徹的一兩分腹黑來。

而她手上那本書,初看還有些興味,因為腰不是很舒服看得提不起興致,又被端上來的零嘴吸引,被果斷扔在一旁。因而再有大段的時間細細品味時,每每想起,因已知曉部分內容,而提不起看完的興致,就這樣扔在角落蒙灰了。

時間如流水,一日日過去了,待產日就在這幾日了,李徹卻越發忙碌,前段時間還出宮去鎮壓逆黨去了,也不知能不能在她生產前回來。

她正在園子裏摘些海棠花,正準備做些鮮花餅,聽聞李徹凱旋的消息,說他回宮也就這幾日的時間時,摘花的手頓了頓。

唐宛當時並沒有在意,李徹回不回來,什麽時候回來,能不能趕到,她並沒有放在心上,就算他來了也不能幫她分擔痛苦,作用還沒有產婆的大呢。

花瓣飽滿鮮妍,上麵還有清晨的露水,很快就摘了小半籃。宮女在一旁笑:“陛下這回沒有口福了,不能吃上娘娘親手做的鮮花餅。”

唐宛提著籃子往回走:“本來就不是做給他吃的。”

摘花洗花做油皮揉麵團,在宮女的指導下,到了下午,才終於做好二十幾個香噴噴的鮮花餅。

將鮮花餅與貼身的宮女分食了,因快到晚飯,還剩兩個裝在盒子裏。

這時候天氣已經陰沉沉的了,大團的烏雲籠罩在半空中,宮女忙成一團,收拾衣物,以及將院子裏的鮮花搬進來,免得暴雨摧殘。

她自然是什麽活兒都不用幹的,看著宮女們忙碌的身影,抬起袖子聞了聞,略坐了會兒,才起身回屋洗澡。

隨意披著寢衣,叫宮女將頭發烘幹,唐宛捧了一本書,靠坐在紗窗邊的榻上看了起來,沒過一會兒果然下起大雨來。

間聞幾道雷聲從空中砸下來,震耳欲聾,閃電也極為嚇人,那架勢瞧著仿佛要將天際劈開。

許久沒有下過這樣大的雨,一時頗為反常,膽小的甚至被嚇得捂著耳朵發抖。

唐宛忍不住笑起來。

傾盆大雨,細小些的樹枝承受壓力,斷裂掉下來,雨水幾乎是砸在地上,還有些濺了進來,撲麵而來的是帶著腥氣的濕潤泥土味道,宮女上前要去關窗,被她攔住了:“有些悶。”

的確是沉悶的,還有些濕熱,她離窗子遠些了,宮女才沒去關窗,隻是架上的燭火陸續被吹滅,宮女要去點,也是白費功夫。

“不用管了,點了還是會被吹滅。拿燈籠過來吧。”

風雨大,燈籠也一晃一晃的,最後被宮女拿在手上。

她沒了看書的心思,擱置在一邊,撐著下巴去看窗外的雨。

電閃雷鳴過後,便隻顧下著大雨,安安靜靜的,隻聞雨聲。窗外一片暗沉,什麽也不能看到,空氣也是濕潤的,這種時候正適合睡覺,十分舒服。

揮退宮女,空氣濕熱,她怕悶,便沒叫關窗,床帳挽起來,風吹得床幔一動一動,催眠似的,很快就睡著了。

是被渴醒的,這一覺睡得很沉,精神充足,叫養的很好。

喝完茶水,覺是睡不著了,索性在書桌上擺了張宣紙練字。她字醜,也很少去刻意練習,就是突然來的興致。

興致來得快去得也快,規規矩矩寫了一刻鍾的字,就扶著桌案坐下來,毛筆也擱在一旁,開始揉著發酸的手腕。

附庸風雅這種事果然還是不適合她。

忽聞屏風處傳來窸窣的動靜,她疑心是雨後老鼠出來覓食,扶著肚子慢慢走過去,漸漸聞到一股血腥氣,這才感到不對勁。

隻是也來不及了,幾乎是在她頓住腳步的當刻,還未後退,一股大力襲來,便被人用匕首抵著脖子按在牆壁上。

身體重重砸在牆上,她下意識護住了肚子。

男人手臂和前胸和有很深的刀傷,隨著動作的拉扯,傷口裂開,那股血腥氣味便越發濃重起來。胃中翻湧,男人手臂橫亙在身前,壓得她幾乎要喘不過起來。

很快他就發現了她護著肚子的動作,皺眉看了一眼,聲音狠戾:“你是李徹小兒的妃子,肚子都這樣大了,瞞得倒是嚴實。”

男人想必是從窗戶中翻進來的,身上衣物皆被雨水打濕,黑發也是濕漉漉貼在臉側,在昏暗的燭火下顯得那張臉越發冷漠鋒利。

唐宛被弄得很不舒服,因怕熱,隻隨意披了一件薄紗外衣,此刻卻濕噠噠貼在身上,一股風吹來,漸漸升起一股涼意來。

聽見他的話,心中更是一驚,竟對李徹如此冒犯,想必是他不知何時結下的仇家,卻是跌打誤撞尋仇找上她來了。

額頭微微冒上冷汗,不敢動彈,也不敢激怒男人,隻小心翼翼道:“我並非李徹的妃子,他也沒有下詔書封妃,肚中的孩子也不是他的……”

男人冷聲不耐打斷:“既不是他的妃子,又如何能住在承乾宮。”

不待她解釋,貼著她脖子的手腕微微一動,便劃出一道血痕,那一瞬間是感受不到多少疼痛的,卻能感覺血珠冒出的動作,叫她冷汗頃刻冒下。

“既沒有用處,那也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了。”

唐宛這一刻才真真切切感受到死亡的恐懼,手掌緊緊護著肚子,用力到手指泛白,嘴唇也在頃刻褪去血色,微微抖動:“有用,有用的……”

連說了兩句有用,不敢停下,男人動作快而狠,隻怕下一刻就抹了她的脖子,嘴唇還在輕輕抖動,一雙眼眸微泛淚光,哀哀切切看著他。

“他傾心於我,愛慕不得,便強擄於宮中,我也是受害者。他頗為聽我的話,你想做什麽我都可以幫你辦到,隻不要傷害我……”

男人驚疑不定地看著她,似心中在評判她說話的真實性。

唐宛見狀,心裏升起一絲微茫的希望,心中也許是驚懼害怕到極致,反而奇異的平靜下來。

身上都濕透了,夜風吹進來,身上微微發冷,嘴唇又白了幾分,隻心中迸發出強烈的求生欲望,一雙眼睛靜靜的看著男人,透露出幾分倔強來。

女人明明怕極了,嬌軟身軀在懷中微微顫抖,脖頸微抬,卻敢直直的看著他。

男人沉默下來,冷聲道:“我要你替我殺了李徹,做不做得到?”

見她略有遲疑,他手腕微微用力。

“做得到!”唐宛驚呼出聲,身子忍不住往身後的牆壁貼了貼,傷口又深了些,再偏移一點,就是頸動脈。

冷汗冒上來,似乎是怕自己答得太快,惹男人生疑,一刀了結自己的小命,女人聲音低了低,盡量柔聲道:“我做得到。隻是你也知道,皇帝哪有那麽好殺的,我隻是需要一點時間,好好想一想。”

他問:“你待如何?”

唐宛咽了咽唾沫,男人麵色冷硬,雖看不透他的心思,卻隱隱有動搖的意思,知道接下來的回答很關鍵,試探道:“他很信任我,對我並不設防,我可以準備一杯毒酒,哄他喝下……”

男人冷笑一聲,也不知信了沒有,在黑暗暗的夜晚頗為詭異,唐宛生怕是剛才哪句話沒說對,便小心翼翼轉了話頭:“你身上受傷了,用不用我替你包紮傷口,你放心,我會很小心的,不會驚動旁人……”

男人遲疑片刻,似有鬆動的跡象,唐宛見他情緒漸漸冷靜下來,便盯著他臉上的表情,輕輕推開他手上的匕首,以防他抵觸,好隨時應對。

手指相觸,濕冷陰涼的觸感爬上指尖,唐宛心跳蹦到嗓子眼,見他未有異色,才慢慢他懷中鑽出。

不敢鬆懈,一邊往後退,一邊看著他的眼睛慢慢道:“我去給你拿藥箱……”

窗外猛地砸下一道巨雷,轟隆作響,閃電劃破天際,刺白的光在男人陰沉的臉上跳躍。

唐宛驚懼到極點,大腦一片空白,身體瞬間僵直,隻退了兩步,便見他不知為何改了主意,猛地揮刀刺了過來。

欲往後逃,隻越急越亂,反而被裙擺絆倒,肚子重重磕到桌角,又滑倒在地。一股劇烈的疼痛傳過來,男人朝她走過來,黑沉沉的影子壓在她身上,窗外又是一道閃電,白光刺眼。

唐宛捂著肚子往後退,已經疼到身子發抖,牙齒打顫,隻再如何害怕也抵不過眼前這個一步步靠近的男人。

“救命……”

有什麽從身下流了出來,女人臉色越發蒼白,手掌無力撐著冰涼的地板,身體已經沒有了力氣,淚眼朦朧間,漸漸湧上一股絕望。

男人終於揮刀刺了過來,耳邊是刀具插進肉體的聲音,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溫熱的鮮血濺在她的臉上,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層血色。

宮女擋在了她麵前。

唐宛隻覺得自己躺在一片冰天雪地中,力氣與意識慢慢流失,疼痛也變得微不足道,最後的畫麵是宮女無力滑倒在地上,一片血紅。

耳邊是匆忙雜亂的腳步聲,有人喊著有刺客,有人喊著娘娘,所有人都被女人身下那一大攤鮮血嚇到,兵荒馬亂間,竟無人顧得上同樣躺在血泊中的宮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