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婉微微一笑:“這簪子很好,隻我什麽都有了,便是想要求得一物,也不會將希望放在一死物上。”

攤主人便知道自己說錯話了,看著嬌嬌柔柔的小姑娘,卻極有心氣:“那夫人不妨看看別的,我這裏的東西,不管拿到什麽地方,都是不差的。”

謝婉沒有買那根簪子,卻是將她看的東西都包了起來。

唐宛微微有些無奈,兩人正說著話,一八九歲女孩挎著一籃鮮花朝她們過來,穿得還算幹淨,聲音也脆生生的:“姑娘要買花嗎,今晨剛采摘的,上麵還有露水呢。”

伸手一撥,果見花枝上微顫著晶瑩露水,女孩朗聲道:“姑娘若是喜歡,不妨買一束回去,清晨的花最是鮮妍,買回家去插在花瓶上,很是賞心悅目。”

女孩長得乖巧,又這樣會說話,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將她望著,唐宛拿了兩束握在手上,白色的花瓣迎風朝展,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正要付錢,謝婉財大氣粗,已經將整籃買了下來。

一陣香味飄過來,唐宛抬頭看過去,隻見前麵圍了一圈人,老板正在炒板栗,生意很是很是不錯。她被勾起肚中饞蟲,便也跟著排起隊來。

等兩人買了板栗,她打開袋子,香氣撲鼻,不由咽口水,剝開一個放進嘴裏,抬頭卻見一個女人噙著一雙淚眼將自己盈盈望著。

唐宛微微一愣,並不認識她。

原想要當做沒看見,隻是那人的目光太過炙熱,已經到了無法忽視的地步,她被看得微微有些不自在。

女人似乎想上前,又似近鄉情怯,踟躕著不敢向前,臉上劃過兩行淚。

謝婉也注意到這裏的情況,問道:“怎麽了,你認識她?”

唐宛搖頭:“我也不知道,遠遠就看見她盯著我看,不過一會兒竟哭了出來。”

將人帶到醉仙樓,隻是女人情緒激動,眼淚流個不停,話也有些說不出來。

她看著眼前的女人,眼睛微圓,流暢的臉部輪廓,竟看出幾分相似之處,心中不免咯噔一下。她也不說話,目光落在她腹部微微隆起的弧度,靜待女人整理好情緒。

女人終於止住了淚,抽噎道:“香……香桃……”

她問道:“你叫香桃?為什麽一見我就哭,可是有什麽話想同我說?”

女人抬起眼,她一時竟也有些緊張起來。

“不是。”女人說,似又有流淚的趨勢,“香桃是你的名字。”

唐宛冷靜地倒了一杯茶遞過去:“你先喝口熱茶,哭久了對肚中孩子不好。”

她也不知為何,一個陌生的女人,明明可以不予理會,此時卻坐在這裏,耐心問她:“那你呢,你叫什麽名字?”

“我是你的姐姐,香蘭……”

女人又流下淚來:“是我不好,當初要不是我沒有將你看住,也不會叫你走散……”

“我如今衣食無憂,你不必過度自責。”唐宛遞給她一條手帕,香蘭接過去擦了擦臉上的眼淚。

唐宛不動聲色看了眼她絞著帕子的手,笑了笑,問道:“十多年未見,麵貌與幼時大有不同,你是如何認出我的?”

女人說,你與幼時並無多大分別,隻是長得更漂亮了些,險些叫她不敢相認。

又說,你右腿內側,有一塊紅色的半邊花瓣胎記……

唐宛卻在微微發怔,半邊花瓣胎記,這樣隱私的部位,除了晉陽,也隻有自己知道,便是貼身伺候的小荷也是不知的。

女人言辭殷切,並不似作假,又細細問了她幾個問題,當初在何時何處離散,女人皆細細道來,與她所知的皆能契合起來。

兩人交談許久,她知道了原身的身世。

七歲那年,剛好鬧災荒,一家人便決定來晉地投靠舅舅家,誰知半路遭遇山匪,父母慘死在劫匪刀下,她們兩個僥幸逃脫,又在半路走失。

據香蘭回憶,當時兩人走了一天一夜,香桃餓的走不動路,香蘭便將她藏起來,出去找東西吃,回來時小香桃卻不見了。

香蘭掏出懷中的小青果,這是在家鄉才有的青果,小香桃很喜歡吃,她一時貪心,一路摘過去,沒想到越走越遠,等她抱了滿滿一兜野果回去時,早已過了約定的時辰。

唐宛思緒雜亂,推門出去,她需要冷靜片刻。

左手邊是一個樓梯,不時有人上下走過,沿著走廊往外走,一直走到露台,可以看到樓下來往的人群。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回眸,晉察已經站在她身側。

那日掛完祈福帶之後,她就有意躲起晉察來。也許他日程繁忙,隻是在皇覺寺小住了幾天,倒是遂她意,到今日已有半月未見。

因而男人隻是站在她身邊,就令她感到陌生。

她收回打量的視線,問道:“二爺怎會在此?”

晉察這才扭過頭來看她,話語間隱隱帶著一絲調侃:“這樣躲著我,還以為你不會再同我講話了。”

唐宛確實是在躲著他,隻沒想到他會這樣直白說出來。

在皇覺寺時,不知是自己心思太過敏感,還是他真的懷有這樣的心思,心中慌亂,不知如何應對,這才借故躲避他。

隻後來再一想,晉察少年身處繁華皇城,各色美人都經曆過。青年從軍,屢建奇功,所經之處,入目皆是血色,得閻王之稱,止小兒啼哭,這般心性堅韌,又豈是被美色迷惑的人物。

就算他對自己真的有什麽想法,大抵也是一時興起,不能長久,若是避之不及,說不定會適得其反,不若以平常心待之。這樣一想,心中頓時輕快許多。

再說晉察這樣的人,對禮法最為嚴苛,又怎會與自己的侄子爭奪女人,做出這般亂了規矩的事情。

這般想著,放下心來,抬眼看過去,見他一幅雲淡風輕的模樣,不覺心中猜想,他是否在心中恥笑自己,還以為自己是國色天香的美人,人人見了就要喜歡?

不禁想起第一次見麵,男人就是這般冷淡模樣,像是對待死物一樣,朝著她的胸口就是重重一腳,害的她許久才好,這樣的傷痛簡直叫人刻骨銘心,直到現在想起來還會覺得胸口隱隱發疼。

唐宛微微一笑:“宛娘可不敢,二爺這樣說,可是要嚇煞奴家了。”

晉察聞言,並不說話,隻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似乎並不相信她說的話。

唐宛同他站在一處,兩人都不說話,慢慢覺得有些煎熬,她踟躕幾許,正待說些告辭的話,男人已經先她一步:“如此,倒是我錯怪你了。”

這話一聽就是客套話,並不見真心。他似不欲多言:“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見男人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處,唐宛微微鬆一口氣,也沿著走廊往回走,正巧看到謝婉從房間裏出來,抬眸看向自己,眉宇間帶著一絲擔憂。見謝婉如此神情,應是剛好看到晉察從她身邊離開。

她站的地方是一條長欄杆,四處並無遮擋的地方,微微一低頭就能將樓下一覽無餘,因此,當她低頭去尋那道身影的時候,男人剛好抬眸看過來,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皆是一怔。

男人臉上並無多的表情,還是那幅生人勿近的模樣,很快就收回視線,似乎隻是因有人看他,被他察覺,這才循著目光看過來。

護衛留風一身黑衣,不知從那處悄然走出來,在男人耳邊低語幾句。

男人臉色沉靜,聽罷並無多的情緒,隻微微點頭,抬步往前走。留風落後幾步跟著,很快兩人身影就消失在門口。

那日在皇覺寺,她隱隱察覺晉察的心思,心中猶疑不定,一時被驚嚇住,頗有些慌不擇路,在謝婉麵前掉了幾顆眼淚,借勢躲了一段時間。此時遇見,免不得解釋一番。

唐宛上前,臉上是淡淡的笑意:“幸得夫人開解,現心中釋然。凡事纏身,若是樁樁件件都揪著不放,不僅傷神傷身,還會平添煩惱。之前是我一時想岔了,竟一頭紮了進去,若不是夫人及時開導,隻怕我現今還深陷囹圄,不得其法。剛才偶然碰見二爺,他似是也不記得了,神情自然,並未提起。”

謝婉見她這般說,應是徹底放下了,笑道:“二叔這是粗中有細。別看他自軍營中出來,瞧著五大三粗的,心中卻是有細致體貼的一麵。”

此事算是揭過。謝婉話鋒一轉,問起香蘭的事情。

唐宛沉吟片刻,才開口說道:“我已細細問過了,香蘭確實是……”

旁邊忽然闖過來一個身影,往她這個方向砸過來,謝婉眼疾手快,一把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往自己的方向一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