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越想越是心驚。
劉氏女貴為睿王妃,一朝跌落化泥,也就是這幾日的功夫,唐宛即使真成了將軍夫人,又何嚐不會因此狠狠跌落下去。
睿王將此事交於二爺來處理,細細想來,竟是一出一石二鳥。一來,他大義滅親,以表忠心。二來,將晉府完全從這件事中摘出去,此後談論起來,也是其公正嚴厲的美名。
在這之前,她卻並不覺得宛娘嫁給二爺有什麽不好。仍可以穿金戴銀,奴仆環身,二爺這樣有權勢,隻會比跟著晉陽時更好,會有更好的奴婢伺候她,日後也絕無人敢給她甩臉色看。
唐宛仍可以靜靜站在冬日雪地上,穿著白色狐裘,伸手去摘斜枝上的梅花,就像初初見她時的模樣。
這裏的貴人通常都喜歡將指甲留的很長,塗上各種豔麗的顏色,潛移默化的,她們下意識就會去看女人的手,指甲越長,身份就越是尊貴。
可宛娘很喜歡定時修剪指甲,卻無人覺得不妥,也無人會將她當做下人看待。
雖沒有留著代表身份的長指,戴上鑲滿寶石的護甲,可她指甲圓潤飽滿,富有光澤,那是一雙保養的很好的手。
有那麽一次,她偶然撞見男人正愛不釋手的把玩著那隻纖纖素手。
室內暖香浮動,她甚至不能抬頭多看一眼。隻能隨著退出的動作,視線內的空間越來越小,曖昧的調笑的聲音也慢慢淡去,直至再也聽不見。
心緒繁雜間,唐宛忽然問道:“我記得她似乎曾落過水?”
經她這樣一問,小荷還真記起有這樣一件事:“睿王妃十五歲那年落水,不僅性情大變,還什麽都不記得了。府醫診治說是頭部磕碰,顱內留有淤血,不能排出也無法消除,所以才會有失憶的症狀……”
小荷越往下說,心中越是躊躇,聲音也慢慢變小,這一定是巧合,唐宛也曾落水,失去一段記憶,在某些方麵上,她們的情況竟如此相似。
聽到她的話,唐宛似乎也有些愣神,久久未能言語。
第二日,唐宛忽然想做一隻風箏。
青衣很是不解:“你若想要,我可以從外麵給你買回來。”
她搖頭:“我想自己做一隻。”
青衣說這話時語氣沒什麽起伏,表情也頗為冷淡,聽起來就像是挑釁嘲弄,仿佛帶著某種不知名的惡意。
小荷眉頭微皺。
唐宛同青衣相處久了,知道她一直都是這樣的性子,並未放在心上。
青衣沒有想過改變唐宛的想法,剛才的發問,也僅僅是覺得沒必要,所以直接問了出來。
得到她的回答,轉身朝竹林走去,拔出手上的劍,不過幾劍,麵前就整整齊齊倒下幾根青竹。
一片竹葉在空中旋轉,悠悠落在女人的劍鋒上。
青衣收劍回鞘,竹葉位置都未曾偏移,隻下一秒,就分成兩半。
晉察過來的時候,看到就是這樣一個場景。
女人頭發全部挽起盤在頭上,很簡單的發飾,僅僅用一根通體碧綠的簪子固定起來。
袖子挽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瑩潤的小臂。
臉上表情是閑適的恬淡,那雙眸子裏也沾了星星點點的笑意。
晉察一時看得愣怔起來,腦海中忽然閃過許多片段。
安靜跪在地上的,唇邊染了些許紅,襯得唇色更加瀲灩誘人。
她無知無覺,而他在當刻失去神思。
滿腔滿腹的焦熱與燥動被清泉般的氣息撫平,卻又在頃刻間以一種更加隱秘的壓抑的潮浪無聲無息的席卷而來。
一切如常,卻似乎什麽都已改變。
那日在騎射場,她低頭乖巧站在晉陽身側,目光所及是一片乖巧的神色。
當他說著晉陽迎娶謝府嫡女的話語時,那截瑩白的手腕一抖,茶水自杯中溢出。
隻不過是一個奴婢,如此呆愣,連杯茶水也倒不好,晉察那時心中就在想,也不知究竟有什麽好,他連射箭都要帶在身邊。
隻不過,女人那那愣怔的,些許落魄的表情,倒是奇異地填補了他心中的不快。
許願樹下,大風刮過,頭頂漫天飛舞的紅帶,而她被風沙迷了眼,輕輕眯起眼眸,臉上微茫的神色令人忍不住動容。
她懷抱著通體雪白的小貓,站在百年老樹下,因在荷塘小船上發生的意外躲著他,卻又不得不裝作無事發生一樣,臉上是倔強無辜的表情,令人忍不住想要逗弄一番。
她躺在他身下動情的模樣,眼眸微眯,那雙一向淡然平靜的眼睛此刻也為他染上豔色。
還有她茫然失落的模樣,嬌小身體陷在躺椅上,一點點被暗沉下來的月色吞沒,他不自覺就站了許久,連同他的身體一起慢慢融入無邊的黑暗之中。
無數的模樣,都在此刻慢慢形成一個完整的她。
眼睛由於笑意微微彎起,袖口挽起來,專注著手上的動作。
因為手法不熟練,總是不小心將風箏紙戳破,臉上浮現淡淡的懊惱之色。
不過很快就被轉移注意力,同身旁的婢女說起玩笑話來。
雖然距離隔得有些遠,但他耳力過人,那些話語便清晰的落在他的耳中。
隻她臉上的表情總是這樣生動而誘人。
他不自覺就看得癡了。
那些話語就變成了沒有意義的畫外音。
呼吸也不自覺慢慢屏住,盡量放得輕些再輕些,仿佛一不小心就會將這樣的畫麵驚擾一樣。
他站在角落暗自窺視。
而她如往常一樣,無知無覺,天真無辜,仿佛在引誘著他去覬覦去采擷。
青衣發現了站在暗處的他。
她往這邊看了一眼,就轉回了目光。
晉察於是走了過去。
臉上還是沒什麽表情,但青衣就是從他身上感覺到了被人打擾的不悅。
唐宛正同手中的風箏死磕,加上晉察的腳步放得很輕,因而並沒有注意到他的到來。
當發覺男人的靠近時,他已經將風箏骨架從她手上拿走了。
他的手指修長,指骨有些大,襯得這雙手越發強勁有力,很輕巧的就將粘黏在骨架上的箏紙全部掀掉。
唐宛抬眸看過去,晉察低著頭,似乎沒有發覺她的視線,專注著手上的動作。
麵色平靜,似乎隻是看她苦於這架風箏的繁瑣,於是從她手上接過去,順手幫她解決這個麻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