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的春天終於來了,明媚的陽光又一次照耀著樊山這片古老的土地。一切都從漫長的寒冬中間蘇醒過來,縣城前麵的清水河解除了封凍,又開始快活地流淌。山坡上,田地間,花園裏,各種植物開始抽芽,泛出可愛的嫩綠;各式各樣的花遍地都是,黃的迎春,紅的玫瑰,粉的櫻花,爭奇鬥豔,交相輝映,你未唱罷我已登場,把個樊山縣打扮得絢麗多姿,美不勝收。
樊山一中的校園裏姹紫嫣紅,一片春意盎然。因為學校依山而建,沿著學校主幹道層層而上的九十九級台階兩邊,載種了多年的櫻花樹開得熱鬧非凡。巨大的樹冠上花朵密密匝匝,粉的如霞,白的勝雪,招蜂引蝶的同時,也讓全校的師生流連忘返,更惹得少男少女們春心**漾,想入非非。
學校後麵有一片山坡是自用的,那裏學校專門做了整治,平時草木蔥蘢,曲徑通幽,是學習的好地方。為了讓學生們有更好的讀書環境,高老師特地批準,早讀時間可以到山坡上去,不必呆在教室。引得同學們大讚高老師英明神武,不愧為教師楷模。
這天早上,許茹帶著一本英語書,獨自爬上山坡,躲在一叢茂密的灌木後麵,把帶來的一本舊作業本當做墊子坐在草地上,就開始朗讀起來。
一口氣讀了將近一個小時,她停下來讓嗓子休息一會,這時聽到遠處好像有人往這邊走過來,她透過樹叢一看,原來是曾祥宇和吳兵。許茹心裏奇怪,怎麽這倆人今天走到一起了,難道曾祥宇也在為方宜晴鳴不平,要把吳兵叫到這裏罵一頓或者打一架?她覺得這個想法挺荒唐的,但還是屏氣凝神,想看看這倆人究竟要幹什麽。
曾祥宇和吳兵走到離許茹藏身的樹叢四五米遠的地方停下來,也沒坐下,就那麽站著聊了起來。
隻聽曾祥宇對吳兵說:“今天找你來這裏,沒別的事,主要是想針對上次你和方宜晴的事情說說我的想法。”
吳兵頓時一臉警覺的樣子,曾祥宇連忙安慰他說:“別緊張,我不是想指責你,隻是把我自己想到的一些東西說給你聽聽。你覺得有道理,你就聽,覺得沒道理,就當我沒說,行嗎?”吳兵看他一臉誠懇,麵色緩和了下來,說道:“你說吧。”
曾祥宇說:“首先,我覺得方宜晴有點不識抬舉,那天她那麽罵你有點過分了。”
這句話讓吳兵和偷聽的許茹都吃了一驚,沒想到曾祥宇一開始就先挑方宜晴的不是。
不等吳兵提問,曾祥宇繼續說道:“一個女孩子能被男孩子喜歡,是對這個女孩子最大的褒獎。不管這個男孩子本身如何,他能喜歡這個女孩子,就說明她身上有很多美好的東西值得他喜歡。不管是外貌,學習,還是品德,都表明這個男孩子對女孩子是非常欣賞和肯定的。如果男孩子覺得一個女孩子一無是處,會喜歡上她嗎?好像除了白癡,基本都不會吧。”
最後一句話說得吳兵也笑了,讚許地點了點頭。
曾祥宇接著說:“所以你能喜歡方宜晴,說明你覺得她這個人很不錯,身上有很多你很認可的品質,對於她來說,應該覺得很高興甚至驕傲才對。不是每個人都能被別人肯定,也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肯定一個人的。你能喜歡她肯定她,這是她的榮幸,絕對不是恥辱。”
一席話說得吳兵連連點頭,眼裏似乎泛出了淚花。能有一個人這樣理解他,並且讓他覺得自己的行為不僅不下作,反而是有尊嚴的,這讓他特別感動。
從小到大,他都是一個各方麵都很平庸的人,就連他的父母,也從來沒有對他的任何行為表示過肯定。他慢慢覺得自己就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所有的好事情都和他扯不上關係。
像方宜晴這麽漂亮可愛的女孩,他也隻敢默默地跟在她身後,遠遠地看上一眼就心滿意足了。
上次的事情,在他來說也是迄今為止唯一的一次,不知道怎麽了就是無法抑製。其實那時候他的心裏什麽念頭都沒有,就是想那樣靜靜地看著她。沒想到連這點心思也被別人認為是不對甚至是不配的,讓他覺得特別受傷。
相比起來,他寧願和沈立昕狠狠打一架,哪怕流血受傷,也比看到方宜晴蔑視的眼神更讓他覺得好受。
躲在樹後的許茹聽得連連點頭,她沒想到曾祥宇竟然能從這樣一個角度去理解吳兵和方宜晴的事情,讓她意外之餘,又覺得非常合情合理。而且這種思維的角度和高度不是每個人都有的,至少她當時聽到這件事後,主要的反應也是覺得吳兵太不自量力,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相比之下,曾祥宇的思想境界還是要高出她一籌。想到這裏,她不僅不感到懊喪,反而心裏覺得甜絲絲的,似乎曾祥宇比她好正是她所期望的。
曾祥宇話鋒一轉,接著說道:“不過你那天的做法,如果換做是我,我肯定不會那麽做。”
吳兵抬起頭看著他,問道:“你會怎麽做?”
曾祥宇說:“我會光明正大的告訴方宜晴我喜歡她,哪怕她會拒絕,至少我把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了,這是我的權利,不用看別人的臉色。至於她怎麽想怎麽做,那是她的事情,不是我能夠控製,也不是我在意的。”
稍微停頓了一下,他又接著說:“你那天包括之前的一些做法,我覺得有失磊落,至少讓我覺得不夠。。。”他似乎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措辭,猶豫了一下,才說出兩個字:“男人。”
許茹聽到這段話,心裏不由得“切”了一聲,暗想:你還有臉說人家,你自己又什麽時候勇敢過了,還不是什麽話都不敢對我說?比起吳兵,你又能好到哪裏去?嗯,也就隻比他好了一點點而已。
吳兵歎了口氣,說:“我不像你,學習好,人也好,班裏那麽多女孩子都喜歡你。我是個一無是處的人,說出來隻會讓別人更討厭,我又何必自尋煩惱。其實我也不求別的,隻求心裏暗暗喜歡著她,一直到畢業。以後我們肯定也不會再見麵,她很快就會把我忘掉,我也會慢慢把她忘掉的。。。。是的,會忘掉的。”
說到這裏他停住了,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山頂,似乎在想自己是不是可以真的忘掉方宜晴。過了一會,他又說:“隻是現在,我還是想趁著還能看到她的時候多看看她。多看幾眼,以後就能多記住她幾天。”
說完這些話,吳兵自己也覺得奇怪,他和曾祥宇平時說不上有什麽深交,隻是很普通的同學而已,為什麽今天自己會把心裏藏得很深的話告訴曾祥宇?也許是曾祥宇前麵的一番話讓他感覺受到了不曾有過的尊重,也許是曾祥宇的誠懇打動了他,更有可能是因為這番話在自己心裏已經憋了太久,他也渴望能有機會把這些心思吐露給別的人,不然再這樣下去他遲早會憋瘋的。
曾祥宇和許茹都沒想到,平時寡言木訥的吳兵,竟然還會有這麽細膩的心思,她對方宜晴的感情竟然會這麽深。曾祥宇想起沈立昕,整天咋咋呼呼地說多喜歡方宜晴,可是似乎玩笑的成分更多。方宜晴冷言拒絕過他那麽多次,他仍舊是大大咧咧的,從沒表現出有多麽深刻的痛苦。也許他對方宜晴的感情遠沒有吳兵來得那麽真摯深沉。
許茹則正在拿曾祥宇和吳兵做著比較。曾祥宇對她發乎情止乎禮,從沒有對她說過什麽露骨的表白的話,但是從他看她的眼神和行為裏,她又總能體會到他對她的情意。而吳兵對方宜晴愛得那麽深沉,但是這種感情太過沉重,灰色的基調太濃,讓人覺得好壓抑,一點不像曾祥宇帶給她的那種既陽光又通透的感覺。
她突然想起金庸的天龍八部,曾祥宇很像段譽,而吳兵則像遊坦之,一個高貴一個卑微,但是對待愛情都是真摯而深沉的。她心裏歎了口氣,為吳兵感到惋惜的同時,也覺得自己真的好幸運。
曾祥宇沉默了一會,接著說道:“喜歡一個人有很多種方式,讓這個人喜歡你或者對你印象深刻也有很多種方式。我們現在才剛剛成人,後麵的路還長著呢,憑什麽現在就斷定她不會接受你記得你呢?如果你能考上好的大學,有好的工作,好的前途,就真的不能再去追求她嗎?也未必完全沒有機會吧。”
吳兵垂頭喪氣地說:“你看我這個樣子,有考上重點大學的希望嗎?至於好的工作,好的前途,那我更加不敢想了。”
曾祥宇正色道:“不能那麽說。你從現在開始努力學習,哪怕今年考不上,再補習一年,難道還是一點機會沒有?在我看來,你的努力學習至少能給方宜晴一個奮發向上的印象,總比偷偷跟在人家後麵會讓她感覺更好吧。成龍的《霹靂火》裏有一句話:男人在專心做事的時候是最帥的。你不是也希望哪怕沒有結果,至少畢業時能給方宜晴留個好點的印象嗎?即便她最後還是不接受你,那又有什麽關係呢?好男兒誌在四方,天涯何處無芳草,又何必非要吊死在方宜晴這一棵樹上?而且誰說學習不好以後就不能有成就?你看洪濤他爸不就連初中都沒上,現在都有自己的工程隊,當上大老板了。”
說到這,他走進幾步,看了看周圍,低聲對吳兵說:“咱們高老師和洪濤他爸年紀差不多,當初高老師肯定比洪濤他爸學習好,你看現在,不還是個窮教師,哪有洪濤他爸這麽威風。所以學習的好壞並不能決定一個人一輩子的命運。”
接著他趕緊補充道:“這話我就是和你說說,可千萬別告訴高老師啊。”吳兵笑著點點頭。
曾祥宇越說越興奮:“隻要現在肯努力,說不定以後你也能夠幹出你的一番事業。那時候你帶著漂亮的妻子來參加我們的同學聚會,當方宜晴看到你們時,估計她嘴上肯定會硬挺,內心裏說不定腸子都悔青了。哈哈。”
吳兵被曾祥宇一番話說得情緒也高漲起來,說:“你說的都挺有道理的,看來我是該換個方式。之前我的確太過鬼鬼祟祟,不光明正大,是有點太不男人啦。”
曾祥宇收起笑臉,嚴肅地總結道:“所以我今天想對你說的就是,你喜歡別人,沒有任何錯誤,也不需要覺得不配,喜歡一個人沒有配不配的。另外,用光明正大的方式喜歡別人,在尊重別人的同時,也會贏得別人的尊重。哪怕她不喜歡你,至少要讓她知道,你是值得被尊重的。而能夠讓人尊重的最好的辦法,引用一句歌詞,就是男兒當自強。”
一番話說完,連曾祥宇都被自己感動地眼淚都快下來了。吳兵更是情緒激動,眼裏泛著淚光,對曾祥宇說:“你說的真好,祥子,我知道以後該怎麽做了,你就看我的行動吧。”曾祥宇拍拍他的肩膀,堅定地說:“我相信你能行的。”
吳兵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擰回頭,對曾祥宇說:“祥子,你是個好人,我謝謝你。”曾祥宇對他揮揮手,笑著點點頭。
吳兵走的時候神采飛揚,和才來時的垂頭喪氣完全不同。等到吳兵的身影看不到了,曾祥宇才猛地一下跳起來,伸手抓下頭頂樹上的一把樹葉,落回地上的時候又用力把手上的樹葉灑向空中,嘴裏發出一聲“喲嗬”,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和激動,步履輕快地向山下走去。
樹後的許茹呆呆地跌坐在地上,到現在她還一直在回味剛才曾祥宇說的那番話。其實平時曾祥宇和吳兵關係很一般,交流也很少,可是曾祥宇卻能把吳兵找來對他說這樣的一番話,他這麽做是為了什麽呢?
為了方宜晴?也許他的確想幫方宜晴,讓吳兵以後不再去打擾她,但這應該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一個人總是要講點臉麵的,經過上次的事情,吳兵應該不會再那麽做。而且有沈立昕在,他行動也會有所顧忌。所以就算曾祥宇不和吳兵說那些話,對方宜晴的影響也不會太大。
為了幫沈立昕擺脫一個競爭者?說實話吳兵還不足以成為沈立昕的競爭對手,方宜晴根本就不會看上他,所以他能夠給沈立昕的威脅基本沒有。最多是可以不讓兩個人再為方宜晴起衝突,避免出現一些不必要的麻煩。這應該是他找吳兵談話的一個理由。
還有別的理由嗎?從曾祥宇對吳兵說的那些話,許茹能夠想到的,就是曾祥宇的確是想幫助吳兵,看到一位同學過得沒尊嚴,讓曾翔宇也為他覺得難受。為了讓自己不難受,也讓同學過得更好,他才想到要找他說那番話的。他想說服吳兵在後麵的時間裏能夠把心思用在學習上,這樣不僅對他的學業有幫助,也會讓他過得更加堂堂正正明明白白。
從這方麵看來,曾翔宇的確是一個古道熱腸並且宅心仁厚的人。他說的那些話,雖然還顯得不夠成熟,但是卻給人一種昂揚大氣的感覺,這也是許茹被曾祥宇深深吸引的主要原因。她覺得這樣的人以後肯定會有大出息。而今天的事情,讓她對曾祥宇的了解又加深了一層,心中早已生出的一縷情絲,又在他身上多打了幾個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