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中一場混戰,打到末後,才知是熟人。彈指神通華雨蒼、鐵蓮子柳兆鴻,慌忙撲奔這邊勸架,梁公直、多臂石振英緊隨在後。華吟虹、柳葉青兩個女俠還在揮劍對砍。楊華捧著半邊臉,在旁張望。陳元照被捆在林邊,喘怒不出聲。華老柳老大聲地呼喚,一個叫:“虹兒,別打了,那不是外人,那是你柳姐姐!”一個叫:“青兒,別打了,那不是外人,那是你華姐姐!”黑影中一陣亂喊,都是自己人,不許再打。
於是摶砂女俠華吟虹,收劍往開處一跳,急叫道:“是爹爹嗎,您快來,糟啦,您的徒孫陳元照那個孩子,教人家捆上了。也許這時候給宰啦!”
江東女俠柳葉青也收劍往開處一跳,急叫道:“是爹爹嗎?您快來,了不得啦,您女婿教人家拿五毒砂給打傷了,壞啦,您快來吧!”
鐵蓮子柳兆鴻聽這一呼,不禁大驚道:“哎呀!仲英,仲英,你真是受了五毒砂的傷了嗎?”
那彈指神通華雨蒼聽這一呼,可也吃了一驚。陳元照被捆挨宰,他不甚理會,倒是他的女兒使用毒砂,使得他十分震怒地叫道:“虹兒,虹兒,你又使五毒砂了嗎?你怎麽把你柳大爺的門婿給傷了!”急急向柳兆鴻道歉道:“柳老哥,您息怒,您別著急……虹兒好丫頭,你又胡來了!我問你,你把人打傷哪裏了?喂,這位小友,你是什麽地方受下毒砂?”
玉幡杆楊華捫著半邊腮,在那邊呻吟道:“這裏,這裏。”柳葉青走過來,氣哼哼地叫道:“我們仲英是教她……”說時手指著華吟虹的影子道:“教她打傷了臉,傷很重,毒很大,一過對時,就不能活。您是哪位,您能給調治嗎?您是華雨蒼華伯父嗎?”
彈指神通華雨蒼很動怒,不準使毒砂,而女兒不聽話,這一回可不能輕饒了。然而摶砂女俠華吟虹一點也不怕,反而倒打一耙,反控對方道:“爹爹,您不要盡聽他們的謊話,傷很不要緊,您快教他們把您的徒孫放了吧,他現在還是教他們給捆著呢,是他們先行凶,把您徒孫陳元照無緣無故毀了,您可知道?”
兩位女俠全向自己的父親控告“老婆狀”,兩位做父親的態度卻不一樣。誰是誰非,彈指神通華雨蒼是一點也摸不清;鐵蓮子是有點護犢的,女婿受了五毒砂的打擊,實教他動心。彈指神通還不住地問:“怎的,怎的?”鐵蓮子卻很慌張地問楊華:“仲英,你過來,傷在哪裏,重不重?”又向彈指神通說道:“老哥,五毒砂,這可了不得,你快給他看看吧。”多臂石振英關心著他的義子,在旁又催促說:“我那個義子陳元照到底捆在哪裏了?勞你們大駕,先把他放了!”
鐵蓮子柳兆鴻正是事不關心,關心則亂,湊到女婿玉幡杆楊華麵前,從身上取出火折來,急急驗看傷痕。又把楊華扯到彈指神通麵前,教他快給救療,口中說:“我們是老朋友,誰是誰非先不問,老哥,你這獨門毒藥,可毀人不淺,你快給治治吧。您老哥快把解藥拿出來吧!”
老實說,鐵蓮子一聽愛婿負傷,方寸大亂,對於華氏父女很有些不滿意了。尤其是眼見華老不忙著給受害人治傷救命,反而瞪著眼申斥女兒,責備女兒為何濫用毒砂,這真是有點輕重倒置,緩不濟急。
偏偏摶砂女俠華吟虹也抱著惡作劇的心,故意和父親爭辯。父親責備她為何濫用毒砂,她就說:“這位柳伯父的門婿、愛女,兩個人打我一個,又是彈弓,又是寶劍,逼人太甚。一個仗劍迫近來刺擊我,一個開弓從遠處打擊我,不問青紅皂白,硬要把女兒治死才解恨。女兒絕沒有先惹他們,是他們先下毒手,是他們先把您的徒孫毀倒,生生捆上;次後又兩人一齊上來,跟女兒動手,女兒沒法子,才用鐵砂子護身。”她說到這裏,偏偏咽住,不往下說實話。
華老越發惶惑,越發憤怒,把女兒叫到麵前,厲聲指斥她。柳老把女婿領過來,求著華老火速療毒。華老不立刻接茬兒,還是向女兒追究濫用毒砂的責任。這一來,把柳老和楊華,尤其把柳葉青都慪急了。
那一邊,多臂石振英也正在起火。他想:誰對誰不對,回頭再講,有何不可?就是治傷,也可以緩一步,回店再辦,難道就在這雨夜露天地,刮肉療毒不成?眼前卻有自己的一個義子兼師侄的陳元照,被柳氏父女翁婿擒獲捆藏起來,彼此既是熟人,第一步應該立刻把人先給放了,才是正事。為什麽嘵嘵地爭是非,索解藥,驗傷痕,鬧得這麽凶?究竟爭論很耗時,療毒也費事,非比釋放被捆的,一伸手就辦了,怎麽柳氏父女倒丟在腦後,不給提前辦呢?
多臂石振英真急了,上前一步,擋住鐵蓮子和玉幡杆,吃吃地叫道:“柳老前輩,這位仁兄,我求你一件事。我們的陳元照那個孩子,你們給捆在哪裏去了?你們二位指示給我,我自己去釋放他去吧。”
楊華正摸著臉,柳老正一手拉著楊華,一手拉著華雨蒼的手臂,兩個女俠柳葉青和華吟虹,也都站在父親的身旁,正輕輕地發話,呶呶地抬杠。多臂石振英擠過來,夾在幾個人中間,硬來拖拉柳楊翁婿。倒把局外人梁公直鬧得忍俊不禁,忙過來解圍說道:“柳老哥和這位仁兄,到底把陳元照捆在哪裏了?”
鐵蓮子柳兆鴻並沒看見,玉幡杆楊華正要告訴石振英,柳葉青震開銀鈴似的聲音,說道:“原來那個小夥子是您的徒孫,您的義子呀,這可好,他無緣無故,賊眉鼠眼,綴了我們一道,而且還拿我們兩口子當賊瞧。我不客氣,把他捉住了,捆起來了,正要審問他,你們幾位就來了。您先別著急……”這句話專衝著石振英說:“我這就領您去,把他先放開。不過有一節,您得考問考問他,到底為的什麽,死盯住我們兩口子不放?尤其可恨的是,他專盯著我一個女人,我們夫妻睡在店房,他又挖窗眼偷瞧!”
柳葉青一張利口,把個陳元照形容得卑鄙不堪。多臂石振英聽了,幹噎氣,不敢辯答,在未問過陳元照之前,隻得含糊道歉道:“勞您駕,請您先把他放了,我一定要拷問他,懲治他,而且一定要嚴厲地懲治他。究竟您把他捆在什麽地方了?請你費心,先告訴我吧。”
玉幡杆楊華就要領石振英去給陳元照解縛,柳葉青忙道:“你中了毒,你別動彈了,我不會領他們去嗎?……來,你們跟我來。那不是,就捆在那邊,林子旁邊,大樹底下,坑裏頭,仰巴腳躺著呢。我們隻捆住他的手腳,沒有堵他的嘴,你隻一叫,他自然會應聲……”
但是多臂石振英奔過來時,早已繞著林子,連喚帶尋,搜了一遍,卻是並沒人應聲,也沒發現被捆的人。
柳葉青氣哼哼地說了幾句話,拔腳就走,一邊走,一邊還是喃喃地說道:“解救你們的人要緊,給我們中毒的人治傷就不慌不忙,這是哪裏的事!沒告訴你們說,就在樹底下,坑裏頭,好好地仰巴腳躺著呢。又沒有傷他一根毫毛,倒這麽忙?豈不知你們一喊,他就會答應,一答應,豈不就找著了,幹什麽非教人領著?咦,可是的,人哪裏去了?”
柳葉青絮絮地口發怨言,多臂石振英很受窘,可是低頭隨行,再不敢多話了。他深深領略這些女俠客們太好挑眼,少說一句話,少被挑一句話的毛病。當下石振英隨柳葉青雙雙尋到樹下坑邊,細搜不見,連叫不答,人不知哪裏去了。
柳葉青很驚疑地說:“你們早把人給解救走了吧?”把火折一晃,就火光尋照。“你瞧,這不是捆人的繩子、腰帶?全在這裏呢。”陳元照卻沒影了,還有陳元照的一對卍字銀光奪,被柳葉青斜插在樹杈上,忙過去一找,銀光奪也沒有了。柳葉青皺了眉,對石振英說:“你們的人救走了,連兵刃一塊拿走了。你看這樹,這不是插雙奪刺破的窟窿。”
多臂石振英借著火折子的光,驗出樹下坑邊確有人掙紮滾踏的泥跡,那遺在地上的繩子腰帶,竟不像是解開的,好像是被擒的人自己弄斷的。莫非陳元照自己掙斷了繩索,拿去雙奪,自行逃走了不成?忙振吭再叫了幾聲,重又走出去,繞圍叫了幾聲,仍無應聲。石振英忙回到坑邊,把自己的火折晃亮,就原捆處,複查腳跡,道:“哦,陳元照大概是落荒逃走了。但是,他是什麽時候逃走的呢?”稍一推算,想必是華、柳二老雙方相認的時候,楊、柳已經停手不與摶砂女俠再打,大家正在說話,陳元照就乘機掙開了綁,悄悄溜走了。年輕的人擔不住挫敗,想是他深以被擒為愧,故此避去。但是,他逃到何處去了呢?這又是一個麻煩了。石振英仍然圍著黑林,尋出多遠,喊了半晌。柳葉青卻等不及了,說:“你慢慢地喊吧,慢慢地尋吧,我卻失陪了。”她噌噌噌,連連跳躍,回到華、柳二老麵前,堅請父親鐵蓮子,轉煩老伯華風樓,立刻給丈夫楊華療毒治傷。憤憤之態,悻悻之聲,毫不掩飾,衝華氏父女施展出來。
鐵蓮子柳兆鴻當然也很著急。毒蒺藜、五毒砂,都是武林中禁用的暗器。劇賊違例私用,或不足深責。若是堂堂武林名家,一派領袖,縱容自己的兒女隨便濫用,也未免為江湖所不齒。因此他一麵懇求華老給自己女婿治傷,一麵也輕描淡寫,說出不以為然的話來,暗暗責備摶砂女俠。鐵蓮子柳兆鴻笑著說:“青兒,你忙什麽,嚷什麽?你華姐姐用毒砂傷了你女婿,你華伯父還能坐視不管嗎?當然要給你女婿療毒治傷的,不過法子稍為歹毒一點罷了。想不到一別多年,華姑娘居然幹父之蠱,也會使用五毒砂了?真是將門出虎女,可羨可愛。但不知賢侄女經你手下用五毒砂傷了多少江湖人物了?”又接著說:“仲英過來,快見過你華伯父。風樓老哥,這是小弟的門婿。他叫玉幡杆楊華,是遊擊將軍楊大經之子,小女和他成婚不到半年。想不到在此地,和老哥父女相逢,更想不到,他們年輕人又互相衝突起來,而且使用起五毒砂了?仲英你過來,讓我瞧瞧,讓華伯父瞧瞧,到底你挨了多少粒五毒砂?這多時傷處覺得怎麽樣了?”
玉幡杆楊華走上前去,施一禮,叫了一聲:“華老前輩,前次多承您老人家不屑教誨的教誨,一別經年,我至今感念不忘。今天又有奇緣,得以重逢賢父女,既承令愛投砂見教,現在又勞動老前輩妙手回春,要給我療毒救命,在下跟老前輩太有緣了!”
果然鐵蓮子父女翁婿的怨言諷語,激得風樓老人十分震怒。可是摶砂女俠十分有把握,非常沉得住氣。黑影中,她父親凝眸望著楊華,轉麵苛斥她不遵誡渝。她悄悄掏出火折子,一晃火折子,高舉火折子,於是火折子的光照著皓如冠玉的楊華的臉。臉上左腮曆曆打破了三塊,鐵砂子嵌在肉內,還沒有摘取出來。傷處微微沁出鮮血,四周皮膚依然是肉色。
而且玉幡杆楊華的舉動也沒帶出中毒的模樣來。若是當真中了毒,此刻傷處要火辣辣地麻癢辣痛,片刻難忍,而且四周皮色必然變為青紫,必然流溢黃水。
這麽一驗傷,彈指神通風樓老人華雨蒼恍然大悟,抬起了頭。摶砂女俠銳聲叫道:“爹爹您老瞧,女兒犯了什麽錯啦?您別忘了人家是一麵之詞。柳姐姐她們兩口子打我一個,知道是我,還盤問我,是冒牌不是?報了名,還打我!”
摶砂女俠的話像連珠炮,滔滔不絕。華風樓哧地笑了,衝著那鐵蓮子柳兆鴻,指著摶砂女俠,笑罵道:“你這丫頭,真可惡!你沒有犯規,怎麽你還悶著不言語?你柳伯父一個勁責備我,埋怨我,毒啊毒的鬧,好像我家教不嚴,門規不緊,還有你柳姐姐,也急頭暴臉的。還有這位楊壯士,記住當年那個碴,也在這裏敲打我。三麵被夾攻,真真受不住。丫頭,你怎的還不說,這是沒毒的鐵砂子?”
哦,沒有毒的鐵砂子,眾人頓出於意外。
三個火折子都晃亮,齊照著楊華的皓如冠玉的麵孔,腮上三處傷口,仍嵌著小粒鐵砂,但是沒毒,要不了命。彈指神通華風樓,於黑影中環顧楊、柳夫妻和鐵蓮子,突然地仰麵縱聲大笑起來。
楊、柳夫妻非常地驚喜,鐵蓮子柳兆鴻於驚喜中,感到非常地抱歉。隻顧聽片麵的告狀,自己一時疏忽,沒有驗看明白,便向老朋友大大發作了這麽不中聽的怨言,可真是駟不及舌,咽不回來了。
彈指神通華風樓流露出揶揄的樣子,向鐵蓮子說:“原來這位楊兄,真是令坦,這可對不住,前年我不曉得,得罪過他。現在還好,沒有中毒,雖然沒中毒,可是挺好挺好的臉兒,受了三塊傷,玉雪留痕,深覺抱歉!青侄女別惱,我會治,保管教他痊愈如初,臉上不會留半點疤痕。虹兒丫頭真是手欠打,你真個破了楊世兄的相,我豈不落一輩子的褒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得有點惡作劇了。
鐵蓮子這個跟頭,栽的可不算輕。可是他和華雨蒼是老朋友,他也哈哈地笑起來,說道:“華老哥,我是擔不起兒女的埋怨,我這小婿既承令愛手下留情,我先謝謝你們爺兒倆。”轉麵衝著華吟虹,深深作了個揖,好像開玩笑道:“虹侄女,多謝你積德行好。我真佩服你,你把我老頭子耍笑個不輕。可是虹侄女,你既然沒有五毒砂,你怎麽到了不說實話,反而嚇我小女小婿呢?虹侄女,你也太夠厲害了。青丫頭,你看看你虹姐姐,歲數比你估摸還小,心眼比你詭多了,你簡直是瞎麅子,隻知瞎嚷嚷。”不等華吟虹答說,又轉拉著華雨蒼的手,說道:“老哥,我再給你施個禮吧,既然不是五毒砂,小婿死不了,小女也不會守寡了,我真是感激極了。可是他臉上這三粒鐵砂子,就是沒毒,嵌在肉裏,也不會好受。老哥,我還得煩你妙手回春,現在就給他治一治,成不成,隻要不落傷疤,破不了五官,我教他兩口子給你們爺倆磕一個……”華雨蒼忙笑著截住道:“對不起,對不起,我立刻就動手。老哥,你不用責備我了,他們年輕人做出沒道理的事,我來賠罪。可是老大哥,你親身在場,你怎麽也不攔一攔他們?”
這話碴來得厲害,柳葉青搶著要替父親答話,鐵蓮子早哈哈一笑道:“我攔誰呀!您老哥的徒孫,那個陳什麽,一死兒盯小女的梢。您的令愛一見麵,唰唰唰,就是好幾劍,一個勁要宰我。還有這位石大哥,好厲害的刀法,好厲害的暗器,一陣暗器雨,把我鐵蓮子打去了五百年的道行。您老哥倒埋怨我不攔,好麽,我爺們靜等著挨宰吧。你們華家門老一代,小一代,三輩的英雄都當我們是賊,說是什麽峨眉走狗?我爺們不是峨眉走狗呀。峨眉七雄在西川威震一時,橫行霸道,我老柳更不濟,也不會大老遠地跑來,給他們當走狗呀。”說的話像爆豆,華雨蒼要回答,鐵蓮子柳兆鴻不讓他再開口,扯住袖子道:“老哥,還是那話,我這小婿臉上還嵌著鐵砂子呢。走吧,找個地方,你給開刀,挖了出來,咱哥倆再慢慢地嚼。你們老少三輩大概是跟峨眉七雄有過節,是不是?可是我聽說近十年來,你在山陽懸壺問世,大賣傷科藥,是怎的千裏迢迢,又跑到江南來呢?”
華雨蒼皺眉微笑,向多臂石振英說:“我們莫如先回店吧。”石振英道:“可是陳元照這孩子跑沒了影,到底是他自己掙斷了綁繩,還是出了別的岔頭,教人懸著心。師叔和師妹,請陪柳老前輩先行一步,我還是找找他去。”蕪湖梁公直因見柳、華二老嘵嘵鬥口,自己沒有插上話去,覺得沒有意思。似乎鐵蓮子沒把他看到眼裏似的,他就向石振英說:“石仁兄,我陪你去找陳元照,華老前輩可以陪著朋友,先走一步。”
華雨蒼道:“分頭辦事也好,不過這一來,又勞動梁仁兄人。我先回店,給楊世兄治傷。石賢侄,你就同公直兄去尋人,尋著了陳元照,趕快回店。我已經把峨眉七雄潛藏地點掏著了,想不到陳元照這孩子胡闖瞎訪,竟撞到這裏來,把小女也牽引到這裏來了。”石振英道:“若不是師妹追來,陳元照這孩子更不知要吃多大虧呢。等著我找著了他,我得好好捶他一頓。年輕輕任什麽不懂,一味逞能,估莫差一點教這位江東女俠兩口子給活宰了。”楊華忙道歉道:“實在是對不住,我們若知道他是自己人,絕不跟他動手了。”柳葉青也笑道:“早知是他,我就讓他盯梢,我也不會著惱的呀。”梁公直道:“不知者不怪罪,再不要提這一節了。振英兄,我們找他去吧。”
就在黑林邊,幾個人分散開了。梁、石二人噓唇作響,圍著鎮甸,尋找這初出茅廬、鬥敗愧走的陳元照。華、柳二老各率兒女,踏著雨後的泥路,徑返荻港鎮內。他們兩方住在兩家店內,卻是華老住的大來客棧,比較遠些,奔大來棧,須先經過柳老住的那安遠客店。這時天尚未明,一行人恰走過安遠客店,柳兆鴻便邀華雨蒼父女進店。華雨蒼笑道:“小弟理應進店,拜見老哥,可是我的刀兒剪兒、治傷的藥膏,全在那店裏呢!老哥,還是請你賢冰玉屈駕,到大來棧坐坐吧。這可是小弟無禮了!”鐵蓮子柳兆鴻微微笑道:“我們就去登門就診,我知道老哥是不出診的。”兩個全笑了。
彈指神通華雨蒼在前引路,與鐵蓮子並肩偕行。江東女俠柳葉青,這時候曉得丈夫沒中砂毒,心才安定。拉住摶砂女俠華吟虹的胳臂,姐姐妹妹地叫著,很透親熱,收拾起剛才拚命敵對的氣兒,歡然說起舊話。摶砂女俠也消了火,兩個人你問我,我問你,一團和氣,有說有笑。這個說:“姐姐出這遠門,是為什麽事?”那個問:“黑更半夜,姐姐追的是誰?”柳葉青一向口沒遮攔,東一句,西一句亂扯。既然自己有了如意郎君,她就忍不住問摶砂女俠:“姐姐今年二十了吧?可是的,有了姐夫沒有?”好像她有丈夫,別人也應該有。摶砂女俠華吟虹紅了臉,閉口不答。玉幡杆楊華一個人在後麵走,臉上絲絲辣辣的疼,黑影中聽出摶砂女俠不悅,忙挨上前,扯了柳葉青一下,教她說話檢點。柳葉青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笑了。摶砂女俠半晌才說:“姐姐還是這麽天真,瘋瘋失失的,跟小時一樣。”
可是摶砂女俠華吟虹,這一回出門,真是隨著父親華風樓去到江南相婿去的。她當然不肯說,她和江東女俠柳葉青截然不同,雖然有一身功夫,平素謹守閨訓,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這一次破例遠行,偏偏行經魯港,趕上了峨眉七雄糾眾尋仇,到魯港福元巷,已經謝世的名鏢頭飛刀談五家登門示武,欺淩孀孤。華風樓率女兒華吟虹和掌門弟子段鵬年,行經此地,恰逢其事,為了排難救危,義不容辭,就慷慨拔劍了。
飛刀談五名叫談炳元,去世有年,長子也已早死。次子習文棄武,現時是秀才,手無縛雞之力,為人雖然膽大,禦侮實在無能。孫兒又都幼小,全身保命,尚在不行。一旦舊仇登門叫詈,要求決鬥;談家門空虛無人,很是危迫的了。幸而談鏢頭的長媳倪鳳姑,卻是廬州名武師倪法章的女兒,年輕時曾練技擊。但以談門家婦,孀居撫孤,早把當年武功丟開了。目下突逢家難,她萬分無奈,情知仇人盯住了,棄家逃亡,必走不開,況且出走也不是了局。她便把文弱的小叔、幼稚的子侄,都潛藏起來。當年談五走鏢各地,想到這種行業,是刀尖子生涯,免不了有意無意中,結怨綠林,故此談五暗將自己住宅修下地室隧道,以防無恥的仇敵,打不過自己本人,潛來暗算自己的家小。談五的預備布置,居然在身歿十數年後用著了。然而地室隧道,僅足以片刻之間,暫救危急,終不能度過大難。仇人蜂擁而至,倪鳳姑自覺獨力難支大廈,幸有老仆是鏢局舊人,她便秘密遣發奴仆,四出求救。
談家的前後門已被峨眉七雄暗中監視,一出一入逃不開仇人的眼光。這時候,談五的秘密地道可就有了大用。談家本宅的左鄰和後門對巷鄰院,都是談家的房屋,都潛通著地道,連房客都不曉得,四鄰和魯港居民更說不上來了。以此逃出仇人的監視,求救的人得以悄穿地道,繞出隔巷。
求救的人雖已遣出,猶恐緩不濟急。仇人既到,斷不會久耗時候,容你邀援。幸而峨眉七雄也是西川有名的人物,此來是大舉登門挑鬥複仇,並不想驟施暗殺,還要說出前仇,以泄積怨。他們將這行刺放火留為第二步,萬一談家人頭很硬,自己經十多年的準備,仍然鬥不過談家遺胄,那時他們就不管江湖恥笑,有什麽法,施什麽法了。他們以禮索鬥,給談家三天限,他們很有點江湖正氣了。可是談家勾兵求救,依然趕不上。談門家婦倪鳳姑可就沒有辦法,決計豁出了自己一個人的性命,督同現在家中執役的鏢行舊人和仇人硬拚。她的小叔曾出主意,要去報官,倪鳳姑連忙攔住。仇人已下了警告:“倘敢驚動官麵,那就不客氣,一定暗中放火,燒殺你們全家。”
這時候可就趕巧了,彈指神通華雨蒼,率愛女華吟虹、愛徒段鵬年路過蕪湖。
彈指神通華雨蒼和飛刀談五舊有姻親,當然不能袖手。立刻先遣愛女摶砂女俠華吟虹和談大奶奶倪鳳姑見了麵。問明原委,立即拔刀。摶砂女俠和倪鳳姑慌忙搭伴坐轎,於白晝回轉魯港福元巷談家本宅。華雨蒼與弟子段鵬年也來到魯港,耗到天暗,從福元巷隔巷,穿地道,潛入談宅。
這一夜,果然展開了決鬥。峨眉群雄擋不住段鵬年的梅花神針和摶砂女俠的五毒神砂,被打得水流花落。峨眉群雄共來了虎爪唐林、海棠花韓蓉夫婦,喬健生、喬健才弟兄和巴允泰、康海、快手盧登等七八個人。康海是尋仇的正對頭,他的父親死在飛刀談五的刀下。巴允泰是尋仇的主動人,他在峨眉七雄中名列第二。這一回來到魯港,是他化裝為賣野藥的郎中,向談家登門挑釁,投鐵彈子,打門匾示威。虎爪唐林和海棠花韓蓉是他們邀出來的幫手。虎爪唐林是四川唐大娘的後代,海棠花韓蓉便是唐家門的兒媳。這唐大娘在四川本以發賣毒蒺藜和苗疆的毒藥起家。
獅林三鳥的師尊南荒大俠一塵道人就是在那老河口被峨眉七雄暗算死的。由海棠花韓蓉假裝拒奸貞婦,由她丈夫虎爪唐林假裝采花賊,夫婦倆做出了強奸拒奸的假把戲,惡圈套,把仗義懲**的一塵道人誘來。虎爪唐林假裝采花遇阻,含忿行凶,踢後窗逃走;一塵揮劍急追,海棠花韓蓉假裝良家婦,拒奸負傷,躺在**打滾,乘著一塵冷不防,用毒蒺藜猝施暗算,把一塵打傷,又以纏戰的法子,峨眉七雄齊下手,圍攻一塵,不容一塵道長逃回店房,救療傷處。這一來,生生把一個威鎮南荒、不可一世的大俠暗算死了。雖經楊華陌路援手,一再施救,到底因峨眉七雄的法子太毒辣,一塵竟因毒發,慘斃於老河口客店中。現在獅林三鳥已然蜂擁出來,為師複仇,正滿處搜尋峨眉七雄的下落。
峨眉七雄和一塵道長結怨,歸根究度,還是為了飛刀談五。差不多二十年前,峨眉七雄和飛刀談五因闖鏢道,奪路成仇。兩次械鬥,峨眉落敗。末後他們大舉把談五圍困起來,眼看談五寡不敵眾,勢將血濺荒林。突然之間,一塵道人遊俠路過,趕到圍陣中,向雙方詢問情由,判斷曲直,強勸他們息爭。峨眉七雄全不心服,一塵道人拔劍勸架,以武力弭爭,和峨眉打起來。峨眉七雄不是南荒大俠的對手,結果吃了大虧,丟了麵子,被江湖人所笑。
峨眉七雄不甘心受這挫辱,大家臥薪嚐膽,矢誌報怨。於是,狹路相逢,既將一塵道人用陰謀毒殺了,他們這才趕到魯港來,再找尋罪魁禍首的飛刀談五。談五已死,他們自然而然“打孽”不休,要找到談五的子孫後嗣了。
不想談門長媳竟把名震晉陝的山陽醫隱華風樓父女勾來,一場決鬥,反被摶砂女俠一口五鳳劍,數把五毒砂,打得他們焦頭爛額。更有三個人受了不治的重傷,經唐林夫妻急忙設法療治,不料藥不對症,病情愈形危急。
虎爪唐林夫妻原也會打毒藥暗器的,並且他們的毒蒺藜和彈指神通華風樓的五毒砂追溯淵源,又是同出於川邊雲貴苗疆的野人用以射獵猛獸的毒藥。這種毒藥力量很大,原藥方先後落到西川唐大嫂和山陽華風樓手內。唐家就使用原方配製毒藥鏢和毒蒺藜等暗器,專賣給江湖人物,另有解藥,也都是賣藥不賣方,唐大嫂由此發了財。華風樓既懂得醫道,卻將這苗疆原方大加增減,摻上了別的藥,又針對這新方,自己另配製出新鮮的解藥。故此華風樓的解藥能治療唐家門的毒蒺藜;唐家門的解藥反不能很有效地救治五毒砂。摶砂女俠是個年輕的姑娘,當時被峨眉群雄環攻,她可就大施毒手,一下子,打傷了巴允泰、喬健生、喬健才三個人。
這三個人敗走之後,毒發嘔吐,眼看不得了。唐林夫妻急忙下藥,藥既無效,他們夫妻倆趕緊地施用死中求活的法子,拿灼紅的烙鐵給三個人火烙斷毒,燒得傷處的肉直冒青煙,嗤嗤作響,三個人疼死過去。峨眉群雄看得毛骨悚然,唐林夫妻滿麵是汗,正在掉著眼淚,仍給同伴惡治毒創。不料彈指神通華雨蒼登門找來了。峨眉群雄大駭大擾。又不料華雨蒼這次到來,並不是追尋他們,再來決鬥;也不是追尋他們,強迫他們滾蛋,離開魯港。華老手托著五毒砂的解藥,講出大仁大義的話,說是起初不曉得眾位和唐大嫂有淵源,現在既然知道,彼此都是道裏的人,所以不肯拿毒砂相殘害,“我是特來登門贈藥。”然而話風中,透露出“強給兩家講和”的意思。
虎爪唐林等明知華老是來示惠,欲以布恩的方法,強給雙方弭爭。康海與快手盧以為自己的人,既然灼肉療毒,也可以救命。華風樓雖然不是仇人的正點,實是仇人邀來的幫手,況且這毒傷又是華風樓的女兒打的,但凡有一分生機,斷不應該從仇人手中接受救藥。如果接受了華老的贈藥,簡直無異於跪向仇人,求饒活命。康海再三攔阻,不要華老的藥。不過虎爪唐林卻已發覺自己的藥無效,又覺出這烙鐵療毒,把受傷人一灼一個發昏,實在太殘酷,自己幾乎不忍下手,更驗看創口,似乎沒有轉機,白教病人受苦,以此他很想汗顏收受華老的藥。
康海和虎爪唐林悄悄爭執,華風樓把他們的話全都聽明,竟含笑接聲,先說破他們的藥實不對症,更告訴他們:“火烙療毒,空給病人增加痛苦。你們殊不知道這五毒砂的毒力,早已輸入血脈中,就算把傷口全剜掉,全烙爛,也阻不住毒氣內行。”遂指著受傷最重的喬健生,對唐林說道:“唐兄你看,這位朋友臉上的傷口成了什麽樣子?你再摸摸他的臉,是不是連別處好肉都滾燙的?你再摸摸他的脈和胸口,是不是喘氣漸微,脈息漸縮?我正經告訴你們諸位,再要耽誤,就用我的藥也無濟於事了。”這種劇毒,是過了一個對時準死無疑的。他們又是傷在臉上,不但頭麵盡腫,連眼睛都侵得看不見了,口鼻也幾乎腫塞了。
峨眉群雄還在猶豫,覺得再不接受華老的藥,巴、喬三人當真死了,豈不愧對朋友?而且華雨蒼來意可惡,明明是來示惠,若把他拒絕出去,當下就怕翻臉,翻了臉,明明要吃大虧的。他們自料,自己的人全合起來,也鬥不過華老。單單華老一個人就難纏,況又帶了好幾人埋伏在附近。華老的弟子段鵬年隨侍在側,華老的師侄石振英、徒孫陳元照也跟在外麵。他們度德量力,勢不能敵,卻又不甘心。他們這裏麵頂算康海態度倔強,因為他是報仇人的正點,他的父親毀在談五刀下。他心中難過,依著他,至死也不受華老的藥。華老卻又點破他們:“他們結黨來清恩仇,雪恥恨,你們是很義氣的。現在你的朋友中,有的受傷垂死,你們還是疑疑慮慮的,你們就坐視這三個人不治而死嗎?你們隻知慪氣,也未免太忍心了。你們看看他們受傷的三個人,求死不得,求活不能,疼得直冒汗,你們還打不定主意嗎?”又正色對唐林說:“您老兄,我是曉得的,你應該識大體。你們這位康朋友,原與談家結怨很深,依著他的心,寧看著幫他複仇的朋友疼死,他也不栽跟頭接我的藥。但是,你們不要把我看成偏向一方的人,我在江湖上也頗有一點微名。不錯,我是談家邀來的,然而我的本心是要給你們了事。你們大概因為這一點,所以才不肯接我的藥。好了,現在一切拋開,我隻是不忍這三個人中毒慘死,我先給他們三人治好傷,我不給你們勸架,這不可以嗎?”
此時三個受傷人越發支持不住,都咬牙忍痛,景象慘苦異常。海棠花韓蓉終是女子,悄悄問丈夫唐林道:“若不然,我們就栽個跟頭吧。我們的藥大概不行,況且他們盯在這裏,也不容我們動手治療啊!”
彈指神通華雨蒼見他們互相觀望,疑慮不決,竟一笑站起來,從身上拿出一個錦囊,取出來十數包藥放在桌上。虎爪唐林不由得拿起一包來看,又不由得回頭看一看病榻上掙命的巴允泰。康海到此也有點失措,說不出攔阻的話來了。
華風樓更走近一步,笑向唐林道:“唐仁兄,你無論如何也不該坐視令友滅亡!這個藥就給你們也來不及了,不用刀圭針砭,是挽救不來的了。”說罷,這老人竟打開錦囊。峨眉群雄閃眼偷看,這裏麵插著小刀、小剪、長針、短鑷,是全套的外科治療的器械,華風樓到此“當仁不讓”,竟拿出小刀、小剪、棉花、艾絨,走到病榻前,強給病人割傷敷藥。
三個中毒的人看外麵,好像是巴允泰最痛楚,實際是喬健生最危險。彈指神通華雨蒼也不脫長衫,直趨病榻,先驗視三個人的病狀,喬健生腫了半個腦袋。華老搖了搖頭,急從錦囊護書中先取出一柄銳利的月牙鉤刀和一把勺形的挖刀,對唐林說:“你們不該拿烙鐵灼傷口,反弄得毒氣入脈,再耽誤,準死沒活。這樣子,不用刀不行了,這總得敷一點麻沸藥。”他叫了一聲“鵬年”,掌門弟子段鵬年正侍立一旁,暗中保護老師,聞喚忙將一瓷瓶藥漿取來,拿軟布沾濕了藥,用竹筷夾著,遞給華老。華老用鉤刀把傷口輕輕一挑,很快地把藥敷上。刀挑處,流出黑紫色的血水,藥液塗處,冒出血泡。華老隨手用竹筷夾著濕藥布把血水血泡抹淨。
峨眉群雄鴉雀無聲,圍著病榻看著。喬健生一句不言語,仰麵受治,原來他昏過去了。彈指神通等著麻沸藥力行開,換用挖刀把喬健生臉上的肉圍著創口挖去很大一塊。病人還是一聲不響。虎爪唐林、海棠花韓蓉也很知道割毒的治法,曉得這是麻藥奏效。快手盧登一點不懂,免不了和康海嘖嘖喳喳,悄聲議論,似乎有些猜疑。華老聽了,不禁一笑,用純熟的手法,把腐肉割盡,直到流出鮮血,溷著黑水,割成很深一洞,方才住手,笑對唐林說:“你們看,鮮血裏麵還有黑水,這就是火灼之害。當時你們不用這惡治的法子,隻用嘴把毒代為吮出,還不失為救急一法。現在若不開刀,簡直藥力上不進去,傷處的肉被你們拿烙鐵烙成熟肉了。”
三處傷口全都割畢,華老放下鉤刀,段鵬年忙又給打開一個小瓶,華老接來,往傷口一傾,流出一些紅藥水。傷口登時如開了鍋一樣,沸沸騰騰,往外冒泡,這一來又流出許多毒水。華風樓另拿濕棉,給拭去了毒水和藥沫。這時候,喬健生忽然哼了一聲。康海忍不住過來探頭看,又忍不住問道:“這是怎樣的?”華雨蒼看他一眼,唐林推他一把,說道:“喂!”康海不言語了,悄悄退後。
華雨蒼笑道:“這位仁兄,還是不放心我嗎?我區區彈指神通華風樓,在大河南北,薄負微名,難道我還會暗算人,給人明著治病,反倒偷下毒手不成?”唐林連忙道歉道:“他是不懂,覺得新奇,老前輩既然慷慨,就請慷慨到底吧!”華雨蒼往四麵看了看,俯腰低頭,仍給敷治。段鵬年又遞上來一種淡紅色藥膏。華雨蒼用小刀挑藥,輕輕敷在傷口上。喬健生忽然恢複了知覺,呼痛欲起,不住哎喲。唐林忙把他按住,向華老拱手道:“老前輩真是妙手回春,手法很神速,藥力又真靈,晚生不勝佩服。”然後三處創口又先後敷了一層藥,貼了小小的三張膏藥,用布紮上。華老直起腰來,說道:“行了。”喬健生的傷口腫脹處雖然未消,可是呼吸、神色顯見好轉。
然後,華雨蒼把巴允泰、喬健才也都給挨個割治,敷藥膏,貼膏藥,裹創口,全照樣治療了,隨後便收起刀圭藥物,環顧峨眉群雄,對弟子段鵬年吩咐道:“把那東西拿出來吧。”
峨眉群雄一齊側目而視,華門弟子段鵬年從身上掏出一個紙口袋,上寫“留贈峨眉群雄”。眾人尚在猜疑,虎爪唐林已然大悟,彈指翁未來之先,早已打定了贈藥勸架的主意了。紙口袋中果然裝的是九包藥,足供三個受傷人分服三天。彈指翁對唐林說:“病人症狀如有變化,可到店房給我送信。若是平安度過去,準保七天以內痊愈。屆時你們也給我送個信,我好專程來給你們餞行。”
於是彈指翁華風樓暗示了這一句,此外任什麽也沒說,治完病就走了。峨眉群雄人人心上打了鼓:“華老明明是來宥和的,現在,垂危的病人被他救活,我們是受了人家救命之恩了。談家門報仇的事可怎麽好?華老目下是保護著談家,我們這仇可怎麽報?況且他分明說出:七天之後,病愈餞行的話。這餞行雲雲,簡直就是逐客令!我們已將一塵道人治死,和獅林三鳥結了深仇,然後辛辛苦苦找到談家,談家才是仇人正點,現在憑空又插入了華老!華老很是不好惹,我們結仇報仇,越報越多,我們可怎麽對付才好?”
虎爪唐林、海棠花韓蓉、快手盧登和康海幾個人通夜議論不決。數日後,巴允泰、喬氏弟兄,全部止疼見輕,能夠走動,傷處雖未收口,隻靜養著了。唐林夫妻和康海、盧登又聚在病人床前,商議應付華老和處置談家的妥當辦法。現在他們自知是栽了,可算是恩怨糾纏,進退維穀。若衝著華老,從此不再向談家尋仇呢?華老卻恃強市恩來的,況那五毒砂又是他女兒打的。若從此善罷甘休呢?分明上了華老“宥和”的圈套,叫人心眼裏不舒服。
但是峨眉七雄不是泛泛之輩,他們久闖江湖,什麽把戲都懂。他們在明麵上總得說是受了華老的恩,實在他們把華老恨入骨髓。他們經多見廣,大家商議一回,也打定了一個以直報怨的辦法。那就是,有恩的報恩,有怨的抱怨,分開來,教他冤有頭,債有主。
等到七天頭上,巴允泰、喬健生、喬健才,傷口全都平複了,各人在臉上留下三兩個深疤,還沒有生肌長肉,照樣貼著膏藥。三個人換了長衣服,戴上風帽,雇了三乘小轎,一同到店房,去拜見山陽醫隱彈指神通華風樓。
一進店,全下轎;一進屋,全下跪。他們衝著華老,每人磕了好幾個頭,口稱恩公,麵謝療毒救命之德。不等華老問,三個人便開口:“此次來魯港,向談家尋仇,乃是受朋友所邀。我們三個人跟談家素不相識,一向是沒怨沒仇的。這一次隻為替朋友找麵子,倒惹火燒身,險些送了自己的性命。若不是老前輩陌路施恩,我們三個人就死在令愛的五毒砂上頭了。僥幸遇上你,救了我們三條性命。我們為朋友幫忙,總算是舍命助拳的了,我們已經很對得過朋友。現在我們就退出這複仇的是非圈,再不管他們的事了。我們今明天就要離開魯港,遄返故鄉,從此還要退出江湖。但是我們三個人卻身受著老前輩的大恩,常言說,大恩不言報,從今以後,老前輩如有差遣,不拘赴湯蹈火,我弟兄萬死不辭。至於談家這場事,我們隻好不聞不問,也應該不聞不問。談家的對頭雖是我們的朋友,我們已經為朋友賣命,我們隻好抽身而退,也不敢再幫,也不敢再攔,我們隻能做到這樣。”
隨後巴允泰又單獨說道:“好在他們雙方‘事有事主’,他們是否就此罷手,抑或看著老前輩在場,暫且閃個麵子,日後別作打算,我們全顧不過來了。我們隻能做到‘恩怨分明’,兩不相助。若叫我們轉過頭來,強給他們說和,我們實覺汗顏,沒法子饒舌,這一節請老前輩格外原諒!”
冷冷地說罷,巴允泰目視彈指翁。彈指翁黃焦焦的麵孔驀地泛赤,厲聲笑道:“好好好!我早就料到,你們必有這樣的說辭。恩怨分明,正是大丈夫應做的榜樣。我早已說過,我絕不會借著贈藥療傷,強來逼和。但是我卻曉得跟談家做對的,有姓康的、姓唐的幾個人,大概也是晚生下輩,不大知道我的脾氣。我華某的脾氣是凡事不管便罷,要管便全攪在自己身上。現在就煩你的嘴,轉告訴他們:談家門的事,我華雨蒼全個兒過來了。他們果然有膽氣,在這裏逗留不走嗎?我倒瞧他不透,哼哼,堵門口欺負孤孀,我也替他們害羞。依我看,你是他們的好朋友,何不開解開解他們?勸他們不必在此地,偷偷摸摸丟人尋隙了,我家住在山陽縣城內板井巷,他們很可以打起精神來,徑到山陽板井巷去找我!”
巴允泰佯笑道:“說呢!晚生一定去說,可是這話用不著我說。姓康的倘敢辜負老前輩勸架說和的美意,那麽他一定想得到。不用您老告訴,他也懂得冤有頭,債有主。他的對頭既然邀出能人代為拔闖,他自然該怎麽接,就怎麽接,您老不邀,他也會到府上登門請教的……”
華風樓仍沒有拿話堵住這個巴允泰,掌門弟子段鵬年忙發話道:“姓巴的朋友,姓喬的朋友,現在我警告你們一句話,你們是幹什麽來了?”巴允泰剛要說,段鵬年不容他出口,早搶過來道:“你現在話已說明,可以請吧,不必嘮叨了。你不用裝出兩個麵孔來搗鬼,我家師乃是成名的前輩,不肯跟你們晚生下輩一般見識。你卻仗著兩片利口,說個不了,你們的伎倆,你道別人真不懂嘛?你好像不知山有多高,水有多深似的。我再警告你,你要小心了!我還奉勸你們峨眉七雄,趕快連胳臂帶腿離開這地方!”且說且招手,平伸雙掌,照巴允泰臉上一揮。相隔遠有六七丈,巴允泰驀地打了一個冷戰,覺有一股銳風,迎麵撲到,觸及傷口,突又疼痛起來。段鵬年順勢又照喬健生、喬健才臉上,每人揮了一掌,說道:“你們三位請吧,我家師不遠送你們了。”
掌風襲人,銳利如刀,使得人汗毛發炸,巴允泰、喬氏弟兄不禁吃了一驚。華老的弟子,內功尚且如此強,華老本人可想而知了。虎口上捋須,真是惹不得,巴允泰和二喬慌忙作了個揖,回身就走。華風樓並不送,段鵬年跟出來,直看他們去遠,方才回轉店房。
華風樓當下大怒,決以武力驅逐峨眉七雄,不準他們在魯港逗留。當晚他派人到峨眉七雄隱伏處,監視他們的行動。峨眉七雄竟很快地見機而作,掃數潛蹤他往。卻是走得很曖昧,並沒有留下片言隻字,可就教人猜不透,他們究竟是铩羽而去,永不再來,還是惹不起華老,片時暫避鋒芒,等到耗走了華氏父女,他們還要再來。他們是這樣啞不聲地悄悄走了,這件尋仇的事,好似了結實在是沒了結。而且華風樓本派了好幾個人監視他們,不知他們用何方法,避開了眼線,潛蹤逃走,更不知逃向何方。
華風樓並不曉得峨眉七雄和蕪湖船幫秘有勾結,他們原是潛乘江船而來,現在又潛乘江船而去。但華老到底是江湖大俠,大罵著,吩咐門徒,放開了搜捕網,分路排查下去,隻用半日工夫,便已探出峨眉七雄的陰謀和秘蹤。
他們峨眉派確乎是銜恨已深,尋仇不舍,確乎是不甘心離開魯港。目下果然是暫躲華老,悄悄藏在江船上,隻等到華老離開飛刀談五的家門,他們便卷土重來。他們留下了踩盤子小夥計,暗地偷窺福元巷談家的動靜,華老的師侄多臂石振英就由這踩盤子小夥計身上,窺破了峨眉七雄的蹤跡和詭計。他趕緊報知華老,經一度計議,且不捕捉這個小賊,要從小賊身上,將計就計,把峨眉七雄掃數尋獲。這個主意打得很好,可是峨眉七雄也是老江湖了,他們的眼線被仇人倒反過來盯上了,他們立刻覺察出來。他們藏身的江船已被對頭查出,他們慌忙在黑夜裏,乘著滿江迷霧,悄悄棄舟登岸。
峨眉七雄中,康海最倔強,雖然鬥敗,仍不肯罷手,雖被驅逐,仍不肯離開。虎爪唐林和海棠花韓蓉也深以華老橫來出頭、示威逼和為恨。巴允泰受了華老當麵奚落,也很著惱。
他們改裝潛逃,隻溯著江流往西退出一站地,仍然藏在隱蔽地方,窺伺機會。他們切齒地痛恨華老,他們說:“這一回大舉報仇,連聲名赫赫、武功卓絕的南荒大俠一塵道人也被我們施暗算毒死。你彈指神通華風樓,又有多大本領?”他們痛罵著,發下了誓願,談家門的舊怨,盡可從緩,華風樓這段新仇,必須盯一盯看。他們料定,華風樓救護談家孀孤,乃是過路應邀的,華老自然還有他自己的正事,他不會在魯港久耗下去。康海向師叔虎爪唐林夫妻磕頭打躬,懇求顧念亡人,幫忙到底。巴允泰也說:“康賢侄放心,我們算是禍到臨頭,說不上不算了。明知華老頭子不好惹,現在抓破了臉,隻可碰著瞧。不過,我和喬家哥們都算受了華老頭藥救的恩惠,我們三個人既有誓言在先,隻可暗中作勁,不便明麵出頭了。我們現在趕快再邀幫手。”
海棠花韓蓉道:“對得很,他們邀幫手,我們也邀幫手。拉長線,放遠鷂,破出十年八年的工夫,此仇必報。”這海棠花韓蓉是個中年漂亮女人,善使毒蒺藜,手腕狠辣。虎爪唐林便是她的丈夫,是一個長身猿臂的男子,體格英挺。在峨眉七雄中,頂數他武功強,為人做事尤其果決。他向眾人獻計道:“我們用假采花,誘敵計,製死了那麽英雄的一塵道人。現在我們也該用避實蹈虛的計策,來跟彈指神通華老頭耗個短長。我有一個主意,我們一麵在這魯港不放鬆,長遠留下人釘著,教他們天天提防我們;同時我們可以轉托朋友,到山陽縣華老頭子的家裏,伺機尋隙。兩麵鼓搗他,教他嚐嚐峨眉派的厲害,是不容易受人挫辱的。”
快手盧登忙說:“我聽朱阿順講,華老頭子已經連夜派人回家送信,恐怕他家中早有防備。在他家門口,他的勢派更大,強龍不鬥地頭蛇,隻怕我們在山陽鬥不了他。”巴允泰搖頭道:“不然不然,不管他有無防備,也不管他勢力大小,我們隻兩麵攪擾他,教他不知我們準在哪裏。我們也許偷放一把無明火,也許丟一封威嚇信,給他一個暗箭難防,死啃不休。我看用不了一年半載,便把華老頭子氣死,明著鬥不過,我們隻跟他暗中作對。”
巴允泰唐林此計一出,雖然跡近無賴,峨眉七雄竟一齊說好,道:“這法子最為陰毒,我們惹不起他,隻好跟他耗,專找他的漏洞。山陽和魯港相距不下千裏,看彈指神通手掌盡大,也捂不過天來。”立刻議定,暗暗布置起來。
卻不料他們擺下這種歪纏死磨的毒計,彈指神通華風樓和談門孀婦倪鳳姑早已料想到了。他們一麵調動華家門下高足弟子,馳回山陽,暗做準備;一麵是會集武林能手,在魯港大舉搜捕峨眉七雄。峨眉七雄在魯港畢竟人生地疏,談家邀來蕪湖梁公直父子,卻在當地呼應靈便。又有多臂石振英和師侄陳元照二人從旁相助,一路窮搜之下,凡是魯港的老鄰、舊舍,都替談家做了耳目。峨眉七雄東藏西躲,漸漸弄得畏首畏尾,潛蹤無地,活動不開了。
而且,就在同時,他們所戕害的一塵道長的門徒,獅林觀三鳥謝黃鶴、尹鴻圖、耿白雁一行,也正由雲南獅林觀、豫鄂邊境青苔關獅林下院,遽分兩路蜂擁北上。依照玉幡杆楊華所說,一塵遇害的地點,先趕到老河口,找向店家,根詢一塵臨歿的情形,埋骨的所在,並要開棺重殮,舉殯,移靈。等到發土開棺,三寸木板的薄材,幸還未朽,起出來,打開一看,遺骨猶在,元首已無!不曉得何時,又被仇人掘棺盜墓,割去了首級!
屍體已殘,獅林三鳥撫棺大慟,由掌門師兄做主,遺骸不全,便未焚化,用錦被裹屍,結草代首,易棺移靈,先運回青苔關浮厝。大家在靈前焚香設誓,痛哭流涕,決計苦搜仇敵,不僅要灑血複仇,還要尋回元首,重行舉殯。
獅林三鳥便也展開了搜捕網,到處訪拿峨眉七雄。失去的元首,必須要拿活著的人頭賠償!修道人掀起了無邊怒火,一訪再訪,一踏再踏,終於踩著峨眉七雄的腳印,也撞到這魯港來了。
於是獅林觀三鳥找峨眉七雄尋仇。
峨眉七雄找飛刀談五尋仇,牽連到華風樓。
華風樓也找峨眉七雄,七雄也琢磨華風樓。
那一邊玉幡杆楊華為了贈劍失劍,曳鞭南遊,當然正找獅林三鳥。鐵蓮子柳兆鴻父女,為了愛婿,結伴前來,也是正找獅林三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