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家山的第一個反應是,不可能。要麽是她聽岔了,要麽是小培在拿他們開心。他分到的那批石頭,都是隨意劃分出來的,體積都不大,周圍人現場也都估過價,頂多值個七八十,小培是看不過眼,才花100元買下的。
再說了,那批石頭從理論上來說,也不是屬於他藍家山的。
藍家山把今天采石的情況跟她倆說了。聽說他冒著生命危險下河撈的石頭才賣了100塊,卓越流露出難過的神色。
但莫爾堅持說自己沒有聽錯,小培是臨時溜出來打電話的,還特意交代她,商量好對策,趕緊過去。有客戶對其中一塊石頭開價三千。
即使是賣3000,那也了不得。一塊小石頭就頂他1991年一年半的工資?藍家山怎麽也不敢相信。
莫爾等不及了。這場遊戲對她來說,越來越有吸引力了。
卓越看樣子也很高興,因為有這件事冒出來,正好緩解剛才微妙的氣氛。她問藍家山客戶看中的是哪塊石頭,藍家山一臉茫然,他對其中一塊杏黃色的石頭印象很深。難道就是那塊石頭,給他撿了一個漏?
三人立刻下樓,莫爾還記得去餐廳裏交涉一番,用剛才的把柄,從賓館裏平價弄了兩瓶酒。然後,三個人打了輛三輪車,便直奔小培的住所。
靠碼頭一帶,北麵臨街的樓房格局都大同小異,像是用一張圖紙建的。一樓、二樓擺放奇石,供客戶挑選。主人家大多住三樓,四樓一般住著水手,奇石門店裏都會配套喝茶的設施,“價格喝茶聊”是奇石交易的特色之一。
小培正給客戶們泡功夫茶,他招呼三人坐下,並給大家做了介紹。客戶有兩位,一位氣度不凡的中年男子和一位穿著時髦的年青人,乍一看既像父子,又像兄弟。
一塊二十厘米見方的奇石放在茶幾上。呈土褐色,圖案是一層一層的旋渦,畫麵中心則是一個類似五角星的浮雕。配上妙趣天成的陰影,呈現立體幾何形狀。
藍家山對它印象模糊。隻記得當時石頭上很多泥巴,現在石頭一經清洗,再上了油,整個感覺迥然不同。
不過,這塊石頭,真有人出到三千?藍家山也暗暗詫異。細細打量著兩位客人。有錢人買石頭,很多時候是心血**。
小培技巧地說:“這塊石頭是藍家山放在我們店裏寄售的。我說了不算。他說了算。”
中年人眼神犀利地問藍家山:“你告訴我,你這塊石頭憑什麽值五千?”
藍家山心裏一驚,看來小培是咬住這個價格了。他呡了口茶,慢悠悠地說:“因為它的正中心,有一塊金星的浮雕。大化彩玉石到目前為止,出過很多顏色, 還從來沒有發現金色。”他停頓一下,說:“它是獨一無二的。”
中年人淡淡地說:“勉強算是金色吧,可惜不是金黃色。”
卓越笑著插話:“這種金色更高雅啊。”
從卓越一進來,年輕人就一直盯著她,聽她這麽一開口,頓時露出感興趣的模樣。
中年人挖苦道:“哦,小姐,你可真會自賣自誇,你總不會說它是白金吧!”
卓越驚訝地說:“它是玫瑰金啊!”
年輕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給她逗樂了。這種眼神,藍家山再熟悉不過了。卓越的情中有種毋庸質疑的自信她快樂地笑了,興致勃勃地說:“最俗氣的是黃金色,香檳金不錯,但和小麥黃差不多。鈦金偏灰,隻有玫瑰金,看似最淡,卻是最養眼的。你們注意到沒有,這種玫瑰金,有種綻放的層次感。”
她的語氣中洋溢著熱情,充滿了感染力。大家再一看石頭,果然和剛才不一樣了。這也不排除心理作用。
中年人搖頭:“我真服你了。”
年輕人仔細盯著這塊石頭,再望望卓越,明顯動心了。
“3500。”年輕人說。
“5500。”藍家山不動聲色地說。
中年人很不高興地發話了:“小夥子你沒有誠意賣啊。”
年輕人看樣子很想拿下,說:“4000吧。”
“6000。”藍家山答。
兩位客戶頓時麵有慍色,對視一眼。
“你什麽意思?”年輕人生氣地說:“我們開三千,你朋友說你要五千,你現在要六千,坐地起價啊,有你這麽賣石頭的麽?”
“我也沒想到我的女朋友這麽喜歡這塊石頭。”藍家山誠實地說:“我不想賣了,想把石頭送給她。”
卓越用亮晶晶的眼神望著藍家山。
“天啊!”莫爾失聲,然後趕緊給大家斟茶。小培也傻眼了,沒料到會出現這樣的局麵。
卓越的表情是又感動又得意又惋惜又焦急又嗔怪……“我們再看看吧。”兩位客戶不悅,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小培趕緊給藍家山使個眼色,卓越也急了,偷偷在茶幾下踢了藍家山一腳,藍家山微微一笑。
客戶告辭而去。小培就急得跳腳:“四千呐,就這麽一塊小石頭,藍家山,你根本就不懂行情。”
藍家山給大家斟茶,篤定地說:“他們會回頭的。”
小培懊惱地說:“我已經跟他們磨了很久了,我估計也就4000拿下,才在最後關頭把你請出來,你這塊石頭放在這裏三年,1000都未必出得了手。”
藍家山反問:“它奇在什麽地方?”
“就那顆五角星唄!大化彩玉石很少有金色的,雖然就那麽一丁點。”
藍家山說:“那我們就等著吧。”
小培不想跟他再瞎扯,站起來說:“他們應該沒有走遠,要追還來得及。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追。他們好象今晚就要趕回南寧了。”
藍家山搖頭,說:“你放心,他們總要回頭的。”
小培不相信地望著他。心裏估計在想,這家夥是不是瘋了。
卓越悄悄問他,“你這麽有把握?三千呐。真想給我留著?”
藍家山賣乖道:“賣不掉你就拿走。”
“吃飽了撐的。”小培泄氣地說:“我們先把帳目結清吧,你還我100塊。”
小培在用這種方式來表達對藍家山貪心的不滿。不過這家夥還是很講義氣的。藍家山都不好意思了。但到嘴的肥肉不吃也說不過去。何況他兜裏隻有十幾塊。
卓越把錢包塞到藍家山手中,錢包裏裝著上千塊。卓越說:“存了多年的壓歲錢,都給你了。等你掙錢了,好好報答我。”
藍家山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小培嫉妒地望著他。潛台詞都呼之欲出了,這小子倒這麽大的黴,還有漂亮女孩倒貼他,世界上還有公道二字嗎?
藍家山把100塊遞給小培,小培賭氣說:“和我沒關係了,你想賣就賣。”
莫爾把兩瓶好酒放到茶幾上,她惦記著另一碼事,提醒小培:“讓你們那個老陸趕緊下來給我們提供線索吧。”
小培直著脖子一通吼,老陸就大搖大擺地下樓了。這家夥見了酒就不要命了,咧嘴笑了,臉色也沒藍家山剛見他時那麽陰沉了。
老陸叼著根煙,道貌岸然地說:“我也是看藍家山一家人挺可憐的,給你們提個醒,那個出了車禍的小夥子,叫徐剛,是吧?他死了。他媽媽像瘋了一樣,不想讓你們好過。”他抽了口煙,目光總在卓越的臉上巡回,然後瞟了一眼藍家山:“如果是她女兒沒了,她也沒至於這麽傷心吧?”
“那可不一定。”莫爾不同意他的說法。
老陸慢悠悠地說:“他家的血脈斷了啊,難怪她著急,她那個年紀,也不可能再生了吧?”
藍家山不知道他在瞎扯些什麽。這人真有線索?笑話。
“一個大小夥子,因為家裏有背景,所以在岩灘電站生活區承包了工程,又沒結婚,你們想想,他在鎮上多悶啊!”他的表情帶著一絲猥褻。
連小培聽了都覺得納悶了,問他:“你到底想說什麽?”
老陸皺眉,覺得聽眾太笨,聽不出他的話外之音,說:“有人留了他的種,正想著悄悄打掉孩子,現在阻止她還來得及。我給你們的建議是,把她藏起來,等孩子生下來,把借條抵消,把那一半旅館要回來。”
藍家山沒想到會有這麽個插曲,眼睛瞪得溜圓。卓越反應很快,點頭,“好像可行!”
“你怎麽知道——”莫爾問道,但很快就羞紅了臉。
“我給你們一個地址,現在還來得及,晚一天她可能就走人了。我嘛,就得了這兩瓶酒,不過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小培忽然聽到動靜,走到窗口,望著樓下,低聲說:“他們又來了,看來你賭對了。”
大家都注視著門口,那兩位客戶已走了進來。
年輕人直接遞給小培一個信封,說:“六千。”
小培接過信封,點錢,點頭。年輕人就把石頭舉起來仔細端詳。
中年人忽然問藍家山:“你是算準我們會回頭的,是嗎?”
藍家山笑著搖頭。
年輕人帶著好奇,望向卓越說:“不好意思,奪你所愛。”
卓越微微一笑,年輕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兩人告辭而去,因為出手闊綽,老陸和小培殷勤地送他倆下樓。
莫爾把錢在手上拍一拍,吐吐舌頭。這六千塊讓卓越很擔心,他們的規劃受到阻礙了。
卓越擔心地望了一眼藍家山:“你不要心存僥幸,這隻是小概率的偶然事件。”
莫爾聽出了卓越的言下之意,望著藍家山:“我們這次要把你帶回柳州,你不會——”
卓越急忙阻攔:“讓他自己決定。”她的自尊心挺強的。
也許在卓越眼裏,這六千塊的石頭幫了倒忙。藍家山知道自己是不會回柳州的,他要在這一行賭一把,艱難的是,他該怎麽對卓越開口?
小培和老陸交頭接耳地上了樓,老陸高深莫測地望著藍家山。
小培拍了藍家山的肩膀,佩服地說:“你小子走了狗屎運了,你怎麽就算準他們要把石頭買回家?”
藍家山倒也不故弄玄虛,坦率地說:“因為那小夥子的名字就繡在他的旅行包上,他的遮陽帽上也有顆五角星。”
“他叫金星?”小培愕然。
“他叫啟明,金星也叫‘啟明星’。”藍家山微笑了:“他們怎麽會放過這麽罕見,又這麽有意義的一塊石頭?何況他們又不缺錢。”
老陸凝視著藍家山,說:“你小子不簡單啊。”
藍家山拿起那張寫著姓名和地址的紙條:林小珍,信用社旁金豔發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