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藍家山被一陣激烈的爭吵聲驚醒了。是老楊和老陸的聲音,接著自己的門就被人用力擂響。

藍家山迷迷糊糊地打開門,兩人衝進來。老楊把門關上。老陸還在激動地嚷嚷:“他什麽也不會告訴我們的。”

這把火終於衝自己燒過來了。藍家山把衣服穿好,老陸一直盯著他看,好像要從他臉上看出些端倪來。

老楊問他:“我們的石頭被調包了,這事你知道吧?”

藍家山點頭。他可不想裝糊塗。

老陸突然冒出一句:“你見過那塊石頭嗎?”

藍家山堅決搖頭,他才不會被人輕易套話。

老陸咄咄逼人地追問:“你沒有獨自下過水?”

藍家山生氣地說:“我一個人下水幹什麽?偷你們的石頭?”

老陸臉上有點掛不住了,老楊急忙說不是這個意思。

藍家山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你們又沒讓我幫手,我一直以為那塊石頭和我沒什麽關係。”

老楊委婉地問:“是不是老板瞞著我倆,讓黑仔下去看過石頭?”

這也太好笑了,藍家山忽然對這兩人放了心,他倆至少不是那種陰險的人,做事也夠笨的。

他故意納悶地說:“那你們直接問老板不就行了?我和黑仔不熟,上回我還是第一次見他。再說,那塊石頭到底是怎麽回事?”

老陸兩手一攤,說:“給人調包了,我們好不容易挖出來的石頭,是綠色的,結果給人換了一塊黃色的。”

明明是他們處心積慮想要獨吞的石頭被人偷了,隻好把用於障眼法的石頭吊上來。

藍家山笑道:“如果說有人偷石頭,我還可以理解。這調換石頭,就純粹是脫褲子放屁了。”

聽了藍家山的調侃,兩人的表情極不自然,藍家山暗暗好笑,真正想調包的人是你們呐,隻不過被人先下手為強了。

老陸問:“你知道老板要把我們調到哪個河段嗎?”

這個藍家山還真不知道,聽老陸口氣,這地方非同一般。

老陸陰森森地說:“那個地方沒船敢過去,下麵鬧鬼。”

藍家山想到小石曾對他提到過有一個河段沒人敢下去撈石頭,不過藍家山最怕的是其實是地形複雜導致的旋渦。

藍家山打算回家一趟,他父母相信了兒子的保證,以為他很快就會回柳州上班,在他們看來,老二這個難題已經解決,以後的生活固然會很艱辛,但心中大石已落地。

藍家山對父母極強的適應能力感到吃驚,他們把小旅社旅社打理得井井有條,每個星期,扣除相關開支後,他們都會把錢準時存進謝雲心的戶頭。

像往常一樣,母親一得空,又開始坐在電視機前追看那些婆婆媽媽的“親情劇”。父親則翹著腿,恢複了一大清早就開始呡兩口小酒的慣例。

見兒子來了,兩人喜滋滋地圍坐在兒子身邊。親家的慰問帶給他們極大的信心。雖然沒料想到兩家人是以這種方式首次碰麵,但卓越父母對兒女生活前程的規劃,贏得了藍家父母最大程度的尊重。

卓越父母表示,他們是提前將存給給女兒集資買房的錢提取出來支援他們。也就是說,他們希望藍家人盡快走上生活正軌,在三年之後,能攢上一筆給小兩口集資買房的錢。卓越爸爸在金融係統工作,對藍家旅社生意的拓展和理財都提供了自己的專業性建議,同時也徹底把藍家父母征服了。

藍父欣慰地說:“把你交給這樣的老丈人,我們就不用再為你操心了,你就安心當個城裏人吧。那二十萬的債,我和你媽媽慢慢地還,徐微微她媽媽,也會體諒我們的,你看,最近她已經不來找我們的麻煩了。”

媽媽也說:“你哥哥出來以後,會和我們一起經營旅社,你不用擔心他,隻要讓你妹妹考上一所好大學,我們的任務就完成了。”

這話經由母親之口說出來,份量很重。父親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藍家山清楚現在不是攤牌的好時機,他隻能說自己跟單位又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在船上給小培幫點手,多學點東西,以後還可以帶幾塊石頭到柳州,一方麵可以送禮交際,另一方麵也可以掙點外塊。

藍父聽了很高興,說卓越父親也交代過,讓他回柳州時,多帶幾塊好石頭,以後好要給重要人物送禮。

看著父母這份孩子般單純的快樂,藍家山浮起濃烈的負罪感。他找了個借口,趕緊鑽進自己的房中。

以後再也不會有人負責我的人生。藍家山茫然地想著,下意識地攥緊拳頭,好象這麽做可以減緩這種失落。

他播放錄音磁帶,今年最流行的一首歌,就好像是鄭智化專門唱給他聽的一樣。

苦澀的沙吹痛臉龐的感覺

像父親的責罵母親的哭泣

永遠難忘記

年少的我喜歡一個人在海邊

總是幻想海洋的盡頭有另一個世界總是以為勇敢的水手是真正的男兒總是一副弱不禁風孬種的樣子

在受人欺負的時候總是聽見水手說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

擦幹淚不要怕至少我們還有夢

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

擦幹淚不要問為什麽

藍家山曾在單位的聯歡晚會上唱過這首歌,當時還拿了獎。現在聽來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母親悄悄推門而入,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陪著兒子一起聽歌。

藍家山按下暫停鍵,母親局促不安,明明有話要說,卻欲言又止。

“老二。”她吞吞吐吐地說:“我一直沒跟你單獨聊過這事。”她歎了口氣,眼光卻不看藍家山:“藍家水出了事,我們家裏給他折騰出這麽大的動靜,你也受了這麽大的影響。你,不怪藍家水,不怪你媽媽吧?”

平素保養得很好的母親明顯老了幾歲,藍家山心疼地握住母親的手,很感慨,他告訴母親,恰恰相反,他對她這些舉動刮目相看。

父親做出這樣的決定,並不奇怪。但母親能無條件地支持父親,已經出乎藍家山的意料。

“我欠你哥哥的,所以我算是賠給他,我認。”母親難堪地望著地上:“你知道我為什麽在藍家水七歲那年,堅持把他送走?”

對於藍家人,這是一段不愉快的往事。七歲的藍家水被送到了他二姨那裏撫養長大,從此和他們家就隔了心,雖然大家同住在鎮上,但內心卻充滿了隔閡,雖然藍家擔負了藍家水從小到大所有的生活費,但藍家山一直記得哥哥離開家時的眼光,始終是那麽寂寞,那麽孤獨。

藍母傷感地回憶道:“那年他七歲,你五歲,從他親媽媽那裏把他接到我們家,還不到一年,我一直是把他當自己兒子來養的。”

“有一天,你在屋裏睡覺的時候,我突然見到他拿著一根很長的針,老是在你身邊轉。我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就在一邊偷偷盯著他。後來,我嚇壞了。看樣子,他想用針紮你,我趕緊衝了進來,他見了我,小臉也白了,把針藏在身後。”

藍家山驚呆了,他從來沒想到,在他們的家,居然發生過這樣的事。

藍母內疚地說:“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媽媽現在很後悔,他隻是一個孩子,他當時隻有七歲啊。我完全可以好好教他,但我當時嚇壞了。我覺得這孩子,心思怎麽這麽狠毒啊?”

在藍家山和哥哥共同生活的那大半年的記憶裏,從天而降的小哥哥曾讓他很快樂,讓他有了依賴之情。在母親披露這件事之前,他一直不明白為什麽家裏非要把哥哥送走。

“他不會害我的。”藍家山自信地說。在他的印象中,小哥哥一直很照顧自己。小哥哥害羞,但懂事,聽話,長大後,他越來越發現,自己的哥哥,性格柔和,但自尊心強,是很獨立,很安靜的一個人。

媽媽忽然換了個話題,反問兒子:“我問你,如果是你把別人的車撞進了河裏?你會跑嗎?”

藍家山下意識地搖頭。藍家水當時那麽做,也出乎他們家人的意料。在某些時候,一個人會做出匪夷所思的決定。

藍家山想了下,說:“我估計藍家水也是徹底被嚇懵了。”

母親懊惱地說:“就因為我們沒有給他成為一家人機會,他也沒有把我們這裏當成他自己的家,所以他覺得自己收拾不了這個事,所以他才跑的。”母親歎了口氣,下了結論:“這是我和你爸爸欠他的,所以我們給他還上,你不怪我們就好,更不要怪你哥哥。”

看母親能把這事想得這麽客觀,這麽透徹,藍家山湧起一陣莫名的感動。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藍家山拍拍媽媽的手,安撫她說。媽媽淚光閃爍,用力點頭,輕手輕腳地準備離開。

站在門口,她忽然有些難為情地說:“家山,抽個時間,也去看看你哥哥吧,他一個人在那裏,也不好受。”

藍家山點頭,自從家裏出了事,媽媽就變得非常小心。她被這場變故嚇壞了。

繼續聽《水手》,讓藍家山觸目驚心。那裏麵唱的,與他的生活何其相似。

長大以後為了理想而努力

漸漸的忽略了父親母親和故鄉的消息如今的我生活就像在演戲

說著言不由衷的話戴著偽善的麵具總是拿著微不足道的成就來騙自己總是莫名其妙感到一陣的空虛

總是靠一點酒精的麻醉才能夠睡去在半睡半醒之間仿佛又聽見水手說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

擦幹淚不要怕至少我們還有夢

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

擦幹淚不要問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