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家山回到住所。他的傳呼機半夜就開始響了,估計現在都沒電了。心情糟糕到了極點,他機械地給傳呼裝上電池,無意中從枕頭下摸到了那個信封,是李泰龍給他的,裏麵還有疊錢。

再摸摸口袋,吳記者的1000元也在裏麵。這麽說來,其實他還有3000元在手上。雖然這筆錢,似乎隻是由他代管而已。但不管怎麽說,想到還有一筆錢在身上,哪怕就是回柳州重新找工作,也需要經費。手上有點錢,他的心情總歸好受一點了。

小培來地下室查看小石的工作進度,那幾塊石頭的加工,目前已進入了關鍵環節。在對石頭的殘缺、破損處經過幾道工序處理後,首先是精磨,有經驗的工匠們大都采用“注水磨”的方法,接著用軟磨具加拋光膏機械拋光,產生鏡麵光澤,看小石操作設備的熟練程度,估計經他手流出去的石頭不在少數。不過,令藍家山感到不解的是,他為何要把整個炮製過程毫無掩飾地暴露在客戶眼皮底下?

藍家山忍不住問小石,小培大笑起來,捅捅小石,說:“你以為他不保密啊,關鍵的技術人家是不給我們看的。”

藍家山好奇地問:“什麽是關鍵的技術?”

小石指著一個加工部位,說:“你們看,我們要做出與原石皮色一樣的微毛孔效果,要保持與周圍石膚的統一。這個技術,我是不會給你們看的,嗬嗬。”

小培用眼神示意,藍家山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一個工具箱上了鎖。小石笑嘻嘻地說:“這還算小兒科,最厲害的是偽造石皮,隻有我師傅能做,還瞞著我了。”

小培教藍家山,如何辨別石頭是否作假,首先看氣孔,天然形成的石膚會有類似人皮膚上的毛孔狀的氣孔,這些微小的孔口不規則,孔口小而孔洞內部大。經噴砂造後的石頭部位,石膚的微孔幾乎都是孔口大,而孔內小,呈漏鬥狀,明顯是外力所為。

但小石說自己師傅有做毛孔的訣竅。

藍家山湊到他耳邊,說:“毛孔是這麽做的,用高壓氣流噴砂在研磨處,我沒有猜錯吧?”

小石目瞪口呆,半天說不出話來。

藍家山猜這個其實不難,他的一位同學家裏就是搞來料加工的,工廠裏就有一台**噴砂機,采用壓縮空氣為動力,以形成高速噴射束將噴料高速噴射到被需處理工件表麵,使之粗化,沒想到這個技術,被這夥人人天才地使用到了奇石做假的技術上。

而局部打磨加工後的奇石,最大的難關在於石皮,有經驗的玩石家,憑肉眼的第一感覺,就可以看出其中破綻。因為石皮的色澤、毛孔不但要與周邊的石皮一致,還要有點自然的漸變。

小石說,“全國可能隻有兩三個人,能有這樣的絕技,加工後的石皮能蒙騙過大多數專家、玩家的眼睛,我師傅就是其中一位頂尖高手。”

他望著藍家山,“這個你猜不出來了吧?”

藍家山搖頭,這行當裏藏著多少不可告人的貓膩。

小石介紹,最後的工序是塗油,將石頭在烈日下曝曬後塗抹凡土林油,這樣油被“吃”進石體不易幹枯。

今天是正式開赴崖壁下打撈的首日,船老大專門弄了半隻燒豬,一隻雞,一盤水果來拜神。

小培知道藍家山的心情很不好,就想找點事情分散下他的注意力,提議道:“既然小石還要在這裏呆兩天,不如我們找點私活給他做做。”

他的意思是和藍家山合夥,弄兩塊石頭給小石加工,然後瞅準機會賣出去。

“我可以先借給你兩千塊。”小培知道他沒錢,先打個招呼,“石頭賺了錢,算我倆的。”

藍家山倒也不客氣,算上小培的兩千,他手裏就有了五千。

藍家山馬上作出決定:“要做就做大一點的,弄個一萬檔次的石頭。”

小培嚇一跳。猶豫地建議說,不如多找幾塊價格低,風險小一點的穩妥。

藍家山自以為摸著點竅門了,提醒他:“搶眼的好石頭永遠都不愁銷路,隻是賺多賺少而已。你好好想想,有沒有那種非常漂亮,但又有明顯缺陷的石頭?”

聽了藍家山的啟發,小培在自己腦海中搜尋了一番,眼睛一亮,說自己想起來了:“有一塊石頭非常漂亮。有這麽高,”他比劃著,“石頭大概一米五左右,寬約八十公分。這塊石頭剛出草圖時,就有人出價20萬,船老大貪心,不肯賣,把風聲放出去,結果石頭起吊的時候,至少來了二三十位石販子,石頭一露出水麵,大家都十分激動,綠色的底,一麵石壁上有隻鳳凰的圖案。反差分明,奇石打撈兩年多來,很多人還從未見過類似的石頭。”

一個水手由於過於激動,石頭準備卸到甲板上時,他腳下一滑,就在幾十人的眼皮底下,石頭砸了下來。

“鳳凰的頭部處給砸出一個明顯的缺損,二十萬就這麽沒了,老板的臉都青了,那個水手後來也給他炒掉了。”

藍家山來了興趣:“石頭呢?”

小培說:“沒人接手啊,有個石販居然隻給兩千的收購價,老板氣壞了,大家都趕緊散了。老板按1萬的價格,把石頭攤給了水手。這家夥被炒後,別的船也不要他,他隻好改行了。專門替采石船送柴油,後來他因禍得福,娶了加油站老板的女兒。那塊石頭,估計還在他手裏。”

藍家山問:“這塊石頭可以修補嗎?”

小培搖頭,“你想想,在眾目睽睽之下,這塊石頭相當於已經被判了死刑。既然要做手腳,就得找那些不太為人所知的,然後在夜黑風高的夜晚賣給一個冤大頭,最好是廣西之外。”

藍家山心裏一動,問:“那你幹嘛要提這塊石頭?”

小培笑著說:“這塊石頭給我印象實在是太深了。而且正好要價1萬。”

藍家山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當場提出讓小培帶他看看這塊石頭。

鎮上的加油站位於南街,是小鎮上的坐標建築。加油站往下,一棟棟的房子明顯就開始稀疏了,點綴地插在公路的兩邊,而從加油站到石橋這段,基本就是小鎮的繁華區域。

石橋的那頭,從牽馬飯店到碼頭,基本上是與此街隔江的一條平行線。都是一溜的“奇石街”。

鳳凰石的主人姓尤,以前當水手時是標準的帥哥,頗收女孩的青睞。據說當時摔了那跤,就是因為戀愛談得太多了,傷身傷神,注意力不集中所致。現在他當上了小老板,仍然是嘻皮笑臉的,不過已經開始橫著長肉了。

聽說他倆是專門來看鳳凰石的,小尤滿意外的。不是沒人打過這塊石頭的主意,但價格越給越離譜,最低有人出到500元,氣得他當場下了逐客令。他說自己現在不缺錢,所以就把石頭扔在床底,再也不給別人看了。

藍家山和小培從床下把石頭拉出來,石頭被一塊編織袋包裹著,早已蒙上了厚厚的灰塵。真可謂是落難的鳳凰不如雞。

打開包裝一看,盡管聽過小培的描述,有了心理準備,但藍家山還是給這塊石頭“定”住了。

墨綠的底色接近於黑,一麵石壁上,居然鑲嵌著一塊粉紅色的浮雕。一種是古樸得近乎於拙的顏色,一種是鮮豔得可以掐出水來的色彩,這兩種色調的搭配,何止是醒目,簡直是妖異。

“這塊石頭低於1萬我是不賣的。”小尤說:“如果沒有它,我就不會改行,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也不知道他在感激它還在埋怨它。

小培針鋒相對地答:“一萬誰會買啊。”

藍家山沒說話,歪著頭端詳著這塊石頭。浮雕確實很容易被看成是一隻鳥的形狀,高昂的頭部,披散的羽翼。不過鳳凰的頭部已經接近邊緣,而下方卻有一段接近二十厘米左右的留白,如果說美中不足的話,就是整個畫麵顯得比較局促,而且鳳凰頭部那兒因為破損的原因,非常紮眼。

小尤嘻嘻笑道。“他們都說這條河裏還有一條龍,龍鳳配嘛。”

小培仔細打量石頭後,搖頭:“沒法修補,最關鍵的浮雕都被磕碰掉了。”

小尤根本就沒指望能把石頭賣出去,小培的話音未落,他就準備把石頭蓋起來。

藍家山開價,“五千。”小培嚇一跳,趕緊向他使個眼色。

小尤不為所動地把石頭蓋上了,藍家山用腳踩住:“你開個價。”

小尤說,“九千。”

藍家山說,“五千五。”

小尤說:“我們這是在浪費時間。”

小培趁機說:“你考慮下,我們也考慮下。”說著就想把藍家山拽走。

藍家山沒有放棄,道:“六千,你何必放在床底下招灰塵。”

小尤望著藍家山:“這塊石頭,大家都知道老板作價一萬賣給了我。快一年了,也沒人超過這個價來收它,如果你想帶到柳州去賣,我勸你打消這個念頭,很多柳州石販子都見過這塊石頭。也知道它的底價,你賺不了多少的。”

小培連忙順水推舟:“你看,小尤夠兄弟吧,把實話都掏出來了,你六千買,八千都未必出得了手。”

藍家山不甘心放棄,追問:“給我嗎?”

“七千,拿走。”小尤幹脆地說:“你實在想要,我也沒辦法。”

藍家山把錢遞給小尤,“我先給你3000,明天把尾款給你送來。”

小尤倒也幹脆:“不用,我答應就不反悔,你回去考慮三天,三天之內來要都沒問題,說句老實話,我真不著急賣掉它,嗬嗬。”

小培把藍家山拉到外邊,勸他打消這個念頭。

小培懊惱地說:“我是帶你來開眼界,湊熱鬧,不是讓你買的。那是一塊殘次品。”

藍家山倒很自信:“我可以把它變成一等品。”

小培歎了口氣:“小石怎麽弄都恢複不了原來的樣子。而且這塊石頭大家都知道底細。根本沒辦法動手腳。”

“我根本就不打算動手腳。”藍家山笑道:“相信我,這塊石頭肯定可以賣個好價錢。”

小培堅決地說,“我先聲明,我可以借錢給你,但你買下來就是你個人的。”

藍家山啟發他說:“你就沒想過,翻過個來看那個浮雕?“小培說:“你看出什麽東西?“

“翻轉過來開,就是一朵花啊。““什麽花會長成那個鬼樣子?”

“印象派畫家的畫。”

小培不以為然地答:“那你就要等一個畫家來買。”

小培拉著藍家山逛了幾家店麵,選了兩塊石頭,他一共才花了不到七百。石頭體積都不大,小培估摸著讓小石處理下浮雕就可以翻了兩三倍賣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