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一個星期的水下作業,讓藍家山逐漸適應了水手的工作。每天隻要下過水,他就要第一時間回家裏打個照麵。提心吊膽的母親一見他,頓時緊張的神經就鬆懈下來。而想到第二天還要下水,也許今天就是永別,她又大半夜大半夜地失眠。

聽父親說,她每天早上都要跑到樓頂,對著河流的方向燒香磕頭,她每天都心神不安,生怕河上的汽笛傳來兒子不祥的消息。

這些都是父親告訴他的,再這麽折騰下去,母親遲早要犯心髒病。

判決書已經下來。由於藍家水願意補償對方的經濟損失,經協商,其家屬與徐剛的親屬就民事部分達成協議:一次性賠償徐剛親屬各種經濟損失40.4萬元,並履行完畢。一審法院於月日對藍家水作出判決,判處其有期徒刑3年。藍家水決定不上訴。

藍家水已經開始服刑,父母和妹妹都去看過他了。唯獨藍家山沒去,導致讓藍家水誤會,以為弟弟不能原諒自己,神情黯然,藍家山托人帶話,他近期一定會找個時間去看看哥哥。

小培一連一個星期都沒有消息,誰也不知道他的下落,誰也不關心這個,在他們看來,他也許改行了,另找了一個發財門道。

藍家山從中學同學處輾轉打聽到了小培家裏的地址,小培就住在離此三十公裏的都陽鎮。藍家山攔了輛過路車,往他家裏跑了一趟。他的父母還蒙在鼓裏,以為小培仍然在跟著姨爹在船上工作呢,這事是越發蹊蹺了。

高經理的石頭得開始著手物色了,李泰龍拜托他尋找的岩灘玉也得提上日程了。黑仔的作用開始凸顯,可藍家山實在是覺得自己沒有臉去找他。因為他害得林小珍無家可歸,要知道,他倆可是情同姐弟。

一想到林小珍,藍家山又歉疚不已。決定找個時間給她媽媽去個電話,看看有沒有她的消息。

至於愧疚的人,當然還有令他心口隱隱作痛的卓越。一想到對她虎視眈眈的“啟明星”,他就焦慮不安,一股怒火無處發泄。

嚴格說來,徐微微才是這棟樓的主人。但她一走進來,每個人,包括她自己都有種說不清的別扭,藍家父母語氣謙恭地向她匯報最近的帳目。

她像是被燙了一下似得彈得遠遠的,連連搖手,說:“我不是來收租的,我是來請藍家山幫一個忙的。”她的神色又尷尬又為難,眼神裏還有一股隱藏的茫然,不知對誰發作的怒氣。這讓她看上去很情緒化,像個可憐的小孩子。

因為藍家水的判決剛下來,藍家山的父母對她母女倆相當忌憚,生怕節外生枝,一分鍾也不敢耽擱,急忙把兒子召來。

徐微微喝了口茶,麵對這一家三口有些茫然,她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和他們打交道,隻好把一封信交給藍家山,這倒也替她省了不少口舌。

這封信是吳記者請她轉交的,原來,被奇石砸死的水手家屬向肇事人索賠20萬元,法院已受理此案,報社很重視,特派一名文字記者和一位攝影師來此地調查,作一篇深入報道:揭開令公眾感到好奇的奇石行業的種種潛規則和神秘麵紗。因為拿到了吳記者在事發後搜集的第一手材料,徐微微自然成了報道此事的最佳人選。

徐微微窘迫地說,“吳小哥和我們主任很熟,所以他慫恿我們領導把這個報道做得影響大一點,希望通過報道,能讓這個行業變得規範,不要再讓水手付出生命的代價。”他們接下這個采訪任務後,徐微微原來想憑借正規的渠道搞定采訪。但她發現,自己根本就上不了船。因為據說從未有記者能夠被允許上船拍照,無論是船家還是水手都對記者有戒備之心。

鎮政府人員曾陪著她和一位攝影記者強行上了采石船,但船上所有人都像約定好一樣,一問三不知。

采訪了受害人家屬、被告以及此案的目擊者和知情人後,他們隻好先去采訪外圍的相關人員,包括很多與這個行業相關的人員,如來此采購的外地石商、岩灘奇石經營戶、村民、鎮、村幹部,派出所幹警等。

而船老大和水手是本次報道的重點,他們無法從此處打開突破口,她隻能求助於藍家山。

吳記者預見了此次采訪將會遇到的障礙,他特意給藍家山寫了封信,請徐微微轉交。在信中,他明確表示,希望藍家山能夠幫助她。

“幫助她也是幫助你自己,如果讀到此信,你還在岩灘,我想,也許,你已經決定了要從事這一行。這是一個很遺憾的機會,因為契機來自一位水手的死亡,但也是一個很好的機會,讓你能通過這次采訪,更好更清楚地意識到你所從事的這個行業的背景,甚至你們這個小鎮的背景。”

大學生就是比自己有文化啊,什麽話都會從正麵反麵地論證。藍家山不耐煩地把目光移了下去。

“徐微微在這一行是有天賦的,她母親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她自己都未必意識到這一點。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機會,讓她認清自己,讓她獲取自信,同時,讓她走出她哥哥死亡事件的陰影。”

說了這麽多重要性,藍家山幾乎想把這封信扔到一邊。但他提到的一件事吸引了藍家山的注意。

原來徐微微當年高考居然拿到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高分。這個分數讓藍家山對她刮目相看。她是在得到大學通知時才開始反叛的。她放棄了父母給她規劃的人生,放棄了北京那所著名大學的熱門專業,反而在西大新聞係就讀。

吳記者說,在徐微微身上,反彈的勁兒特別大。即使在大學,她也從不露鋒芒,包括分到報社後,一直都波瀾不驚,其實她在等待一次能爆發機會,即使她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藍家山放下信,對徐微微說他要考慮一下。

徐微微不知道信裏寫了什麽,問他能不能把信給她看看。藍家山搖頭。

徐微微又開始生悶氣了,看來她這人非常情緒化。

情商不高,智商高,這是藍家山給她的印象看了徐微微所羅列的采訪計劃,藍家山頭皮發麻。除了潛水員和船老板,幾乎所有與奇石有關的人員都在她的采訪名單之上。包括專家、學者、石友、收藏家、村民、政府官員。

不過,她倒也滿會省事,吳記者的許多影像資料可以直接轉換成為文字材料,她隻需要進一步核實采訪人身份。

藍家山先用個緩兵之計:“收藏家有個現成的,就在岩灘,他叫廖輝波,我到時候給你介紹下,他可以負責介紹些石友及收藏家、專家學者。”

徐微微納悶地說:“我認識這個人,你不是已經把他介紹給我媽媽的嗎?”

藍家山愕然,說自己從來沒有介紹他認識謝雲心。

徐微微莫名其妙:“難道不是你們委托他去看你哥哥?他們就是在拘留所碰到的。”藍家山斷然否認。

徐微微嘲弄地望著藍家山:“那他隻是借這個機會來結識我媽媽而已。”好象在說,瞧你都交了些什麽樣的朋友。

藍家山問:“他達到目的了嗎?”

她冷笑道,“在找你之前,我先找的他,你們被他利用了,不過不管怎麽說,至少他還有點用。”

這番口氣讓藍家山非常反感。

徐微微接著說:“廖輝波說你和黑仔的關係不一般。找到這個黑仔,水手和船老大的那兩條線就打通了,他有這麽神嗎?”

藍家山說自己可以去找黑仔問問,他其實根本就不想摻和進這事來。既然家屬已經訴之法院,那就讓法院來判決好了。

因為不想攬這個麻煩,就想借謝雲心之手推脫掉,藍家山悄悄給謝雲心去了個電話,謝雲心正在開會。謝天謝地,她現在的情緒終於基本恢複正常。聽了藍家山的匯報,她無奈地說“由她去吧,我管不了了。”

藍家山困惑地:“那我要幫她嗎?”

她怒了:“你是在暗示我,你在送我人情?”

藍家山老實說:“我是怕得罪你,因為你不是希望她走投無路,回你的單位上班嗎?”

謝雲心怒氣衝衝地矢口否認:“是誰告訴你的?藍家水的案子剛判下來。你就來和我討價還價了,如果她的采訪沒有你的幫助就沒法完成,這份職業她也不用考慮了,廢物一個。”

沒想到半個小時後,徐微微就接到了母親告狀的電話,她怒火中燒地找藍家山算帳。問他給自己母親打電話是怎麽回事。

藍家山不敢得罪她,也沒有耐心和她們扯皮,幹脆直接提出交易條件:“我讓你拿到第一手材料。但你得幫我個忙。”

藍家山的打算是想借她的筆,好好宣傳一下自己的石頭。(雖然石頭還沒有物色好)也可省下不少廣告費。

徐微微非常厭惡地盯著他:“你這人怎麽這麽愛投機啊?人家哥哥都死了,你還在這裏想著給自己撈好處。你虧不虧心啊。”

也不知道“人家”指的是原告還是指她自己,但看樣子她是答應了。

徐微微妥協了:“我需要你給我們做翻譯,我聽不懂本地話。”

大化是瑤族自治縣,年輕人還好,上了年紀的人都是一口瑤話。有些人不配合采訪的人,就假裝聽不懂普通話,這也令她很頭疼。

藍家山鬱悶地想,看來自己是免不了要和她糾纏下去了,除非他能把二十萬還清。

他倆都不想和對話多一句廢話,不約而同地扭頭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