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攤牌時刻

大化奇石節舉辦的首日,岩灘幾乎成為空鎮。采石船停止作業,水手們都跟著船老大去縣裏賣石頭了。這一天,藍家山的傳呼機幾乎被打爆了。

除了一個號碼他是在意的,其餘他都沒接。卓越沒有聯係他。

藍家山躲在半山中,一個人和一屋石頭呆在一起。他躲在半山,先喘口氣,靜下心,好好洗滌下繁雜的思緒。

到現在為止,這屋中的石頭已經陸續換了兩批。

他們的銷售渠道在哪裏?它們將在哪裏露麵?

雖然知道這麽做不地道,藍家山還是用相機把它們都拍攝下來,他說服自己的理由是,也許有一天自己會在某些場合遭遇它們。為了避免上當受騙,立此存照,有備無患。

在這行業內,藍家山再也不相信任何表麵上的美好。它們很可能是假象,是隱藏在真相後的傷疤。他試圖掌握另一種語言,是在天、地、人三者之間的某種隱性的聯係,破譯,密碼就是水路。

每當藍家山放慢呼吸,全神貫注,讓雙手在石膚上滑移,他感應著來自石頭的脈博。這種信號,時強時弱,每一組數據,都牽引著他的神經,從皮膚上的觸感,傳遞到腦海中的記憶,在水下,在船上,在店鋪中,這些記憶迅速地組合,經過淘汰和篩選,他會作出一個近乎直覺的判斷。

他在漸漸地把它變成一種下意識的舉動或反應,變成後天的本能。

他需要在地下室觀摩小培的造假過程,甚至那些工具的氣味,不可思議地,會附著在石頭上,即使清洗,浸泡,炮製石皮,都會輻射著微弱的信號。

他也需要小石師傅在鳳凰石上用盡一切手段來證實自己的判斷,以此來過渡謊言和真相之間的灰色地帶。

他也得承認,隻有在這個時刻,他才能摒棄身邊的幹擾,讓自己的心完全靜下來。不再為即將到來的聚會而焦慮。

我不能表現得像個小醜,不能像楞頭青,不能惹惱卓越的家人。這些要求,對於二十出頭的藍家山來說,實在是太不簡單了。

但該來的還是要來。

卓越始終沒有傳呼他。他們的關係充滿了張力的對峙,最在意最親近的人,卻在遲疑、試探、自尊心的幹擾下,如同隔著千山萬水,透著難以言喻的孤獨。

他必須得把和卓越的關係明朗化,但接下來,他們又該如何走下去?下山的路上,他一直在糾結這個問題。得不到答案,因為他發現,問題依然擺在那裏,不會為他的某個舉動而化解。

他的舉動更像是一種衝動。被好心人所慫恿著,卻唱一首沒有記住歌詞的歌曲,跳一支記不住動作的舞蹈。

走到山腳,傳呼又響了起來,是徐微微從大化縣城打來的。他找個電話回複過去。

徐微微恐嚇他:“我在奇石交易場裏見到你的小情人了,你居然沉得住氣,人家旁邊可是有大帥哥護駕的。”

藍家山當然知道她說的是誰,隻是不方便表態。

徐微微危言聳聽:“而且,那個男人,居然是我認識的,為你捏把冷汗啦。”他還以為會吊起他的好奇心。

“他是我的好兄弟,而且在給我出謀劃策。”藍家山也不知怎麽的,忽然就把自己與啟明星、卓越的事情和盤托出。

徐微微不停地發出驚訝的感歎。

徐微微抱怨說:“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我不相信世界上有這樣的好人。成人之美能做到這個份上,不是精神,就是生理上出了問題。”

藍家山告訴她,自己已經見過了他的女友:“是軍區司令的女兒。”

這句話就像給徐微微的嘴上打了張封條。

徐微微泄氣了:“如果真有這樣的好事,你這麽安全,你的語氣幹嘛還是沒精打采的?”

“我想還清了債,掙到了錢,再去給她一個許諾。這樣她家裏人也不會說三道四了。”

“鑒於我是你的債主——”

這話真讓藍家山發狂。幸好她不再開玩笑,嚴肅起來。

徐微微說:“現在是最好的時機,因為你要給你女朋友一點成就感。如果你掙了大錢了,再去找她,她會很掃興。”

這話不像是調侃的語氣。

徐微微繼續說:“她如果相信你,你又何必在乎別人,比如她的家人,他們相信不相信你,又有什麽要緊?你越是在意,就越表示你缺乏自信,辜負了那個相信你的人。”

短短幾句話,頓時把藍家山開解了,有豁然開朗的感覺。他總想把自己內心的恐懼和問題掩蓋起來,然後給自己找個逃避的借口。

藍家山忽然問:“你相信我麽?”

徐微微問:“相信你什麽?”

藍家山想了一下,答:“做到行業的頂尖。”

她毫不遲疑:“我相信。”她的這句話讓藍家山一下豪情滿懷。

徐微微忽然說:“有個事,我得告訴你。你跟我說過,藍家水七歲那年,你媽媽曾經見他拿著一根長長的針走進你的房間——”

藍家山突然很不愉快。這個女人過界了。

徐微微:“我特意問了他。他說他記得這一幕。他當時是聽人說過,如果結拜兄弟,要把血融在一起,喝下去,就永遠是兄弟了。他是想紮你的手指頭,和你結拜兄弟而已,他隻是一個七歲的小男孩,他怕失去這個新家——”

藍家山沉默了。

徐微微:“幸虧你們還有時間繼續做兄弟。”

藍家山溫柔地:“明天見。”

徐微微囑咐:“提前過來,我給你找套衣服,那個男人實在是太帥了,不要被他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