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自決是一種謝罪。別為我難過,賈哥。我隻不過是先您一步去天堂了。我會在天堂注視著您,我也會在天堂等待著您。如果還有另外一個世界,我堅信你我的重逢。到那時候,馨予是一個健康的、全新的馨予,馨予還要做您的新娘,還要與您舉行最浪漫的婚禮,然後為您生兒育女,恩恩愛愛,白頭偕老……

賈瀟帶著溫馨予到醫院做檢查,結果證明兩人都是AIDS病毒攜帶者。

馨予啊,咱倆可真是有緣份,得病都得一樣的病。賈瀟故意作出很誇張的笑容,目的是要緩解溫馨予思想上的壓力。

賈哥,對不起,一定是我害了您……溫馨予自從拿到檢查結果,已經把自己哭成了淚人,她啜泣著說。

你怎麽能肯定我這病是你傳染的?不會,說不定是怎麽傳染的呢,反正我這人也不檢點,弄不好還是我給你傳染的呢。再說,傳染上就傳染上了,也不見得會發病。即使真有病,咱治病就是了嘛。賈瀟繼續努力做出毫不在乎的樣子。

不,不,不!溫馨予頭搖得撥浪鼓似的,淚灑如雨。她上來緊緊抱了賈瀟,放大聲哭了:賈哥,嗚嗚嗚嗚嗚……

兩人一起吃飯。盡管都沒有了胃口,夏能仁仍然點了很高檔的菜肴,還要了一瓶叫做“紅色戀人”的葡萄酒。他似乎對這頓飯很重視,潛意識裏或多或少有“吃一頓少一頓”的想法。

吃完飯,賈瀟說:馨予,我送你回去休息吧。我也有點兒累,感覺腦子很亂,需要梳理梳理。溫馨予說:不,賈哥,我不讓你離開我。我害怕,你今天晚上走了,我會覺得冷,況且,我還有話對你說。

於是,賈瀟陪著溫馨予到她的住處去了。

進了門溫馨予說,賈哥你等一會兒,我要洗個澡。賈瀟點點頭,在沙發上坐下,然後任由思緒**漾開來,腦子無序運轉,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想了些什麽。坐的時間感覺有些長,站起來踱到衛生間外麵,聽聽裏麵的動靜,卻是出奇的靜,賈瀟突然腦子嗡的一聲。他推了推門,裏麵反插著,他趕緊敲:馨予,你洗完了沒有?要不要我幫你搓搓澡?溫馨予在裏麵柔柔地回答:不用您幫忙。賈哥您再耐心等我一會兒……

溫馨予再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身上一襲乳白色的睡衣,特別合體,將她全身優美的曲線勾勒得凹凸畢現。頭發濕漉漉地披散著,臉色紅潤,略施粉黛,整個人出水芙蓉一般。盡管這女子的美對賈瀟來說已經司空見慣,但眼下她呈現給他的仍不失之為一種驚豔,對他的視覺和內心都具有巨大的衝擊力。

你真美,馨予。賈瀟不由讚歎,發自肺腑。

我美嗎?賈哥您真的認為我美?溫馨予張開雙臂,蝴蝶一般撲向賈瀟的懷抱,含情脈脈盯視著他,問道。

當然。我一直認為你是天使,是仙女下凡,是我在這世界上最大的發現和最感意外的收獲。你之所以給我是這樣的印象,最關鍵的元素正是你的美。你現在活脫脫是出水芙蓉,美不勝收,豔而不俗,天然去雕飾。賈瀟說。

謝謝。溫馨予在賈瀟的懷抱裏微閉了眼睛,很陶醉的樣子。

你剛才怎麽很久很久不出來?洗個澡能要那麽長時間嗎?賈瀟也輕輕擁抱了溫馨予,然後問。

我?我很害怕出來見您,我怕我在你心目中已經變成魔鬼了。讓您久等了。溫馨予睜開眼睛看著賈瀟,然後眼淚又洶湧奔流。

哪裏的話!你在我心中、眼睛裏,永遠是天使,是這世界上最美的女子。賈瀟口吻堅定。

謝謝,謝謝你,賈哥。溫馨予眼睛一閉,又擠出兩行淚。

難怪說女人是水做的,你看你這眼淚,滔滔不絕啊!賈瀟半是嗔怪半是慨歎。

賈哥,這會兒在您懷裏,我感覺對您有說不完的話。

那你說,慢慢說,細細地說,我不嫌多,不嫌長,會一直聽下去。你說不完,我也就聽不夠。

其實也挺簡單。我原來總以為我的命不好,盡管自打懂事起我就很自戀,每次照鏡子都在心裏說,我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子,但我對自己的未來從來都沒有信心,不敢作任何美好的設想,總認為能吃飽飯,能嫁個最平常的男人了此一生足矣。可自從遇見了您,知道了您的才情,感受到了您對我發自內心的喜歡,我就有了奢望,有了非分之想。我才開始認為作為一個女子,我比誰都不差,別人能擁有的東西我也應該擁有,別人能享受的幸福我也應該享受。於是,我對未來的生活——當然是指有您陪伴在我身邊的生活——充滿了憧憬,認為我未來的生活道路鋪滿了鮮花和陽光。我為我的幸運,為命運之神的垂青而歡欣鼓舞……

應該的,應該的。你是這麽好的姑娘,這麽好的人,擁有幸福人生一點兒也不顯得奢侈,而是完全應該,天經地義。

可是,事實給了我當頭一棒。我還是我,溫馨予仍然是命運的棄兒。我無緣享受和您這樣有才華、知道疼愛女人也會疼愛女人的男子在一起的那種幸福,我是一個糊裏糊塗的女妖,我不僅不能給您幸福,我還毀了您。賈哥你能體味到我現在的心情嗎?我恨不得把自己撕成碎片……

不許這樣,馨予。你想不想聽聽我對咱們倆人交往的感受?……嗬嗬,你點頭了。馨予你閉上眼睛,你聽我說。……乖,好好聽。……我這麽說吧,其實,男人的共性是喜歡追求功名利祿,可我早已發現我賈瀟是個例外。我視金錢名利如糞土,從心底裏不在乎那些東西,但是我卻喜歡女人。要讓我評價一下自己,我就是個流氓,是個雄性十足的人形動物。我真的很喜歡女人,也很喜歡**,在這方麵很瘋狂。無須諱言,再遇到你之前,我賈瀟無疑是一個壞男人,說風流才子是美化,說流氓恰如其分。可是自從見到了你,我這樣一個閱人無數、風流成性的男人卻有一種找到家的感覺。就衝這一點,馨予你知道你有多偉大嗎?你真了不起!自打擁有了和你在一起的那種神奇、美妙、至高無上的感覺,我才覺得賈瀟活這一輩子值了。所以,要說這世界上賜予我最多的女人,除了母親給了我生命,這一點無法比擬之外,你,我的馨予,你肯定是這世界上對我來說最重要、最值得珍惜、最刻骨銘心、最需要用我整個生命來回報的女人。我這樣說夠了嗎?其實,我覺得我的語言很貧乏,很不像一個作家……

溫馨予無聲地流淚。

延宕至夜深,賈瀟才發現今日之溫馨予纏綿繾綣無休無止,這讓他不免有些膽寒。這孩子顯然被查出身體內攜帶AIDS病毒這件事打懵了,思想上肯定難以接受,所以表現得十分異常。但是,人不能無休無止地亢奮,尤其是麵對災禍。他要想方設法讓這個心愛的女子安靜下來,進入修整狀態,然後積蓄力量,再去麵對現實,戰勝病魔。

乖,不許再說話。我們今天都沒有好好休息,你回來就一直不停地說話,不停地激動,從現在開始,你閉嘴閉眼,躺在我的懷裏睡覺。等你睡著了我再走,我也累了,再有什麽事情我們明天再說。賈瀟讓溫馨予枕在他的左臂上,然後用右手輕輕拍著拍她的後背說。

不,我不想睡覺。溫馨予斷然拒絕了賈瀟。

好好好,不睡覺也行,你閉目養神。我確實有些累了。

我也不會閉目養神,我要看著你。溫馨予突然從賈瀟的懷抱裏掙脫,坐起來,將賈瀟的身子扳得和她麵對麵,兩隻眼睛熠熠閃光盯視著賈瀟。

瘋子,我的小瘋子!你今天是怎麽啦?賈瀟臉上調遣出笑意來,內心的恐懼感卻在加強。

賈哥,我有一個要求,您必須答應我。溫馨予目光炯炯說。

什麽要求,你先說出來。

你先答應我。

好好好,我答應。

答應了就不許反悔。

答應了就不反悔。

您今天晚上不許走,我們還要在一起。反正你我都是AIDS病毒攜帶者,再也不怕誰給誰傳染了。我要你,賈哥……溫馨予的眼睛裏充滿了渴望、希冀和萬丈柔絲,足以讓賈瀟俯首帖耳任由擺布。

賈瀟甘作俘虜。美女溫馨予使出渾身解數給了風流才子賈瀟登峰造極的溫存。

溫馨予終於累了。賈瀟估計這美女今天晚上能睡個安寧覺,所以他告別的時候心裏很安然。

明天我再來看你。賈瀟說。

嗯。溫馨予點頭。

賈哥!賈瀟臨出門,溫馨予又喊了他一聲,聽上去有些淒然。

好好睡。賈瀟說。他雖然看見了溫馨予的眼神含義複雜,但一時間難以完全解讀。他的眼睛像攝像機一樣全盤接收了她的眼神,準備回去以後再仔細研讀。

賈瀟回去以後遲遲不能入睡。不僅僅是因為被確診為AIDS病毒攜帶者而氣餒,更大的原因在於他對溫馨予的狀態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擔憂。後來總算迷迷糊糊睡了一陣兒,做夢了,夢見天使一般清純漂亮的溫馨予向他懷抱裏撲來,總是快到跟前了,又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給扯開,然後她又撲過來了,又被扯開了……屢次三番,無休無止。

天亮前醒過來,賈瀟忽然悟出溫馨予昨夜臨別眼神中核心的內容,那就是訣別!他大吃一驚,一瞬間滿頭虛汗,毛發倒豎,一骨碌從**跳了下來。

溫馨予的電話打不通。

後來,賈瀟找人將溫馨予的門弄開來。

溫馨予自殺了。她服用了過量的安眠藥,一個裝藥的小瓶子很隨意地扔在床跟前……

美女溫馨予的身體失卻了溫熱,但她的麵容依然安詳,嘴角上翹略帶笑意,臉上沒有血色,看上去蠟像一般。賈瀟第一眼看見這景象呆若木雞,心裏那個後悔呀!

現場有溫馨予分別寫給她父母和賈瀟的兩封遺書。寫給賈瀟的信說:

賈哥,親愛的:

永別了!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作出這樣的選擇對還是不對。我隻是想一想就害怕,我不願意等到發病,打針吃藥不管用,眼看著自己爛掉,爛得不成樣子。我尤其害怕您會看到那樣一個溫馨予,與其那樣,還不如趁現在能給您留下一個不錯的印象,然後定格,我在你心目中就永遠是美好的了。我是不是有些孩子氣?

親愛的賈哥,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是在茫茫人海中遇見了您。我的相貌或許也曾打動過別的男人,但是從來沒有一個男人像你那樣把我真正當作一塊珍寶,當作自己珍愛的人。我是您的寶貝,我在您那裏受寵若驚,我的內心對您充滿了感激!我感激您的知遇之恩,感激您如火的真情,也感激您對我和我的家庭那份關心。我的本意是想把一個相貌還算有質量、內心更有真情的溫馨予完整地、自始至終地、地老天荒地奉獻給您,可誰知道,上帝竟然如此不公,老天爺竟然不懂得憐憫!不能陪伺您永生永世也就罷了,我哪裏知道自己竟然是AIDS病毒攜帶者,竟然通過我也將這病毒傳播給了您——我心中的偶像和最愛!這正是我該死的地方。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呀賈哥。我再說一萬個對不起又有什麽意義呢?這後悔,這自責,足以要了我的命。

關於父母家人,我也不得不舍棄他們了,盡管我的心很疼很疼。父母生了我養了我,還供我上學,我在畢業之後沒能找到合適工作的情況下,犧牲自己的尊嚴和健康,也算為父母家庭做出了貢獻。再加上您的幫助,家裏最困難的時期已經過去,再往後看,問題也不很大。我給您寫完這封信,也將給父母留下遺書。如果有可能,給他們的信煩勞您代為轉交或郵寄。

親愛的賈哥:您不僅僅是性情中人,您更是一個才華橫溢的人,是一個能出大作品的大作家。如果因為我您的生命也被毀滅了,馨予罪莫大焉!一想起這點我就痛不欲生。對不起,賈哥。賈哥,對不起呀,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您一定要保重自己,您一定要在身體狀況允許的前提下寫出膾炙人口之作,寫出傳世之作,寫出能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大作品!這是馨予最大的企盼。

我的自決是一種謝罪。別為我難過,賈哥。我隻不過是先您一步去天堂了。我會在天堂注視著您,我也會在天堂等待著您。如果還有另外一個世界,我堅信你我的重逢。到那時候,馨予是一個健康的、全新的馨予,馨予還要做您的新娘,還要與您舉行最浪漫的婚禮,然後為您生兒育女,恩恩愛愛,白頭偕老……

永別了,賈哥!賈哥……

您的馨予

×年×月×日子夜絕筆

自決的溫馨予在賈瀟心目中一下子升華為女神。他並沒有過多的悲傷,他以丈夫的名義出麵為溫馨予操辦喪事,完成了斂屍、舉辦簡單的儀式、撰寫並誦讀祭文、火化、安葬等等的過程。他給溫馨予的墓碑刻了“天使愛妻溫馨予之墓;夫君賈瀟敬立”的字眼,他自帶飲食連續在溫馨予墓前守候了三天三夜。

料理完溫馨予的喪事,作家賈瀟突然覺得十分思念北方的N市。思念N市就是思念故鄉,賈瀟的老家在N市附近,他參加工作在N市,成長進步和事業上小有成就都在N市,那裏還有他最親密的朋友,有他曾經的老婆和他的孩子,有為數不少的被他愛過的女人,有他工作過的單位和同事,有他從小司空見慣的大漠戈壁西部風光,有他十分喜歡享用的各式各樣地方風味……總而言之,N市值得思念和向往的東西實在太多了!這個南國S市有什麽好呢?世態炎涼人情如水,所有的人都隻知道賺錢,街市上熱熱鬧鬧熙熙攘攘但卻讓你覺得淒冷,高樓大廈車水馬龍聲色犬馬紙醉金迷的花花世界,屬於我這北方來的流浪男人賈瀟的卻隻有艾滋病!心中的最愛沒有了,這地方還有什麽可留戀的?

仔細想想,與這座城市要做了斷的還有一件事,是那個當老板的姓高的老同學還欠我賈瀟一筆錢。這筆錢當初說好是投資,是想拿這筆錢賺更多的錢,也許這20萬元在老同學的運作下真的升值了,20萬說不定已經變成50萬100萬了!離開S市之前,一定要找高老板要出這筆錢來。盡管這筆錢對我賈瀟來說基本上沒用,但可以把它寄贈給溫馨予的家人,這樣我賈瀟回到北方就少了一份牽掛,良心上會安寧得多。

賈瀟於是去找高老板。

給我錢。賈瀟直截了當說。

什麽錢?高老板一臉迷茫,像不知道有這麽回事兒。

什麽錢?老子在你這兒投資了20萬塊錢,你裝什麽糊塗?

哦,那錢呀。那是你入股的錢,現在取不出來。

那是我的錢,怎麽就取不出來?你狗日的,才當了屁大個資本家,心就黑了?想把我的錢給黑掉?

哎,哎,哎,賈瀟,你看你說的這叫什麽話?市場經濟有市場經濟的遊戲規則,我開的公司也是規範化經營的企業,投資入股是有條例的。咱盡管是老同學,是朋友,但做事情也要講規則。你現在要錢我沒辦法,你那筆錢隻能在該分紅的時候給你紅利,本錢拿不出來。你要理解我呢,老同學。

我理解你個屁!我告訴你,老子得艾滋病了。真的,不是和你開玩笑。我不想在這個破地方玩了,我要回北方去,我退股還不行嗎?

老同學,我給你說實話吧,咱的企業這段時間運作得不好,賠錢賠得厲害。你那筆錢現在想要,可就所剩無幾了。你要是現在不退股,過段時間公司說不定又好起來了,到那時候你的錢不僅能賺回來,而且還有可能翻番兒地長。要我說,你現在別要了。你想回北方就回北方,現代人相互聯係很方便,隻要你的錢賺了錢,公司會及時告訴你,也會把你該得的部分匯到你的帳號上去。這與你得不得艾滋病沒關係。你嚇唬誰呢,艾滋病不是誰想得就能得的。

你這狗日的還不信,我真的感染了AIDS病毒,說不定那天就會發病,到那時候我的身體會爛,人也會死掉的。你行行好把老子那筆錢給倒騰出來吧,我真的等不及了。

你這個賈瀟咋聽不懂人話呢?我給你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那筆錢你現在拿不上,即使拿上了也所剩無幾。你不願意聽我說?那你愛咋咋的,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你還能把老同學吃了不成?

賈瀟很生氣,賈瀟也無可奈何。賈瀟說高老板:你他奶奶的不是個好人,你是個黑心的資本家!你虧了我賈瀟,將來會得癌症。你得了癌症肯定會劇痛,疼得要死,疼得像驢打滾一樣在**翻跟頭。或者你會得梅毒,先從你的“老二”爛起,最終爛得不像樣子。你個狗日的!

高老板苦笑了一下:賈瀟我不跟你一般計較,念你是老同學,而且按你的說法,你得艾滋病了。你罵我罵得很好,你是作家,你太有想象力啦。你要是沒罵夠還可以繼續罵,我洗耳恭聽行不行?

賈瀟說:姓高的,你就是個狗日的!我現在立即去強奸你老婆,給她傳染上艾滋病,然後再讓她傳染給你……

賈瀟沒有要到錢。賈瀟也沒有去強奸高老板的老婆。賈瀟心裏有一份遺憾,他在離開南方之前不能再為溫馨予的家庭做一次好事。

尾聲

咱共同的好朋友老楊當屁大個官兒,早早退居二線了,很閑散,沒毬事幹,也寫小說哩,裝得像個專業作家,幹脆讓他給咱們寫本書吧。賈瀟說。

老楊就是筆者。安仲熙夏能仁賈瀟全是鄙人身邊朋友。受朋友之托,老楊隻好擔此重任,辛勤伏案若幹時日,遂成此書。

安仲熙家裏的事情越來越麻煩。有一次,他的老母親開門去倒垃圾,智殘的甘文秀看見家門開了,衝出門就往樓下跑,老媽去追,在樓梯上摔了一跤,小腿骨折了。老年人骨質疏鬆,易折,卻難痊愈。本來安仲熙家裏的天快要塌了,全憑老媽幫他撐著,結果這一跤摔的,伺候病人的也成了病人,安仲熙隻好向學校告假,呆在家裏打理一個智殘病人、一個傷員,外帶一個中學生。

另一個親兒子史峰也很讓安仲熙傷腦筋。無論從肩負著已故老情人的囑托來講,還是從他和史峰本來就有血緣關係這個角度來看,安仲熙都不能不管這個孩子,可是,安仲熙當麵要認史峰做兒子,被男孩認為這對他來講是莫大的屈辱。打哪兒以後,史峰再見到他這位親老子,就跟見了敵人似的,立眉瞪眼,水米不進,弄得安仲熙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沉重的生活負擔和思想壓力讓安仲熙不堪重負,經常鬧肚子疼。疼得實在受不了,隻好去就診,經初步診斷,醫生認為他很有可能得了胃癌,建議盡快做胃窺鏡活檢,一旦確診則必須立即手術。

夏能仁的下場更慘。他在郝萍家裏與老情人鴛夢重溫,行事不密讓郝萍的丈夫曹成榮當場捉奸,雖有郝萍奮不顧身站出來保護,曹成榮仍舊揚言要整死夏能仁。時隔不久,夏能仁果然在夜間行走時在一黑巷子裏遭遇暴力,身體傷痕累累,後腦勺讓板兒磚拍得結實,陷入深度昏迷無人救治,顱內出血嚴重,一命嗚呼了。此事唯有夏能仁情婦郝萍疑是自家老公曹成榮所為,卻無任何證據,況死者已死,生者更為重要,於是這女人並不想告發。公安方麵雖立案偵查,卻久久不能破案。

賈瀟離開S市之前,又在他的小愛人溫馨予墳前守候了三天三夜,情話綿綿把自己說得嚴重感冒了。臉上長雀斑的小周姑娘聽說賈老師要回北方,在他麵前垂手而立涕淚長流,不忍別離,賈瀟除了苦笑別無良方。最終,賈大作家攜帶著AIDS病毒,隻身一人又回到N市來了。

回到N市之後,賈瀟生拉硬拽著忙得不亦樂乎的安仲熙,一起到他們共同的朋友夏能仁陵墓前憑吊。焚香秉燭燃紙錢祭奠之後,賈瀟一如既往地貧,調侃已燒成灰、被一抔黃土掩埋的夏能仁:哥哥你好大的出息!削尖了腦袋想鑽營一官半職,奴顏媚骨忍氣吞聲最終卻沒有結果。當不上處長還則罷了,竟然莫名其妙被人給打死了。嗚呼,哀哉!以兄弟之見,你要麽是為了爭權奪利得罪了哪個競爭對手,要麽像我一樣沒有出息,因為搞女人毀壞了自個兒。人死不能複生,夏哥哥你安息吧。我和安茄子都半死不活的了,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來見你,到那時候我們兄弟再舉杯對酌,開懷暢飲不遲……

賈瀟正對著死人叨叨,忽然平地裏一股小旋風,吹起的紙錢灰迷了兩人的眼睛。安仲熙笑道:賈痞,看你瞎叨叨,夏哥哥問候我們來了!

祭掃完了夏能仁的陵墓,安仲熙賈瀟都覺得意猶未盡。於是二人在寂寥無人的公墓席地而坐,談生論死,相互調侃。

安茄子,你趕緊去複查,確診一下。我認為你無非是得了胃炎胃潰瘍一類,絕不會是癌症。我這麽說自有我的道理,你無非是一個庸庸碌碌的好人,說到底還是個很有責任心的人,老天爺怎麽敢要你的命?你的責任大著呢,你要是沒了,嫂子怎麽辦,你兒子怎麽辦,骨折未愈的老伯母怎麽辦?還有你的“大兒子”——扈婉璿的兒子。所以,你絕對沒事的。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老天爺隻不過要考驗考驗你。

嘁!賈痞你少安慰我,用不著。其實呢,我早把生死看開了,所謂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我老家的農民說“該死的娃娃毬朝天”,管它呢!我既然快要死了,也就顧不得活著的親人了,他們萬一沒人照顧,那也是命,相信黨和政府吧。我倒很操心你,得個啥病不好,偏偏得了個艾滋病!傳出去多不好聽,別人還不得說你,會猜想你在南方說不定有多瘋狂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賈瀟爽朗大笑:我賈瀟本來就是個浪**漢子,天馬行空,我行我素,從來不管身後落罵名。不過安茄子,咱退一萬步說,你哪怕真得了胃癌,那也是不幸中的萬幸。在所有癌症中,胃癌是相對好治的,隻要發現得早,割掉就是了,胃那東西剩下一小塊,照樣能用。不像肝癌肺癌胰腺癌啥的,得上了就隻能數天天活。

你狗日的,盼我得癌症呢?

不是我盼不盼的問題,哥們兒幫你分析分析。

還是分析分析你自己吧。艾滋病發作了是個啥情況?會不會像梅毒一樣,把你的“小弟弟”先爛掉?那可就慘了……

狗日的安茄子,惡毒呀。

哎,賈痞,你這次回來沒去看看你的前妻和女兒?她們過得好不好?要麽你和湯芝鳳複婚得啦。

我去看過她們娘倆了,過得還行。我這樣子還和湯芝鳳複婚?得啦吧。我目前是這樣想的,活一天算一天吧,誰知道AIDS病毒什麽時候發作呢?命該如此,咱也不怨天尤人,但底線是不能再害別人。無論如何,生命不應該浪費,越短促越要珍惜。安茄子,我突發奇想,準備給你寫一部書,書名叫做《比包二奶還累》,主要內容寫你大半輩子為了一個比你年齡大的老情人——我把她稱作“大奶”——把自己累壞了的故事。寫好了肯定能暢銷,你說呢,安茄子?賈瀟說。

安仲熙破例沒有覺得賈瀟是在調侃,他想了想說:你也別光寫我一人,最好把咱哥們兒都寫寫,包括死去的夏老兄。我替你想個書名吧,叫《非款爺中年男人》——誰讓咱們都是窮光蛋呢,咱過的日子比不過那些款爺。或者叫做《男人》、《男人這玩意》,都行。你看咋樣?

你這想法比我的更靠譜。不過呢,仔細想想,我這些年自我作踐,把身體弄壞了,眼下已經成了沒用的、腐爛的男人了,我還有啥臉寫男人?咱共同的好朋友老楊當屁大個官兒,幹得沒意思,賦閑了,整天沒毬事幹光寫小說,裝得像個專業作家,幹脆讓他給咱們寫本書吧。賈瀟說。

老楊就是筆者,安仲熙夏能仁賈瀟全是鄙人身邊朋友。受朋友之托,隻好擔此重任,辛勤伏案若幹時日,遂成此書。

(一稿於2007年,二稿於2012年·甘肅金昌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