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耀世自然是要參加的。
他點頭道:“我與麗錦禪師非親非故,與雲溪寺也無瓜葛,又是恰巧路過。按理我是不當參加此禮的。可我剛剛看到胡兄本準備發給局中的報告,其中種種,實在出人意料,也太過駭人聽聞。所以我確實有此打算。”
馮春林,胡山兩人都知道黃耀世說得不過是官樣文章,所以都沒有將其當回事。馮春林率先笑道:“哦,看來胡組長的工作實在是卓有成效啊。不知挖出了這雲溪寺的什麽秘密?”
胡山對於馮春林的讚揚隻是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孫邦彥心中雖然也很好奇,但他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輕,並不適合在這個時候發言,因此雖然心中猜測,可表麵上依舊麵無表情地待在馮春林身旁。
馮春林的話,黃耀世隻當一個笑話聽聽,不過表麵,他還是說道:“這件事確實全憑借胡組長的努力,我等才會這般順風順水。”
胡組長自然也很上道,配合謙虛道:“哪裏的話,黃科長實在是客氣了,若不是徐宏達居中調度,胡樺連夜翻找資料,其他組員也是忠於職守,我用怎麽能拿出這份報告?”
胡山這幾句看似簡單,實際上便是向黃耀世提了自己對於這件事功勞——也就是積分——該怎麽分。
自己當然要當仁不讓的占據首功,其次便是徐宏達,再往下就是胡樺,至於另外兩位就隻能歸為其他,分上一份基礎功勞了。
黃耀世自然聽得明白,搖頭提醒道:“雖不知林方行是因何事非要前往榕城,但正是因此才讓炎魔得以敗露,更揭露出這份報告的並不是無中生有。”
“如今林兄已經犧牲,我們雖不能沉湎於失去戰友的悲傷之中,但對於林兄也還是該表示一下。我想林兄也當得了首功才是。”
聞歌而知雅意,胡山也一臉沉痛,“不錯,誒,我和林大哥相交甚篤,就在林大哥去休息之前,他還將喚醒信物托付給我。”
修士休息的時候,往往人事不知,所以其選擇的喚醒人自然十分重要,往往都是交給其信任的人。胡山這麽說,自然是為了表達自己和林方行的關係。
“便是現在,想到林大哥,其音容笑貌也仍然在眼前栩栩如生。所以一時之間,我還未接受林大哥已經,已經···”說到這兒,胡山的眼角甚至已經有了淚花。“已經去世的消息。”
“我還覺得他在那兒睡著,隨時隨地都有可能醒來。”胡山擦幹眼角的淚花,“所以我才沒有,沒有·····”
他的眼睛又一次紅了,他搖搖頭不想繼續說下去,說道:“黃科長說得對,林大哥當然是首功。”
馮春林也好,黃耀世也好,對於胡山的表演都十分滿意,兩人也臉上露出沉痛之色,算是為林方行這個倒黴蛋默哀。
在場唯一一個被其感染的便是年少不更事的孫邦彥,他是真的相信了胡山和林方行之間的真摯感情,心裏想道:“這位胡組長倒是一個實在人,看來自己師父這樣還是少數。”
既然是逢場作戲,那自然不會持續太久,很快黃耀世先開口打破了空氣中的哀悼氛圍說道:“胡科長節哀,逝者已逝,生者唯有前行。待我等將炎魔捉拿歸案,為其報仇雪恨之後,我想林兄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被三昧真火燒得形神俱滅的人怎麽可能還能到九泉之下啊。馮春林心中吐個槽,嘴頭卻讚同道:“不錯,逝者已逝,胡組長還是看開些比較好。”
三人說這話,一聲鍾響從遠方悠悠傳來。
那鍾聲總共三聲,一聲比一聲近些,到了最後一聲,那鍾竟然好似在三人耳邊敲響。
距離雖近,聲音也大,可孫邦彥卻不覺得刺耳,相反伴隨著鍾聲響起,他的心情也隨之沉重肅穆起來。
他看向在場三人,他們的表情倒是如常,顯然是沒有受到這鍾聲影響。
“三聲為起。”熟知佛門禮儀的黃耀世開口道:“看來麗錦禪師追悼會應該要開始了。”
馮春林點點頭,剛想要開口說話,從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暴喝:“你們不要太過分!”
四人同時朝那處望去,影藏已經站了起來,臉上的青筋根根躍起:“那是我師父的追悼會!你們之前說過不會影響我參加的!”
影藏的臉基本抵在徐宏達的麵前,雙目圓瞪,好似要將徐宏達吃了一般。
徐宏達倒是十分淡定,他麵色平靜,低著頭看著自己桌上的紙,一字一句道:“我想我們說的是,你配合的前提下。”
“我還不夠配合?我知道的我都已經回答了,你還想要我怎麽樣?”影藏使勁拍了一下桌子:“難道我不知道的,也有說知道嗎?是不是你讓我說什麽,我就說什麽你才滿意?嗯?”
徐宏達還是十分淡定,反倒是一旁的胡樺站了起來,威脅道“影藏和尚,我勸你還是冷靜一些。要知道你現在所說的每一句話,你在這兒的一舉一動,都會被記錄在案,成為將來念界法庭判斷的證據。”
影藏坐了回去,雙手抱胸,冷笑道:“該說的我已經說了,你們是不是還要記錄?”
胡樺見自己的威脅已經起了效果,便也坐回去,警告道:“我想你也知道自己的處境,隻要你乖乖配合,我們自然會放你回去參加你師父的吊唁會。”
影藏繼續冷笑,側過臉不願和胡樺說話。他見到站在不遠處觀望的四人,臉上又露出不屑之色,啐了一口將頭扭到另一方向。
徐宏達對此仍是沒有任何反應,隻是在自己桌上的資料裏記錄了幾筆。而胡樺卻變了色道:“影藏,我想你現在做的舉動,我可以視為不配合加侮辱公差吧。”
影藏還是沒有說話,胡樺又開口道:“你既然不說,那就是默認了?”
胡山的臉色也不好看,他偷偷瞄了一眼黃耀世和馮春林,見兩人俱是嘴角含笑,沒有絲毫不快,心中的羞惱稍稍放下。
“這位也是尊師之人,胡組長你也不用難為他了。”黃耀世先開口道。“我看了你們的報告已經足夠了。這位小輩既然想去參加麗錦禪師的追悼會,那便讓他去吧。”
“可?”胡組長自家知自家的事,自己的報告算得上完備,但並不是完美無缺,其中缺少的便是人證。
他雖找到幾個模棱兩可的證人,但這些人還是力度不足,如果影藏和尚這位麗錦禪師坐下最有出息,飽受期許的人也可以加入其中,那證詞的力度就大大不一樣了。
黃耀世擺擺手道:“無妨,無妨。胡組長所做的報告已經足夠好,我相信即便沒有足夠的人證,念界法庭也會做出我們希望的判決。我都對胡組長有信心,難道胡組長自己卻沒有?”
黃耀世拿這個堵胡山的嘴,胡山也沒法在說什麽勸阻,隻好點頭道:“既然是黃科長的吩咐,我便照做就是。”
臨到了,他還是擔憂如果出了意外,這件事會被推到自己身上,因此強調這件事自己是受黃耀世所托。
黃耀世知道他心中的意思,他對此倒也不是沒有擔當,因此哈哈一笑道:“不錯,這是我的意思。”
既然已經得到黃耀世的明確答複,胡山也就不在拖延,和兩人稍稍告退,走到徐宏達麵前,小聲說了幾句。
徐宏達抬起眼朝這邊看來一眼,繼而便低下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將其和一支筆遞給影藏和尚。
影藏和尚先是一愣,隨即聽到徐宏達的話後,臉上轉怒為喜,接過那薄薄的紙片看也不看,拿起筆便簽下自己的名字,繼而飛快起身朝外邊奔去。
臨近了靠近門口的三人,他的腳步方才放緩,猶豫了一下,對三人道了一聲謝,也不等三人回話,頭也不回地大踏步出了講法堂。
胡山快步走了過來,還未來得及開口,黃耀世便道:“既然法會已經開了,我等便也過去吧。”
按理來說,三人之中馮春林修為最高,地位也最高,主事之人應該是馮春林才是。可馮春林卻對目前的狀況絲毫沒有不滿。
一來,他之前和黃耀世的約定之中便是要自己做一個中立之人。所以他現在隻當自己是不相幹的群眾。二來,馮春林也知道事情進展到如今的地步,自己隻有隱藏在旁處方能達成自己煽風點火的目的。
因此,聽到黃耀世的話,他隻是微微一笑,也跟著大踏步走了出去。
四人走起來並不快,等到了大雄寶殿前的時候,這兒的儀式已經開始了。
與昨日不同,那口棺材之下除了鮮花之外,更有鋪得密集的木柴架在棺材下邊。
四人遠遠便聞到那異香,如今站在一旁看的分切,那正是木柴上澆得油所散發的異香。
黃耀世和馮春林兩人都認出這油應當是一種念界植物所提煉的精油,按理來說應該十分精貴,沒想到卻被這麽奢侈地當做燃料。
兩人對視一眼,都猜到這應該是來源與雲溪寺那有名的特產“薰衣草”了。
這東西雲溪寺向來對外售賣不多,馮春林更親自去參觀過那小小的花圃。從種植的規模來看,想要湊夠眼前數量的精油,恐怕也是雲溪寺多年的積累了。
黃耀世對此倒也沒有想太多,隻覺得這雲溪寺當真是浪費。
馮春林心中卻已經警鈴大作,就算麗錦禪師在對於雲溪寺有功也不應該用到如此多的精油。
實際上,這些精油並不會讓麗錦禪師的佛性轉世有什麽便利,在馮春林看來這純屬浪費的舉動,似乎都預示了色無和尚的目的。
如果色無和尚打算跑路,那麽他這麽浪費也就可以理解了。這些好東西留下來,就憑他那些徒子徒孫可保不住,反而會惹上殺身之禍。而要想帶走又頗為麻煩。
所以不如當著黃耀世這個敵人麵前統統燒個幹淨。
想是這麽想,馮春林卻沒有將自己的看法說出來的意思。
色無和尚之前已經說了他和這雲溪寺已經融為一體,按理來說,他想要跑路所付出的代價,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給出的。
梁多多為了從那棟宿舍裏跑出來,要以宋敏的靈魂作為代價血祭,還仍有所不足。而比梁多多強大多的色無和尚想要離開雲溪寺,他又能付出什麽代價?
馮春林最後還是打消了自己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