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書店有特殊的感情,自打“文革”結束書店敞開售書那天起,沈陽的各大小書店都成了我的最愛。每到周日,隻要沒有其他事情打擾,我都會去跑書店。

20世紀80年代初,太原街的新華書店是全市規模最大的,共三層,我每次都是在最上層的文學部裏流連忘返。那時的書店還沒實行開架售書,書架和我之間隔著櫃台,櫃台與書架間又站著售貨員,書架上的書都是書脊朝外,人與書脊相隔有二三米,在這樣的距離內搜索圖書,相當於看視力表的最下一行。漫畫家方成還是華君武,當年曾就這種現象在報紙發表過一幅漫畫,畫一個老者站在櫃台外,手裏舉著望遠鏡瞄向圖書。

其實還有更可樂的,有時你想看的那本書偏偏被售貨員給擋住了,你得扭著身子,斜著眼睛側著瞄,而售貨員的影子卻投在了那書上,鬼影幢幢,不辨西東。

後來終於實行開架售書了,但書店售貨員的觀念卻一時轉不過彎來,隻要誰在某本書前稍有流連,她立刻就去貼身防守,並嚴厲訓斥:別看了,趕快走!訓斥之聲此伏彼起,這哪裏還是書店呐。

有次電視台采訪我時,希望我對讀者在書店看書發表看法。我持支持意見,說,這就和商家請顧客免費品嚐食品一個道理,今天在書店蹭書讀的,明天都會是書店的購買者。

我最愛逛的,是中華路上的古籍書店。書店設在臨街的二層老樓裏,店麵較小,設施也顯陳舊,倒與店名相配。樓下賣文房四寶,樓上賣的是中華書局、上海古籍出版社及浙江古籍出版社等出版的書籍。通二樓的,是一架窄而舊的木樓梯,踏上咚咚響。在我看來,古籍書店就應該是這種古色古香的樣子。樓上顧客很少,來者大半是這個城市的文化學者、大學教師等,像我這樣的附庸風雅者在這裏流連,心裏很虛。

古籍書店一樓除了文房四寶還賣打折舊書。多年來,在古籍書店我陸續淘到了不少心儀的好書。比如大約1980年代末,我以0.3元買到一本賀敬之的詩集《放歌集》,出版時間是1973年2月,書很新,可能作者買後沒怎麽翻閱過。扉頁裏有“石洪”二字,下方是“1973.5.2長春”。這本《放歌集》收錄了許多我耳熟能詳的詩歌大作,如:《回延安》《西去列車的窗口》《三門峽歌》《桂林山水歌》《雷鋒之歌》等,讓我喜出望外。

我像愛書一樣愛書店。對於我這樣因為“文革”在20歲前沒怎麽摸到文學書本的人來說,書店具有無法抗拒的**力。我特別喜歡書店四壁皆書的書香氣氛。

1980年代沈陽有個大文化書局,在北陵公園正門南,門臉很小,但名氣極大。它專門從北京購進各種學術類高端書籍,深受沈陽知識分子的歡迎。我曾在這家書店買過錢鍾書的《管錐編》,書店店員兼老板是一位壯年男子,他邊遞給我書邊道:“趕緊買吧,馬上就漲價了。”後來才知道,那個老板就是後來主編《當代作家評論》的林建法先生。

大文化書局早已經退出了書店業,但沈陽的知識分子們仍記得。

2009年12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