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離我們已經年代久遠。不僅是年代,它那文言的、格律的表現形式,也與今天完全兩樣。詩中講述的生活,更是一千多年前的。唐詩對於我們,僅具有賞讀的價值。讀唐詩就是為了知道我們曾經有過那樣一種精粹的文學樣式,提醒我們千萬別忘了自己有過富於靈性的祖先。而唐詩與當下的社會人生,則全無關聯。
真的嗎?
當讀完了洪丕謨先生的這本新著《唐詩與人生》,我們發現並非如此。唐詩距離我們遙遠的隻是年代。唐詩詩句中表露的思想、哲理,不但與我們是近切的,而且是鮮活的。作為一脈相承的思想,我們今天與唐詩其實是無法割斷的。用一句唐詩來形容就是:人生代代無窮矣,年年江月隻相似。
洪丕謨把唐詩與當下的生活對照著來寫,他寫得親切、貼近,使古遠的詩句有了最新的注解,煥發出新的現實意義的光彩。洪先生在解讀王昌齡《閨怨》詩的文章中,開首講“天底下的任何事情,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有一個從不懂到懂的過程。”他從詩中的“不知”(閨中少婦不知愁)二字生發開去,掙脫原詩單一的指向,由寫“文革”時送別稚氣未脫的小弟去“萬裏之遙的吉林插隊”,又跳躍到小說家張衣萍的《枕上隨筆》,並引述了其中張衣萍記述的一段文字:“沈先生到某教會中學去演講《青年的煩悶》,講畢,學生告訴沈先生他們沒有煩悶,於是沈先生很生氣。”洪先生幽默道:“我不知道為什麽當年輕人還不懂得煩悶時,那位沈先生卻硬要別人去煩悶。”
洪丕謨先生在這篇文章裏,又將思路拽回到近些年來由出國大潮產生的男女“留守”現象。認為凡事有得就會有失,魚與熊掌,不可得兼。洪先生甚至將《閨怨》中的少婦與匈牙利裴多菲的那首“生命誠可貴”詩,做以比較。他評價道,對於唐朝時代的那個少婦來講,是不會也不可能懂得自由重於愛情的。“不過,那少婦對於價值觀還是有了重新估量和重新認識。”
唐詩讓洪先生這樣上下千年、縱橫萬裏的解讀,確實寫出了另一番天地。反過來,我們對《閨怨》詩的理解,也不由變得視界開闊了,境界宏大了。
原來,文章還可以這樣寫,唐詩還可以這樣讀。
讀書不是死讀,而將其讀活,這不正是我們每個讀書人追求的嗎?洪先生實際上是為我們介紹了一種讀書的新方法:手中一本書在握,應該把它化作一架思想攀登的雲梯,它使你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雞,將眼界打開。讀書一旦進入某種化境,洞天石扉就會為你訇然中開,眼前呈現的是“清冥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台”的勝境。
這樣的讀書是幸福的讀書,文字路在你眼前將越走越寬、越走越亮堂,而不是越走越窄、越走越黑。讀書應該能入得進去跳得出來,在閱讀的不斷跳進跳出中,豐富了知識,聰明了頭腦,活躍了思想。考據式的讀書固然不可偏廢,因為那是學術研究的需要;但文學式的讀書更應具備,因為這是思想的體操,最終的結果是把自己曆練成一個富於思想的創造者。
對於唐詩與人生的關係,洪先生認為唐詩既是生活中無盡的精神風景,又是人生艱難苦恨、酸甜苦辣的種種體味。我們現代人不是講感覺、講過把癮就死嗎,那種從唐詩中體味、體認、體驗出來的無窮樂趣,真值得你過把癮而不死,反而更加快樂,更加健康,更加積極向上。不僅如此,唐詩中還有好多涉及世道人心、愛情婚姻、自我修養以及文學藝術、養生健康,乃至禪悅感悟等話題。可以認為,大凡今人能夠碰得到的方方麵麵的困惑或者感悟,都可以在唐詩中相對應地找到。因此,洪丕謨先生抓住唐詩的某一個詩句為話題,由古及今,由今及古,由中及西,海闊天空,做思想漫遊,抽絲剝繭,繹生命之真諦,真正開拓了讀者視野。
讀古人詩,抒當世誌,洪先生的《唐詩與人生》為我們代了言。痛快痛快。
(《唐詩與人生》洪丕謨著。上海古籍。2001年12月第1版)
2002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