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翻讀《唐詩三百首》,對卷首張九齡的《感遇》詩總有所忽略。也許是在這部名篇叢集的詩集中,《感遇》一詩被人們提及較少的緣故。所以,盡管它占有卷首之利,卻仍難引起注意。

最近,我將此詩細細讀過並咀嚼再三,發現了其中含有的特殊意蘊。全詩雖言花草,但花草身上那順乎天然、不可更易的性情,卻在時時映照著人類,拷問著人類。

“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世上最寶貴的,是擁有自由的心靈。不用仰仗什麽,不必攀附什麽,自由生長,開花,結果。此種楷模,春蘭可堪。它雖看似柔弱無骨,卻是最有骨氣。闃寂深穀,隻有清風,一枚蘭花,悠然獨放。“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它不待價而沽,它不賞自開,何等高潔,何等超邁。

追求品位,在當代經濟社會中,似易實難。到處是利來利往、物欲橫流,想做遺世獨立的“空穀悠蘭”已不可能。內心的渴求,外界的重壓,似青草困於青石之下,一麵徒喚奈何,一麵仍在搜尋個體思想生存的空間。

經濟社會中的人們,仍不應忘記追求“自爾為佳節”的境界。目的並非為清高自傲、孤芳自賞,而是使自己在激烈的競爭環境裏,不管風雨晴晦,都能始終保有健康的心理,成也罷敗也罷,都不使自己的靈魂走失。

讀《感遇》詩,從中體悟到,它在全力張揚著生命的獨立意識和思想的創新意識。它告訴我們,融入塵世不是使自我消失。大千世界之所以絢爛繽紛,恰恰是由於物與物之間保持著各自的特色。當代經濟社會對人的要求更加苛刻,每個人必須用自己的方式去認知生活,投入競爭。所以,在敢於獨闖的同時,更須學會獨創。人生的可悲就在於因循蹈故。

2003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