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五言律詩《春望》是一首廣為人熟知的名篇。其中的頷聯（第三、四句）“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意思是：“因感歎時事，見悅目的花反而流淚，因深恨離別，聽到悅耳的鳥聲反而驚心。”2002年（秋季）初中《語文》（九年義務教育三年製初級中學教科書）第三冊對這兩句的解釋，則是：“這是擬人寫法，意思是由於戰亂，都城破敗，仿佛花也因感歎時事而落淚，鳥也因人世間的離別而驚心。”
教科書上的這種解釋，固然不能說不對，但它不高明也不精準。
讀杜甫的《春望》詩我們可以感到，這首詩全然用的是寫實手法。這種手法完全符合詩人在情勢危急之下的特定心情。麵對國運危傾、生民塗炭的形勢，他不可能使用委婉含蓄的筆墨去從容作詩。詩人的滿腹悲愴，一腔激憤，隻能以直抒胸臆的文字來表現。破題頭兩句就是驚心動魄的“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全詩語氣連貫，一氣嗬成。讀畢此詩，我們甚至可以想象得出詩人當時的情狀：想到國難家仇，他憂憤交加，擲筆於地，伏案而泣。
這樣的詩作是血淚的傾灑，杜甫他斷不會變呐喊抒憤為婉轉含蓄，非要間接地借助花鳥的視覺和感覺來表達自己的情感。唐詩中雖然大量存在著借喻寫詩的現象，如朱慶餘的“妝罷低眉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以新婚嬌娘的口吻，向考官試探自己入仕的可能性。但杜甫此時麵對著國家的危情，他首先要的不是作詩，他要的是以詩抒憤，因此決不可能繞彎子說話，“濺淚”就是我杜甫濺淚，“驚心”就是我杜甫驚心。這也符合杜甫詩創作的總體風格。杜甫蒼涼沉鬱的詩風，決定了他婉轉也是大婉轉，而非小婉轉。
為證明我所分析不謬，我不嫌繁瑣查找了若幹較為權威的唐詩選本對這兩句詩的解釋。
“花鳥平時可娛之物，見之而泣，聞之而悲，則時可知矣。”——中華書局《唐詩三百首詳析》。喻守真編著。1985年第1版。
“因感傷國事，看到花開，淚水便濺在花上。因與家人分離已久，聽到鳥聲，也覺得心驚。”——上海古籍出版社《唐詩三百首新注》。金性堯注。1980年第1版。
“感時花濺淚：花使人愴然下淚。”——上海古籍出版社《唐詩三百首（圖文本）》。蓋國梁注評。1999年5月第1版。
“因為感傷時事，痛惜離別，所以見春花而落淚，聽鳥鳴而驚心。”——浙江古籍出版社《唐詩三百首評注（全圖本）》。2001年1月第1版。
“因感歎時事，見悅目的花朵反而流淚；因深恨離別，聽到悅耳的鳥聲反而驚心。”——人民文學出版社《新選唐詩三百首》。2000年4月北京第1次印刷。
“時局艱危，花瓣上灑下淚珠點點；親人離散，聽到鳥鳴更感驚心。”——漓江出版社《今譯新析〈唐詩三百首〉（修訂本）》1995年5月第2版。2002年7月第11次印刷。
以上各家解釋，均認為此詩句是在特殊情形之下人對花鳥的特殊感覺。可見已經達成共識，無可疑義。作為初中教材，應以尊重“通識”為原則，而不應取最不常見的解釋作為詩句的注腳。這也不是用“詩無達詁”可以開脫的。我們麵對的畢竟是初學者，不是學術界。
（九年義務教育三年製初級中學教科書《語文》第三冊。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2002年5月第3次印刷）
2002年12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