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一直臥病在床,雲稚也有月餘不曾到過軍中。
這裏素來不會受外界的影響,哪怕是鎮遠侯府的波折也和這裏無關,一切還和過往一樣,所有人各司其職,井然有序。
正是日常訓練的時間,校場上匯聚了不少人,雲稚遠遠地過來,一眼就認出眾人之中那道清瘦的身影,看著她騎著駿馬飛馳而過,利落地搭弓射箭,而後正中靶心。
雲稚忽然想起來,幼時某一次跟著大哥來大營,也見過差不多的場景。
那一日大嫂穿著一身紅色的小袖袍衫,長發高高束起,發尾和衣擺一起隨著飛馳的駿馬肆意飛舞,搭弓射箭,英姿勃發。
雲稚下意識就扭頭看向身旁,隻瞧見大哥翹了翹唇,眼角眉梢都是溫柔笑意。
大嫂出身將門世家,與大哥算是青梅竹馬兩情相悅,早早就定了親事,在諸多豔羨中嫁入侯府成了世子夫人,卻依舊每日混跡於軍中。
雲稚那時年紀尚小,卻也知道女子從軍不易,曾對大哥表示過疑惑,為何大嫂不像別的女子那樣待在家裏安心當侯府的少夫人,非要跑到軍中吃苦受罪。
大哥仿佛聽到什麽有趣的問題,輕輕笑了笑,反問道:“那你為什麽不待在家裏安心當侯府的小公子,非要跑到軍中吃苦受罪?”
“我……”小雲稚一時語噎,半天才回道,“我喜歡到軍中來,不覺得這是吃苦受罪。”
“那寒寧就不能是因為喜歡嗎?”
“可是,大嫂和我不一樣……”小雲稚遲疑,“我畢竟是男子……”
“這天底下沒有什麽事是隻有男子能做女子不能的,或許要付出更多的辛苦,隻要她願意就足夠了……”雲稷打斷他的話,眼底帶笑,語氣卻格外認真,“人生短短數十載,我希望她隻做自己想做的事。”
數年過去,大嫂便真的一直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了威震幽州。甚至整個遼北,能征善戰,身手了得,讓敵人聞風喪膽的女將軍。
雲稚在回憶裏有刹那恍神,忽聽得有破風聲而來,還沒等辨別出那是什麽,身體先有了反應下意識向旁閃了一步,跟著就看見一支利箭穿過自己剛剛站過的地方。
王寒寧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躺了一個多月還能反應過來,看來是痊愈了。”
雲稚仰起頭,看著馬上的人。
他與大嫂也有月餘未見。
和上次相比,眼前人又瘦了不少,一雙眼卻和記憶中一樣明亮而又堅定。
“大嫂……”雲稚挺直了脊背,“聊聊?”
王寒寧翻身下馬,站到雲稚跟前。
記憶裏那個總黏在她和雲稷身後的小孩早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高了自己大半頭。
雖然生病讓他憔悴不少,但王寒寧清楚,少年人看起來還略顯單薄的臂膀,已經比這世上大多的成人還要堅實。
“就知道樞兒那臭小子什麽都會告訴你……”她用手裏的馬鞭輕輕敲了敲雲稚的肩膀,笑著開口,“都城如果沒有危險,誰去都沒關係,同理,如果有危險,誰去也都一樣。”
“大嫂……”雲稚頓了頓,語氣卻十分堅定,“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王寒寧微微眯眼,視線幾乎是凝在雲稚臉上,半晌,她捏緊了馬鞭:“你是不是……”
“大哥當年和我說,人生短短數十載,希望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雲稚突然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校場,打斷了王寒寧的話,“都城的波雲詭譎,我更合適。”
提及雲稷,王寒寧有刹那恍神,短暫沉默之後,她輕輕笑了一聲,晃了晃手裏的馬鞭:“你知道我一向懶得廢話,比試一把,贏了再說。”
雲稚低頭往她手裏看去:“奉陪到底。”
自入軍中以來,這樣的比試時不時發生,上到雲鄴、下到普通的兵士,雲稚幾乎都對過。
最初的時候輸多贏少,之後漸漸長大,身形和力氣還有對敵的經驗都不斷增長,贏的次數也多了起來。
現如今在軍中,能稱得上是對手的已少之又少,其中就包括王寒寧。
他二人在軍中舉足輕重——皆是鎮遠侯的血親,一個是一往無前的少年先鋒,一個是讓諸多男子都羞愧的女將軍,騎射武藝精湛,戰功卓絕,一前一後地站到校場上立時吸引了許多目光。
尚在訓練中的兵士暫且不敢造作,其他得了閑暇的都湊到近前來,稀稀拉拉地圍在校場邊,一邊張望,一邊議論。
雲稚視若無睹,兀自在兵器架前選武器,忽聽得背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倏然轉身發現王寒寧已經到近前,閃著寒光的長劍直奔麵頰而來。
雲稚擰過身,避開那一劍的同時一腳踢到兵器架上,從一眾飛起的武器中隨手抓過一柄,順勢架開再次攻向自己心口的第二擊,人閃到馬後,動作迅速地躍上了旁邊另一匹戰馬,倒拖,縱馬向前。
王寒寧調轉馬頭,迎著雲稚過來的方向,轉瞬之間,二人已經戰成一團。
不管是年歲、性別、身高、招式甚至是武器這二人都大不相同,卻偏偏對彼此了如指掌,一來一回連著過了幾十招,直看得四周軍士下意識屏住呼吸,偌大的校場一時之間隻能聽見馬蹄聲和兵器相撞的聲響。
對比起來校場上的二人倒顯得格外沉著冷靜,直到——
雲稚雙手握槍,硬生生地接下了王寒寧從上而下劈來的一劍,硬木製成的槍杆斷成兩截,卻沒能完全擋住呼嘯而來的劍勢,雲稚整個後仰,看著劍刃擦著自己麵頰而過,下一刻一腳蹬在馬背上,在四下裏的驚呼聲中整個躍起竟是落到了王寒寧馬上,同時一把匕首從袖中滑出,抵在她頸間:“我贏了……”
刹那的錯愕之後,王寒寧翻轉手腕將長劍收到背後:“願賭服輸。”
雲稚收了匕首朝她拱了拱手,旋身落到地上。
圍觀的軍士從方才眼花繚亂的打鬥中回過神來,接二連三地響起叫好聲。
陳禁從人群中閃身出來,湊到雲稚跟前,壓低聲音:“方才侯爺來過。”
“知道……”雲稚轉身要走,沒幾步,王寒寧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幼懷……”
四下裏圍觀的軍士陸陸續續地散去,王寒寧卻仍在原地,晨光籠罩,讓還在馬上的她身上多了幾分溫柔。
“人生短短數十載,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她的目光落在雲稚臉上,卻又好像越過了他,看向別的地方,“這也是你大哥對你的期望。”
雲稚微微睜大了眼,唇邊漾出笑紋,認真地點了點頭:“我在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自己。”
他再次朝著王寒寧拱了拱手,轉身朝主帳走去。
“爹!”
雲稚掀開帳門,一眼瞧見了書案前的雲鄴。
雲鄴抬眼,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回手拎起一條布巾扔了過去。
雲稚接了布巾,在額頭上胡亂擦了兩下,自顧在書案對麵坐下:“我正好有事要跟您說!”
“去吧……”雲鄴垂下視線,看著手裏的書冊。
雲稚愣了愣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您都不多問問?”
“方才我在校場旁站了一會……”雲鄴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既然病好了,本也該你去都城。”
“您可真是……”
話說了一半,雲稚忍不住笑了一聲,他清楚雲鄴不會阻止自己,卻也沒想到都不用開口。
先前準備的那些解釋,倒也不用再提。
他到底久病在床,方才的打鬥耗費了不少精力,這一會工夫就感覺到倦意,索性半伏在書案上,抬眼看著雲鄴。
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他還是無法適應記憶裏英武不凡的親爹突然斑白了兩鬢。
外人印象裏的雲鄴大都是嚴正敏銳一絲不苟的,尤其是涉及到軍中的事,雲稚從小到大就為此受過不少責罰。
可也是這樣的雲鄴曾將幼小的雲稚扛在肩頭在城中閑逛,在雲稚渾身是傷從疆場上下來昏迷不醒的時候不眠不休守在床前,在雲稚做出任何旁人無法理解決定時輕輕點頭,給他無聲的信任和支持。
在雲稚眼裏,雲鄴是鎮遠侯,是三軍主帥,整個幽州的底氣,卻更是他們兄弟二人如山一般堅實的依靠。
仿佛察覺到雲稚的情感波動,雲鄴突然抬頭掃了他一眼:“還有事兒?”
“也沒什麽……”雲稚坐起身,視線從帳中環過,“就是太久沒到您帳中來了,怎麽一點變化都沒有?”
這倒也不算是借口,雲鄴的主帳一直都是雲稚在軍中最熟悉的地方。
他五六歲開始習武,常常跟到營中來,很多時候雲鄴要和各位將軍討論軍務要處理各種事宜,便自己抱著本根本看不懂的兵法在屏風後呼呼大睡。
再後來,雲稚也入了軍中,有了自己的營帳,卻還是習慣到主帳裏,有時是為了軍務,有時卻什麽都不做,就像小時候一樣,抱著本兵法忙裏偷閑小憩一場。
可能是雲鄴自帶的正氣與威嚴,每每在這裏,都會感到難得的放鬆和心安。
這麽想著,雲稚打了個長長的嗬欠:“我有點累,借您營帳睡一會。”
雲鄴視線仍在書案上,仿佛沒聽見他的話,雲稚也不在意,自顧起身徑直往屏風後的床榻而去。
沒多久屏風後傳來清淺的呼吸聲。
雲鄴側耳聽了聽,放下手中的筆起身出了營帳,再回來時,身後跟了個捧著炭盆的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