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禮引著雲稚一路向外走去。
對比來時二人腳步慢下許多,雲稚也得了空閑打量四周的景致。
皇城的巍峨和料想中的差不多,桂殿蘭宮無數,各有各的氣勢如虹,卻又是出乎意料的冷清,一路沿著長長的巷道向前,連宮人都沒遇到幾個。
趙禮似乎察覺到雲稚的疑惑,緩下腳步解釋道:“陛下素來喜靜,不喜繁奢,加上與皇後娘娘鶼鰈情深,再無其他妃嬪,登基之後便裁減了後宮。所以眼下這宮裏各司其職,多一個閑人都沒有。”
“原來是這樣……”雲稚恍然大悟,又忍不住側頭去看趙禮,“聽起來,內官跟在陛下身邊很久了?”
“早在陛下還是皇子生活在宮裏的時候,咱家便跟在身邊伺候了,後來先帝登基封陛下為瑞王,賜了府邸,咱家也跟在陛下身邊……”趙禮說著有些感慨,“算到現在,也有小二十年了。”
“那……”雲稚立刻問道,“我大哥當侍讀的時候,內官也都在旁嗎?”
“自然是在的……”趙禮說完這話,瞥見雲稚明顯黯然的神情,忍不住歎了口氣,“過往這三年來,雲大人每次進宮,都是咱家接送。雖然也沒什麽過多的交流,但雲大人品行高潔,待人溫和有禮,在這朝中實屬難得。所以當日聽聞噩耗不止聖上傷心,咱家也實在是覺得惋惜至極啊!”
“其實我到現在還是想不明白這種事為什麽會發生在我大哥身上……”
雲稚低著頭看著腳下的青石磚路,悶不吭聲地向前走了幾步,才開口,“那一日我本來是想去平州接他,卻怎麽都沒想到……”
說著話,他眼圈慢慢紅了起來,“我大哥平日那麽一個得體的人,就那麽渾身是血地死在茫茫雪原之上,每每想起那一幕,我都恨自己讓那夥山賊死得太容易,我就應該把他們捆在平州城門上千刀萬剮了!”
“陛下每每提起此事也和小公子一樣的痛心疾首……”趙禮道,“明明離開都城前還秉燭夜談,再得到消息時就已天人永隔。這段時日陛下一直在後悔,當日應該多派些護衛護送雲大人返鄉,這樣就算撞上這夥山賊,也不至於……”
說完這話,他往雲稚臉上看了一眼,又低低地補充道:“這兩日小公子也該感覺得到,陛下對您雖有心關照和親近,卻又……”
“陛下……”雲稚摸了摸鼻子,輕聲道,“我大哥返鄉本就是因著私由,本也不該太過張揚,這滿朝上下應該都沒幾人知道,若是派多了護衛,反而醒目……誰也沒想到好好地會撞上這夥山賊,隻能說是我大哥命不好,怪不得陛下。”
“唉!就是說,其實陛下安排的那幾位護衛也都是武藝高強,其中好幾位從還在王府的時候就跟在陛下身邊了,誰想到這荒山野嶺裏的山賊居然這麽厲害……”趙禮輕輕搖了搖頭,“不管怎麽說,小公子親手斬殺了那夥山賊,不管是雲大人在天之靈,還是陛下,也都算得了告慰了。”
“那幾位護衛……”
雲稚抬頭看向趙禮,對方卻錯開了視線,自顧道:“小公子不用擔心,幾位護衛的靈柩前段日子已經運回了都城入土為安,聖上也親自下了旨意安撫了他們的家眷。”
雲稚怔怔地看了趙禮一會,最後道:“那我就放心了。”
趙禮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轉了口氣:“前麵是禦花園,景色還不錯……”話說到這裏,他突然拔高了聲音,“哪個不長眼色的把太子殿下帶到荷花池邊玩!”
“趙禮,不用這麽緊張。”一道溫柔的女聲從荷花池邊上的亭子裏傳來。
雲稚順著瞧過去,遙遙地看見了一身淡黃色襦裙的蕭皇後,立刻躬身施禮。
“雲小公子不必多禮……”蕭皇後應了聲,視線轉向趙禮,“這會天氣不錯,荷花池邊比較涼快,本宮帶引兒出來透透氣。”
趙禮躬身:“奴婢失禮,還望娘娘勿怪!”
“你是擔心引兒,本宮怎麽會怪你……”蕭皇後站在亭子的石階上,笑吟吟地看向荷花池邊,袁引正在兩個宮女的看護下探頭去看池裏的錦鯉,“引兒才出生時是因為體弱病了一段,但這兩年經過禦醫的調理早痊愈了,你和聖上一樣,就是太小心了,這孩子越長越大,總不能一直圈在寢宮裏,要出來多吹吹風、曬曬太陽才是。”
“娘娘說的是……”趙禮應聲,“實在是當初太子殿下生病那陣,將陛下和奴婢都嚇了個夠嗆,現在想想還難免後怕。”
“聖上確實是嚇了夠嗆,到現在還三天兩頭地就要禦醫過去給引兒請脈……”
蕭皇後笑著搖了搖頭,視線落到垂首站在一旁的雲稚身上,“還當聖上要跟你多聊一會,這麽快就出宮了?”
雲稚應聲:“是,娘娘。”
“大概是瞧見你,聖上難免會想起你兄長……”蕭皇後凝眸看著他的臉,最後輕輕歎了口氣:“罷了,一會要熱起來了,早些回去吧。”
雲稚和趙禮先後施禮告退,沿著荷花池邊的小路,繼續向前走去。
趙禮一路將雲稚送到了皇城門口,看著雲稚出了城門,才仿佛完成什麽心願一般往回走去。
雲稚站在城門外看著那道身影越走越遠,直到城門合上,才似笑非笑地搖了搖頭,轉過身遙遙地望著不遠處的街巷。
都城曆史悠久,是前朝高祖皇帝登基後一手興建,數百年裏經過兩朝十餘位皇帝的修葺與改造,到今日已是規模宏大,街巷寬闊,布局合理,坊裏規整。
那日初進城在馬車上雲稚便有所感受,眼下站在這皇城跟前,所見所聞愈發直觀。
臨近晌午,日頭高升,晨間的清涼散去,熱意籠罩大地。
雲稚不急著回家,一路沿著城牆根的陰影徐徐向前走去。
這條街巷比較偏僻,連行人都沒幾個,卻是從皇城到住處最短的一段路程。
雲稷每日就是沿著這裏一路進到那幽深的皇宮,之後再原路返回,優哉遊哉地回家。
三年,九百多日,這條路上應該發生過不少事,給雲稷留下了許多的回憶。
可是此刻雲稚卻沒辦法在這條路上找到一絲一毫雲稷曾經途徑過的痕跡。
人還活著的時候,不管如何的強勢有名望,待到油盡燈枯的那一日,存在過的痕跡總會一點一點的淡去。
不過沒關係,隻要自己還活著,就總會記得。
雲稚晃了晃腦袋,將那些會讓自己低落的思緒驅散。
他少年早慧,生性豁達,對於萬事萬物都能看得通透,卻唯有這一次,參不透生死,始終對雲稷的死耿耿於懷。
其實仔細想想,倒也不算是壞事。
人生在世,沒有什麽是必須做的,也極少有什麽是不能做的。
參不透生死,便不去參,始終耿耿於懷就把那幕後的真凶一個一個的挖出來。
不管今後如何,最起碼當下,這是自己最想做的事。
都城的局勢與預料之中差不了太多,不管是隻手遮天的淮安王府還是看起來雲淡風輕沉迷書畫的章和帝,都不是什麽簡單之輩。
眼前就仿佛蒙上了一層薄紗,目之所及皆是影影綽綽的一片,仿佛看見了真相,卻又好像隔了什麽,怎麽也看不真切。
雲稚卻也不急,總有撥雲見日,水落石出的一日。
正胡思亂想間,空**寂靜的偏僻街巷裏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似乎是有一夥人在追什麽人,其中還摻雜著各種各樣的叫罵聲。
雲稚側耳聽了聽,辨別出那聲音越來越近,腳下快了幾分,剛繞過前麵的轉角,一道清瘦的身影直愣愣地衝了過來。
依著雲稚的身手,完全來得及在這人撞到身上時閃開,隻是這樣對方就要因為收不了勢直接摔在地上。
所以雲稚隻稍稍向旁側開一步,同時伸手抓住那人手臂,止住了他跌倒的勢頭。
而後就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睛,不由一怔:“怎麽是你?”
李緘也明顯一愣,他堪堪站穩,重重地喘了幾口氣,才回道:“怎麽又被你撞見這種場麵?”“這種場麵?”雲稚微抬眼。
李緘的前額上多了一道創口,看起來不深,卻流了不少的血,以至於那張原本白皙的臉此刻又是血跡斑斑。
倒確實是和第一次照麵的場景格外相似。
“又遇到山賊了?”雲稚問道。
“山賊?”李緘拿袖口按在創口處,回頭看了一眼,嘴角帶笑,“差不多!”
一路追著他的幾個人也繞過了街角,大概沒想到還有旁人在,一時無法辨別這人的來頭,便在幾丈外停下了腳步。
為首的是個一看就出身於大戶人家的少年,衣著華貴,年歲也不算大,應該還沒超過十五歲。
他身邊簇擁著幾個人高馬大的小廝,每個手裏都拎著一根手指粗的木棍。
看起來氣勢唬人,不過是外強中幹的貨色,明明跑了差不多的距離,李緘這個體弱多病的都還能再支撐一會,這幾個已經是東倒西歪,硬撐著站在那少年麵前喘著粗氣。
看這副架勢,再跑一會李緘應該也不會有危險,這幾個怕是會當場斷氣。
雲稚也順著看了過去,視線從幾個人臉上掠過,最後停留在那個少年身上:“都城的風土人情還真是不一樣,小孩都出來當山賊了?”
那少年本來還因為這個憑空冒出來的身份不明的人有些遲疑,聽見這話立刻炸了毛:“你又是哪冒出來的?”
說著,指了指幾個小廝:“快,上去,連這個多管閑事的家夥一起收拾了!”
幾個小廝一起看向了幾步之外的雲稚。
因為要入宮,雲稚難得沒戴佩劍,也沒穿慣常喜歡的小袖袍衫,反而換了一身淡青色的襴衫,加上那張精致好看的麵容,和身上那股自帶的矜貴,看起來比自家那位還沒長開的公子更嬌生慣養。
所以沒有任何猶豫,幾個小廝十分默契地一起衝了過去。
跟著就一個接一個地倒成了一片。
隻剩下那個少年站在原地,滿臉不可思議。
李緘也有刹那的訝異。
這還是他第一次親眼見雲稚動手,先前雖然知道幼習武殺伐果決的鎮遠侯府小公子對付這麽幾個潑皮無賴費不了什麽力氣,但也沒料到居然這麽不費力氣——
腳下甚至都沒挪動,穩穩地站在自己半步之外的地方,好像隻抬了抬手。
到底是能孤身一人勇闖賊窩,還帶回來十幾個人頭的家夥。
大概是終於感覺到雲稚身上那股不同於常人的殺伐氣質,那少年錯愕之後想都不想地就轉身往回跑。
下一刻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道含著笑意的聲音。
“我勸你最好還是站住……”李緘晃了晃手裏那顆不知從哪撿來的石頭,“除非你能瞬間跑出這條街,不然他可是能用這顆石子打斷你的腿呦!”
見那少年下意識頓腳步望了過來,又不緊不慢地補了句:“不信你可以問問他!”
雲稚抱起手臂,似笑非笑地看了李緘一眼。
李緘沒因為自己狐假虎威的行為感到絲毫愧疚,甚至還把手裏那顆石子遞了過去,臉上笑眯眯的:“對吧?”
雲稚勾了勾唇,沒接話,心情不錯地將石子接了過來,漫不經心地拋起,而後又接住。
那少年看著那顆高飛的石子,莫名兩腿發軟,總覺得下一刻這石子就會落到自己腿上,然後砸斷自己的腿。
他舔了舔唇,忍不住朝雲稚臉上看去。
明明看起來沒比自己大上幾歲,個子雖然高了些。畢竟還是少年人的長相,臉上帶著笑,眉眼彎彎,看起來也算和善,卻能在轉眼間將自己身強體壯的小廝們打倒在地——甚至現在還躺在地上嚎叫,沒一個爬得起來。
都城裏的世家公子官宦子弟就算沒有刻意結交,也都互相認識,卻從未聽說過還有這麽個存在。
他猶豫了一下,把注意力又轉回到李緘身上,色厲內荏:“姓李的,今天是我們的私仇,你少拖不相幹的人下場!”
“不相幹的人……”李緘指了指地上的小廝,“他們不是?”
少年一頓,梗著脖子道:“他們是我家的小廝,從小就跟在我身邊,自然不是!”
“你怎麽知道他……”李緘話說了一半,側目看了眼身邊的雲稚,覺得這位的形象怎麽也不可能是小廝,幹脆轉了話題,“那話說回來,讓我們來聊聊你說的私仇,今天之前,我可都不認識你,你想跟我算什麽私仇?”
“你昨天……”
“昨天?”李緘一臉恍然大悟,“鄭公子,就算令尊要把昨天的賬記在我的頭上,那也是我跟他的事兒,你這種乳臭未幹的小屁孩,還輪不上跟我說話。”
“你以為你算什麽東西!不過是淮安王養的一條狗!”少年被戳到痛處,當場變了臉,“我爹可是兩朝老臣,進士及第,先帝親授的翰林修撰,你爹李徊當年在都城的時候看見我爹都要恭恭敬敬,你居然敢那麽對他!你這是,這是殘害忠良!我找你算賬是懲奸除惡,替天行道!”
少年越說底氣越足,仿佛忘卻了對雲稚的忌憚。不僅提高了聲音,甚至還向前走了兩步,跟李緘麵對麵:“別以為你現在身邊有人幫忙,總有你再落單的時候,終有一日我會跟你算清這筆賬!”
少年覺得自己罵得是酣暢淋漓、氣勢如虹,李緘卻絲毫沒放在心上,甚至還揚唇笑了起來。
“我以後會不會落單還不好說……”他把手伸到腰後,摸出那柄閃著寒光的短刀,“眼下,你可是落單了呀!”
少年盯著那柄短刀,下意識退了兩步:“姓李的,你要是敢動我,你信不信我們鄭家跟你沒完!”
“怎麽沒完?”李緘笑問,“你小小年紀也有兒子了?那讓他出來堵我的時候,帶幾個厲害的,最起碼跑得快一點。”
他說著話,也向前跟了兩步,用薄薄的刀身輕輕地拍了拍少年的臉:“這把刀上一共沾過兩個人的血,一個是禽獸不如的畜生,一個就是你爹,眼下再加你一個正好。”
少年瞪圓了眼,直直地盯著臉上的刀刃,仿佛已經感受到了皮膚被劃破鮮血湧出的痛楚,「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李緘:“……”
他立刻收了手,見眼淚沒流到自己的刀上,才鬆了口,隨手將刀插回了後腰。
可是那少年大概是被嚇傻了,仍站在原地嚎哭不止,眼淚和著鼻涕洶湧而下,狼狽裏又多了幾分可憐。
李緘沉默了一瞬。
他並沒打算跟這麽個心智都還沒健全的小崽子一般見識,方才也確實隻是想嚇唬他一頓。但這麽幾句話就能將人嚇成這樣,多少是有點出乎意料。
而且多少是有些吵。
李緘猶想了想,轉過臉看向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看戲的雲稚。
雲稚抬眼,和他目光相對,一雙亮晶晶的眼底帶著些許困惑:“怎麽?”
“你不嫌髒?”李緘指了指那少年的臉,“再不濟也該嫌吵吧?”
“可以忍受……”雲稚歪了歪頭,“而且我想看看,他能堅持多久。”
李緘:“……”
他並不怎麽想看。
明顯雲稚指望不上,他想了想,抬腳踢了踢近處一個還歪在地上哀嚎的小廝:“差不多得了,帶上你家這位還沒斷奶的公子趁早滾,不然我可不保證,會不會反悔。”
話音方落,幾個小廝都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將那少年簇擁在其中:“公子,我們快走吧!”
那少年抽噎了兩聲,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眼淚還沒完全止住,人已經被拉出去好幾丈。
“等會……”雲稚突然開口,“就眼下這個狀況,你們可不可以走是不是應該我說了算?”
幾個小廝全都頓住了腳步,甚至連身都不敢轉過來。
對比自家公子,他們可是真真切切地體會到這人的可怕。
少年勉強止了哭,抽噎著轉過身:“這位公子我跟你又沒仇,我的小廝你也打了,還想怎麽樣?”
“我打你小廝,是因為他們想要跟我動手……”雲稚指了指一旁的李緘,“他額頭傷成這樣,總不能就算了吧?”
“他的額頭……”
少年下意識想要反駁,剛開口就被雲稚打斷,他向前幾步,撥開幾個擋在前麵的小廝,站到少年跟前:“我也不用你也頭破血流,就讓我在同樣的位置輕輕彈一下,今日的事兒就算了結,怎麽樣?”
少年猶豫了一下,最後妥協:“隻彈一下?”
“隻彈一下。”雲稚確認。
少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跟著緊緊閉上了眼睛:“彈吧!”
雲稚回頭往李緘臉上掃了一眼,同時屈起手指,朝著少年前額彈去。
下一刻,慘叫聲響徹空**的街巷。
“好了……”雲稚淡淡道,“你們可以走了。”
幾個小廝扶著又重新哭嚎起來的少年倉皇地往街巷另一端跑去,雲稚彎唇笑了一聲,轉過身剛要和李緘說話,一方錦帕遞到眼前。
李緘看向他的手:“擦擦手?”
雲稚盯著那方錦帕,又忍不住看了眼李緘方才擦過血跡的袖口。
“我這是方才忘了……”李緘拿錦帕的手抬了抬,“這錦帕是幹淨的。”
雲稚笑了起來,接過錦帕先擦了前額並不存在的汗,才低下頭細細地擦起手指。
李緘盯著他的動作,突然道:“手真夠重的,那小崽子額頭都青了,沒有幾天怕是好不了。虧我還以為你看他可憐,故意給個台階。”
“我和他又不認識,幹嘛要給他台階?要說可憐,你滿臉血才更可憐吧?”雲稚擦過手,捏著那錦帕竟也沒丟掉,“我這人從來都不吃虧,也見不得認識的人吃虧。”
李緘聽見這話,微微睜大了眼睛,跟著輕輕笑了一聲。
雲稚聽見他的笑聲,挑了挑眉,抬眼往李緘臉上看去。
那創口雖然已經止了血,但斑駁了幹涸的血跡在臉上,看起來可怖又狼狽。
雲稚輕輕哼了一聲:“你到都城之後倒是轉了性子,頭被人打成這樣,居然隻嚇唬幾句就放他走?”
“因為嚴格來說……”李緘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輕咳了一聲,“這道傷和他確實沒什麽關係,是我方才跑的時候不小心被路邊的樹枝剮的。”
雲稚一頓,直接伸手扒著那傷口仔細看了看——方才因為流了太多血,蓋住了傷口,眼下血已漸漸止住,又被李緘胡亂擦過,倒是能看得出來傷口本來的麵目。
確實是剮蹭才能留下的。
雲稚:“……”
李緘難得在雲稚臉上瞧見這副表情,忍不住就笑了起來:“怎麽辦啊雲公子,你這次可是跟鄭家人結下梁子了。”
“鄭家?”雲稚抬眼看向李緘,一臉若有所思。
“就是你想的那個鄭家……”李緘點了點頭,“雖然先太子一案,牽連了不少鄭家人,但大都是鄭廉那一脈,旁係的許多在先帝力主下,還是保了下來。你也知道鄭家這樣曆經兩朝數代的世家大族……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怪不得……”雲稚點了點頭,目光轉到李緘身上,“一個從六品的翰林修撰之子就敢當街圍堵淮安王府的主簿。”
“當街圍堵?那你是高看了他……”李緘搖了搖頭,“世家養出來的這些小廢物們最是欺軟怕硬,他們雖然恨王爺,但叫他們真的到王府門口挑釁卻是不敢。
也隻敢選這種偏僻的街巷,以為可以偷偷給我個教訓,事後我就算想追究,他也可以抵賴不認。
如果王府堅持要追究,也可以推脫是小孩子不懂事,把皇帝推出來求個情,家裏把人領回去裝模作樣地給頓責罰,也就不了了之。”
“小孩子不懂事?”
若論起來,方才那位鄭小公子比李緘也沒小上一兩歲。
雲稚嗤笑:“他哪像小孩子,腦子嗎?”
李緘愣了愣,跟著忍不住笑了起來,半晌,才止了笑,輕輕搖頭:“不管怎麽說,今天都多虧了你。”
雲稚也不和他推脫,反而回問:“那你打算怎麽謝我?”
“昨日王爺生辰,又收了幾盒好茶……”早就習慣了雲小公子的直接和坦率,李緘還是一愣,想了想之後開口,“你要是現在有空,到王府裏我請你喝茶,如何?”
雲稚看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好啊!”
二人並肩沿著街巷一路兜兜轉轉,最後在一道偏門跟前停下腳步。
李緘一邊開門,一邊對雲稚道:“這裏離我的院子更近,所以平日裏不乘車馬的時候,我都從這兒出門。鄭家那小崽子不知從哪聽說的,帶了那麽幾個廢物專程在前麵的巷子口等著,想給他爹報仇。”
“看來那鄭小公子也不是真的沒有腦子。”
雲稚笑了一聲,跟著李緘進了門,走了沒幾步,就看見了前日他們一起喝茶的亭子。
可能是天色放晴了的緣故,不過一日,眼前的景致就綻放出不一樣的風情。
李緘也往那亭子上看了一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似乎是猶豫了一下,而後道:“先去我房裏稍坐片刻?”
見雲稚不明所以地看過來,他扯了扯袖口:“我想換身衣裳,總不好讓你自己坐在這兒吧?”
“好……”雲稚往他前額看了一眼,“你這傷處也該上些藥。”
李緘的院子離花園很近,幾乎是轉過碎石小路就看見了院門。
李緘搶先幾步開了門,將人一路讓進了房裏,看見雲稚進門後有一瞬遲疑,跟著探頭看了一眼,才後知後覺道:“我今早有事急著出門,沒來得及收拾,別介意。”
“不介意……”雲稚看著書案四周散落的書冊,輕輕笑了笑,“還有種似曾相識的親切。”
李緘正低頭撿腳下的一本書,聞言回過頭來:“什麽?”
“沒事兒……”雲稚垂下眼眸,唇畔帶了點淺笑,“你要不要先處理一下傷處?”
李緘把撿起的書隨手扔到書案上,指了指一旁的圈椅:“那你稍坐一會。”
話落,他便出了門,再回來時,手裏多了個紅木的錦盒。
李緘湊到銅鏡前看了看額頭,然後低頭在那錦盒裏翻找了一會,拿出一個小瓶,開了蓋子就往頭上倒去。
下一刻,那藥瓶就落到了另一隻手上。
李緘滿臉錯愕:“你……”
“別動……”
雲稚將人按坐在椅上,一手扶著李緘的肩膀,另一隻手拿著沾了水的錦帕小心翼翼地去擦李緘臉上已經幹涸的血跡。
額頭的創口到底不嚴重,流出的血也有限,所以很快就擦幹了血跡,露出李緘整張臉。
雲稚有一刹那的凝滯。
他一直知道李緘是好看的,但是這樣近的距離去看卻還是第一次。
白皙的麵容,精致的五官,微長並輕輕顫動的眼睫,還有那雙映著自己倒影的眼眸,都讓他忍不住陷入了恍惚。
李緘對雲稚的心緒沒有絲毫察覺,他的注意力全落在那隻按著自己肩膀的手上。
入了夏衣物單薄,對方的體溫順著掌心蔓延過來。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就像那一日在著火的屋舍前被這人捏過的手腕脈門,散發著揮之不去的灼熱感。
李緘忍不住輕咳了一聲:“好了?”
“馬上……”
雲稚慢慢地放開落在李緘肩上的手,偏過頭往手邊的錦盒看了看,找出一塊包紮用的布料,將方才那個藥瓶打開,輕輕嗅了嗅,確認是金瘡藥後,才將藥粉倒在布料上,而後小心翼翼地覆在李緘傷口上。
“現下好了……”雲稚將布料在李緘頭上纏了幾道,打了個結,“你傷口不深,那金瘡藥又是上好的,明日摘了再換次藥就差不多了。”
李緘從銅鏡裏看著自己被包得嚴實的額頭:“你以前總受傷?”
“行軍打仗的,受傷不是再所難免?”雲稚回身在圈椅上坐下,“每次戰事過後,軍醫都忙得很,一些無關緊要的皮肉傷就沒必要去打擾他,都是自己處理的。”
李緘回過頭來看他:“第一次見麵的時候,我以為你是哪個府裏嬌生慣養的小公子,受不得傷,吃不得苦,見不得髒。”
“其實你這麽說也沒錯……”雲稚笑道,“我確實是嬌生慣養長大的,也確實,見不得髒。”
說著視線就落到了李緘衣袖上。
李緘笑著搖了搖頭,幾乎是同時,房門被人敲響:“公子,給您送水。”
李緘起身去開門,小廝端著水盆進門之後發現房裏還有個人在明顯一愣,下意識朝李緘看去。
李緘也跟著看了雲稚一眼,指了指裏麵的屏風:“幫我放後麵。”
小廝放了水就匆匆忙忙退下,李緘回身找了換洗的衣衫,朝雲稚示意之後,繞到了屏風後。
不算大的房間突然就安靜下來,隻有李緘脫掉衣衫時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就是投洗布巾的聲音。
雲稚安靜地坐在圈椅上,聽著這些細碎的聲音,在這一瞬,竟覺得內心格外的平靜。
他沒有想今日在宮中的種種經曆,也沒想方才在街巷裏和鄭家那位小公子的波折,更沒想方才換藥那一瞬間自己內心的波瀾。
隻是這麽靜靜坐著,腦海中是空白的一片,卻是格外的閑適與輕鬆。
直到敲門聲打斷了這種閑適。
李緘匆忙從屏風後探頭出來:“什麽事?”
“公子,王爺回府了,叫你待會過去。”門外的小廝回道。
李緘有一瞬的遲疑:“告訴王爺我有客人,晚些時候過去。”
小廝得了令,匆忙離去。
“你不怕有緊要的事耽擱了?”
雲稚抬頭,看著從屏風後探出半個身子的人。
方才跑了太久,李緘身上沾了不少的汗,拿濕布巾擦洗過後,隻套了件中衣,還沒來得及係衣帶,露出大半個身子和上麵斑駁著的雖然已經很陳舊,卻依然醒目的傷痕。
“王爺那個人,若是有緊要的事,就不會隻讓一個小廝隨便來傳句話。”
李緘一邊回答,一邊係身上的衣帶,察覺到雲稚的沉默,忍不住抬起頭,發現對方的視線在自己身上,也跟著低頭看了一眼,而後滿不在意地笑了一聲:“我之前和你說過,那日將李貴一把火燒了而不是扔到山野裏喂狼已經算是日行一善。”
他說完話,隨手係上了衣帶,人縮回屏風後去穿外袍,隻留下一道影影綽綽的影子印在屏風之上。
雲稚抬眼看著那道人影,沉默了一會突然道:“你當年被李府送走的時候多大?”
“五歲,還是六歲?”李緘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了出來,“時間太久了,記不清了。”
雲稚皺了皺眉:“那……李徊當年為什麽要送你走?”
“因為他將我養到五六歲之後,突然發現,我不是他們李家的種。”
李緘說著話,從屏風後繞了出來。他換了一身淺色的袍衫,雖然前額還包紮著,依然難掩清俊風流。
他朝雲稚歪了歪頭:“先不說那個晦氣的人了,走,我請你去喝茶。”
作者有話說:
從此以後他們倆在鄭小公子眼裏可以算得上是都城惡霸了「不是」。
感謝支持,一會開個抽獎吧。
感謝在2022-06-23 09:59:46-2022-06-24 13:24:4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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