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禁的聲音從外麵傳來時,雲稚正對著需要清洗的鍋碗和淩亂的廚房發愣——

李緘剛辛苦煮了麵,人還病著,所以雲稚幾乎是拍著胸口將人趕到門外乘涼,自己挽了袖口回來卻不知從何下手。

所以陳禁回來的十分及時。

這麽想著,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雲稚將袖口放下,轉身出了廚房門:“陳禁……”

話還未說完,他看見陳禁背著的人,不由皺起眉,“怎麽回事?”

陳禁將小藥童放在院子裏的石凳上,擦了擦前額的汗,解釋道:“林子裏有個樹坑,他沒看到,踩進去扭了腳。”

廚房門口乘涼的李緘提了燈籠過來,照見那小藥童紅腫的雙眼:“嚴重嗎?”

“不嚴重……”陳禁在小藥童開口前回道,“不嚴重,腳踝脫位的位置我剛已經給複位了,待會塗點藥酒養上幾天消了腫就好了。”

陳禁雖然平日裏看起來不怎麽可靠,畢竟常年習武,跌打損傷早就習以為常,他說不嚴重便是沒有什麽大礙,不過……

雲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滿臉委屈的小藥童和一旁一臉欲言又止的車夫,想來是陳禁複位腳踝的手法過於簡單,讓在場的兩位多少有些受到震撼。

雲稚蹲下在那藥童的腳踝摸了摸,然後點頭,替陳禁辯解:“確實沒什麽事兒,他在這種事上還是靠譜的。”

“我知道……”小藥童抽了抽鼻子,低頭揉了揉腳踝紅腫的地方,“就是剛才太疼了我沒忍住。”

雲稚笑了起來,輕輕拍了拍他肩膀:“我房裏有藥酒,待會給你送去,回房吧。”

“謝謝雲公子,藥酒我房裏也有,就不用麻煩了……”小藥童道了謝,剛要起身,突然想到什麽,“我先把公子的藥煎了……”

“放心吧……”雲稚伸手按住他的左肩,“有我呢……”

幾乎是同時,李緘按住小藥童右肩:“我自己來。”

二人目光相對,幾乎同時看向對方的手。

李緘摸了摸鼻子,示意邊上的車夫:“送他回去休息吧。”

小藥童還沒回神,已經被車夫扶了起來,他看了看李緘,又看了看雲稚,加上腳踝的傷處確實還疼得厲害,便也不再堅持,扶著車夫的胳膊單腳跳著往房間走去。

看著小藥童走遠,李緘回過身看了眼陳禁,而後才對雲稚道:“藥在他房裏,我去拿。”

雲稚點頭:“我去生火,待會煎藥。”

李緘彎了彎眼睛,也不客氣:“好……”

而後轉身向小藥童房間走去。

雲稚一直看著李緘進了門,才回過身看向坐在石凳上休息的陳禁:“餓嗎?”

“是有點……”陳禁摸了摸肚子,朝廚房看了眼,“剛看你從裏麵出來,有吃的?”

“李緘方才擀了麵,還有剩,自己去煮……”雲稚道,“吃完順便把鍋和碗洗幹淨。”

陳禁抬眼看他:“那你幹什麽?”

“我?”雲稚起身,往廚房走去,“都說了生火煎藥。”

“什麽?”

陳禁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進了廚房,再出來的時候手裏拎著個不算太大的泥爐,找了位置擺好,又起身去撿木柴,才真的確信他不是在開玩笑。

陳禁的神色變得複雜起來,半天才道:“你對那病秧子還真好!”

“嗯……”雲稚也不否認,一邊將木柴塞進泥爐,一邊問道,“這麽久才回來,那山泉很遠?”

“還好,主要是他們走得慢……”陳禁道,“之後眼看要天黑了,帶路的道長先行回來,我們就在後山轉了轉,還看見了螢火蟲,那小藥童喜歡,就多玩了一會。”

“螢火蟲?”雲稚去拿火石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向陳禁。

“是啊,螢火蟲……”陳禁有些奇怪地看著他,“就是那種屁股會發光的小蟲子,咱們小時候還抓過,你忘了?”

“沒忘……”雲稚垂下眼簾,拿出火石敲了兩下,熟練地點起火,“不是餓了?”

“那我去煮麵……”陳禁懶洋洋起身,拖著腳步進了廚房,聽見雲稚在外囑咐,“多煮點,帶上他們兩個。”

“你怎麽也嘮叨起來……”陳禁應了聲,“知道!”

等李緘拿了藥出來,雲稚已經生好了火。

他手裏拎著把不知從哪來的蒲扇,蹲在那泥爐跟前慢慢地扇著。

天色昏暗,燈籠的光線十分黯淡,卻給這人籠罩上一圈淺淺的光暈,分外溫柔。

大概是明明聽見了腳步聲,卻不見人過來,雲稚抬起頭:“怎麽了?”

李緘低頭看了眼手裏的藥包,輕輕搖頭:“沒事……”

而後就從雲稚身邊走過,進廚房去拿煮藥的鍋。

藥材都是在出發前就配比好的,倒進鍋裏,加好水放在爐上,剩下地就是在爐前守著,對雲稚來說要比擀麵容易多了。

他拿著蒲扇漫不經心地搖著,仰頭看了看天。

這道觀地勢很好,在這樣晴朗的夏夜可以清楚地看見頭頂的圓月。

晚風輕拂,清苦的藥香味彌漫開來,在夜空中飄散,後山的樹林裏隱隱有蟲鳴聲傳來,明明是會惹人煩躁的聲音,雲稚卻不覺得。甚至覺得這聲音平白給這夏夜增添了幾分閑適。

他好像已經許久沒有這樣清閑的時候,沒有疆場上的血雨腥風,更沒有朝局的明爭暗鬥,隻有……

雲稚側過視線,身邊的李緘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泥爐,兩頰在火光的映襯下隱隱發紅。

也許很多年後,再回想起在都城的這段時日,雲稚腦海裏最先出現的不會是那些試探與偽裝。而是這個帶著藥香味的夏夜,還有坐在身邊那個少年。

煎藥對於李緘來說,算是順手拈來的事,喝藥更是不在話下。

可是當他捧著雲稚剛剛倒好的藥,鼻息間縈繞起藥汁苦澀的味道時,不自覺就想起前一日那枚塞進口中的蜜餞。

於是就抬起頭,看向了雲稚。

雲稚與他四目相對,福至心靈間,居然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太匆忙了,沒準備蜜餞……”雲稚看著那雙好像一瞬間就黯淡下去的眼睛,笑了一聲,“等你喝完,我帶你去個地方。”

李緘在心中暗暗唾棄自己的矯情,明明十幾年來都沒怕過一點苦,卻在嚐過一次甜後忍不住期待更多。

他微垂眼簾,捧起藥碗一飲而盡,還沒等口中夾雜著酸的苦散去,就問道:“去哪?”

雲稚把早就備好的水遞了過去:“陳禁剛說後山的林子裏有片螢火蟲,估計要走一小段路,去看嗎?”

李緘接了水,幾乎沒有一點猶豫,就點了點頭:“去……”

夜漸深,連先前還孜孜不倦叫著的蟲子都安靜下來,山林中一片靜謐,卻有兩個少年提著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

山深林密,幸好平日裏道士們慣在這附近活動踩出一條小路。

李緘和雲稚,一個在村裏長大慣常上山下河,一個常年習武身手了得,走這樣的路也不算太費勁,唯一就是即使打了燈籠,光線也過於昏暗,讓腳下的路變得影影綽綽,每一腳下去都要小心翼翼。

李緘跟在雲稚身後,看著那道身影,有一瞬的恍惚。

他其實也見過螢火蟲,好像也是在一個夏夜,李貴慣例喝了酒。在抱怨和辱罵之後,因為一個莫名的原因就動起手來。

雖然那時候李緘已經長大了不少,總不是從過軍的李貴的對手,所以就跑出家門,一直跑到村外的林子裏。

然後就看見了一片螢火蟲。

那時候自己在想什麽呢?李緘用力回想,大概是李貴什麽時候能睡著,自己晚上還要不要回家,不然要去哪裏過夜。

他從來不會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會在沒有威脅到生命安全,也不是為了找什麽吃食或是藥材的情況下,大晚上的跑到這荒山野林裏。

隻為了去看一些他以前從不會在意的會發光的蟲子。

人生還真是充滿了始料未及。

大概是思緒飄散,李緘走著走著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橫在落葉堆裏的枯枝,整個人一個趔趄,幾乎同時,被一隻勁瘦卻有力的手抓住了手腕。

夏夜的山林間微涼,那隻手掌心的溫度近乎於滾燙,李緘大腦一片空白,怔怔地站在原地。

“沒事吧?”雲稚將那根枯枝踢開,抬起燈籠往李緘臉上照去。

李緘下意識偏過視線,避開那張湊近過來的臉:“沒事,幸好你拉我一把。”

說完又忍不住看向那隻還停留在自己手腕的手。

雲稚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後知後覺地放開手,用另一隻手裏的燈籠朝著前麵照了照:“前麵應該就到了,當心點。”

李緘假裝沒有感受到心底一瞬的失落,輕輕點頭:“放心!”

而後就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扯住了自己的袖口。

“還是拉著吧……”雲稚捏著那小塊布料帶動李緘整條胳膊輕輕晃了晃,“雖然我也能把你背回去,但是還病著呢,就別再扭傷了。”

李緘低垂目光,看著那隻碰到布料的手。

“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似乎帶著點難以掩飾的笑意,“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