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鐸捧著茶盞徐徐地喝著茶,就仿佛沒聽到小廝的話,倒是李緘按捺不住,先開了口:“你說誰?”

“鎮遠侯府的雲小公子……”小廝被他的語氣問的一愣,遲疑地回道,“或者,是我聽錯了?”

“他現在人在宿衛府?”李緘追問。

小廝點頭:“宿衛府的人來傳的話,人應該是在那兒。”

李緘還想再問什麽,視線凝在小廝頭上,似乎猶豫了一下,又住了口,垂下視線繼續看著麵前的棋局。

小廝見他不再發問,轉向了一直沒開口的蕭鐸:“王爺,宿衛的人還在等回話。”

“雲小公子現在也算宿衛的人,這大熱的天不在府裏歇著專門跑去幫忙,也別辜負人家的好意……”

蕭鐸放下茶盞,淡淡道,“這點小事兒也值得宿衛派人專門跑一趟,怎麽不把那刺客直接給我送王府來?”

小廝不太確定地問道:“那……怎麽回複宿衛的人?”

“就把本王原話轉告給高梁就行……”蕭鐸道,“順便告訴他,本王傷勢嚴重,需要在府裏好生休養一段時日,此事他要全權負責。當然,他要是實在負責楠`楓不了,也可以回府來問我,不過能不能進得了這個門,就要去問你們管事了。”

小廝認認真真地把話聽完,微頓了一下,朝著蕭鐸施了一禮:“我去傳話了。”

蕭鐸揮了揮手,看著小廝匆匆忙忙地退下,回過視線看見李緘正看著麵前的棋盤,一臉若有所思。

“不用看了,這盤你輸了……”蕭鐸道,“那雲小公子的棋招雖然別出心裁,到底還是年輕了點,還得再練練。”

李緘眯了眯眼,不知蕭鐸是在說棋局,還是在說別的什麽。

他盯著那棋局看了一會,思緒卻已經飄散,沒法再集中在棋局本身,猶豫了一會抬起頭看向蕭鐸:“您似乎一點都不意外雲稚要見那個刺客,總不會覺得刺殺您的人和雲家有關?”

“也許是有關,但不是你想的那種……”蕭鐸輕輕笑了一聲,“你和雲小公子現在這麽熟了,難道還不知道他一直耿耿於懷的事是什麽?”

李緘擰起眉頭:“您的意思是那刺客和雲稷的死有關?可是害死雲稷的那夥山賊不是已經……”

“不是我的意思,是那位雲小公子的意思……”蕭鐸低著頭,一麵往外撿棋盤上的棋子,一麵漫不經心地回道,“當初護送雲稷的護衛屍首運回都城的時候,高梁去看過,每一個都是一擊斃命,根本來不及反抗,可見凶手訓練有素、武藝高強,根本不可能是普通山賊。

高梁光憑著屍首都有所懷疑,當然,不止是高梁,這都城裏懷疑雲稷死因的人可不少。

那位雲小公子既是雲稷至親,見過他和護衛的屍首,又親手殺光了那夥山賊,這要是什麽都看不出來,那可有點讓我失望了。”

“所以,您一開始就知道,雲稚到都城來是為了查害死他大哥的幕後指使者?”李緘思索著開口,“既然您和高將軍也懷疑雲稷的死因,為什麽不一起……”

“宣之……”蕭鐸抬起頭,一雙眼睛看著李緘,“雲稷的死,我未必就沒有嫌疑。”

李緘一怔,微微睜大了眼:“王爺……”

“世人皆知我掌控朝局、隻手遮天,而雲家在遼北盤桓數代,手握精兵良將,既是保障,也是威脅,先帝在位的時候對他們就多有防範,我忌憚他們也不是什麽稀奇的事兒……”

說著話瞥見李緘的神情,蕭鐸仿佛看見什麽好笑的事情,“怎麽,才在山上待了幾天,就忘了你家王爺在這朝中到底是個什麽存在了?”

“您是忌憚雲家……”李緘斂著眉,緩緩道,“但是這幾年來雙方也算是相安無事,您沒有必要打破這種平衡,在這種時候主動對雲家動手。”

“話可別說這麽篤定,你進王府也不過幾個月,萬一在這之前有什麽你不知道的導火索呢?”

蕭鐸輕輕笑了一聲,垂下視線繼續撿棋子,直到把最後一顆棋子撿完,他敲了敲空空的棋盤,看著一臉深思的李緘,“再來一局?”

李緘往棋盤上看了一眼,伸手捏了顆棋子,猶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他抬眼看著蕭鐸:“我想去一趟宿衛府。”

“想去就去,你又沒被禁足,讓人備車馬送你過去,省得半路中了暑惹阿絡又生氣……”蕭鐸說著,低低笑了一聲,“正好我也想看看,那雲小公子到底能查到些什麽。”

李緘抿了抿唇,輕輕應了聲,起身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雖然高梁住在王府,但平日裏蕭鐸並不過問宿衛府的事兒,也因此,李緘入都城幾個月了,去過皇城,去過城外大營,卻還是第一次邁進宿衛府的大門。

高梁一路引著他往裏走,一麵問道:“王爺剛讓人傳那話是什麽意思,他到底怎麽回事兒,早上來的時候不是還沒好好的,怎麽突然就傷勢嚴重了?”

李緘微沉默,想起先前蕭絡的樣子,忍不住往依舊一無所知看起來甚至十分無辜的高梁臉上看了一眼,慢吞吞問道:“聽說,早上王爺來的時候,將軍把他的傷口碰裂了?”

“我那不是不知道嗎,王爺也是,傷了胳膊也不提前說,衣服還穿得嚴實,蓋住了創口,我沒注意劍柄碰上去了……”

高梁畢竟是常年習武之人,普通的傷勢不太放在眼裏,“是裂了口子,又流了點血,不過我包紮的時候看了,皮外傷而已不嚴重,也沒到要休養的程度吧?”

“王爺的傷嚴不嚴重,可不是你我說了算的,就算是王爺自己也說了不算……”

李緘湊到高梁耳邊小聲道,“王爺早上是趁著管事休息的時候悄悄走的,人走的時候還好好的,回去傷口就又裂了……”

久在王府裏生活的人,對王府的情況一清二楚,王爺和管事的相處模式也是明明白白。

高梁一頓,而後了然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正好我這兩日有事兒要忙,就不回府裏住了,讓王爺好好養傷。”

李緘點頭,伸手輕輕拍了拍高梁的肩膀。

宿衛府比李緘想象的還要大,來來往往有不少宿衛經過,瞧見李緘這個陌生的麵孔,卻是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全身心地投入自己當下的事,沒有丁點分神。

高梁領著李緘一路兜兜轉轉,最後進了宿衛府深處的一間院落。

“這跟前守著的,都是最可靠的,不用擔心……”高梁說著,指了間屋子,“那幾具死屍都停在裏麵,你那玩伴剛過來之後就說要進去看看,還沒出來呢。”

李緘還沒回答,緊閉的屋子門從裏麵打開,雲稚一麵往外走,一麵用錦帕擦著手指。

瞧見李緘,他麵上連丁點意外都沒有,隻是在掃見對方前額沁出的汗時,微微皺了皺眉:“折騰了大半天,怎麽不好好歇著?”

“你不也是?”李緘往他臉上看了一眼,“看完了?”

“嗯,都是服了一樣的毒,除此之外沒有一丁點證明身份的東西,沒什麽看的必要……”說完雲稚皺了皺眉,表情明顯不太愉悅,“天氣炎熱,雖然裏麵放了冰,還是沒抵住屍體腐爛,你病才好,別去受這種罪。”

“好,我不進去……”李緘說完,轉頭看向一旁的高梁,“死人的用處總沒有活人大,將軍,那個活口開口了嗎?”

高梁抱起手臂,輕輕搖頭:“這夥人連死都不怕,事先應該經過訓練,一般的刑罰都不放在眼裏,我正想著從大理寺那邊借個擅長刑訊的人過來。”

“死都不怕的人,未必不怕活著,因為隻要活著,就沒有撬不開的嘴……”雲稚擦完了手,將錦帕丟掉,抬眼看著高梁,“高將軍要是信得過,我可以試試。”

高梁微微眯起眼,有些懷疑地盯著雲稚,雲稚淺笑著回視他的目光:“高將軍要是不信我,可以跟著一起進去,如果我真問出了你們想要的東西,作為回報,讓我和他單獨待會就行。”

高梁思考了一會,點了點頭:“行,要什麽東西,我讓他們去準備。”

“不用……”雲稚轉頭,看向一直沒說話的李緘,“你要一起進去嗎?”

李緘看著他的眼睛:“你不希望我一起進去?”

雲稚垂下眼簾,毫不猶豫:“是……”

李緘點頭:“我在門口等著。”

雲稚微抬眼,眼底竟然帶了點笑意:“那你得借我一樣東西。”

“好……”李緘說完,從後腰摸出那柄短刀,連著刀鞘一起遞給雲稚,“記得幫我擦幹淨。”

“放心……”雲稚接了刀,手指從刀鞘上輕輕劃過,抬眼看了看天,“找個陰涼的地方等著,當心中暑。”

說完,轉向旁邊被他們兩個一來一回弄得一頭霧水的高梁:“我要的東西準備好了,可以進去了。”

高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已經轉身往不遠處回廊走去的李緘,指了個方向:“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