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稚的住處離王府極近,近到李緘還沒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馬車就停了下來。

“公子……”車夫的聲音傳了進來,“到了……”

“好……”

李緘應了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這是臨出門前蕭絡從他的衣箱裏找出來的——入夏前府裏所有人都做了一批新衣,李緘這件質地雖好,但寬衣廣袖,穿起來累贅,便一直壓在衣箱裏拿都沒拿出來過。

進府以來雖然衣食無憂,但多年養成的習慣,李緘對衣食都沒有什麽太高的要求,平日裏大多時候待在府裏,衣著隻求舒適,驀地換身這一身,站在銅鏡前莫名的局促。

蕭絡卻十分滿意,將人從上到下地掃了一遍,點了點頭:“就算真要去雲府入贅,也不能太寒酸。先前雲小公子送了你上好的玉簪,反正也找不到合適的回禮,不如自己收拾好看一點,好歹這張臉還是拿得出手的。”

李緘有一瞬沉默,最終卻鬼迷心竅一般,真的穿了這一身出門。

不知是不是錯覺,李緘覺得這日的夕陽格外絢爛。

他下了馬車,逆著光打量麵前有些陳舊的院門,先前兩次他都到過這裏,卻都不曾進去。

“怎麽不進來?”雲稚不知什麽時候出現,斜倚在院門上笑眯眯地看著李緘,“是想著給我換個門?”

李緘微微眯起眼,把那張熟悉的臉上的笑意收入眼底,也跟著彎了眼角:“在等你接我。”

“那我要是不出來呢……”雲稚抱著手臂看他,“你就一直站在門口了?”

李緘歪著頭思考了一會,認真地點了點頭:“是這樣想的。”

“行,誰讓我大你兩歲……”雲稚說著,朝他伸出手,“來吧,李公子,帶你參觀一下寒舍。”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李緘伸出手覆在雲稚手上。

雲稚眨了眨眼,看著李緘:“幹什麽?”

李緘愣了愣,而後才發現雲稚的目光其實是在自己身上背著的包袱上,那裏麵裝著雲稚的披風,也是他今日來的目的。

李緘:“……”

他收回手摸了摸鼻子,而後將肩上的包袱摘了下來,遞給雲稚。

雲稚接了包袱,背到身上,將李緘麵上一閃而過的失落收入眼底,輕輕翹了翹唇:“走吧……”

說完,直接抓過李緘的手,拉著人往院裏走去。

李緘正錯愕間,人已經被帶著跨進了院門,下意識跟了幾步,忍不住開口:“你……”

“難得穿這麽雅致,背著個包袱衣服都皺了……”雲稚輕輕晃了晃手臂,“天好熱,走快點!”

李緘的嘴角不自覺地又揚了起來,真的加快了腳步,跟雲稚並肩而行。

說是要參觀,但這宅院本身也沒多大,隻在前院裏稍稍轉了一圈,雲稚就將人直接引進了自己房裏。

進門的一瞬,李緘突然就明白當日看見自己淩亂的房間雲稚為何說「有種似曾相識的親切」。

在山上的時候,他偶爾也去過雲稚的房間,東西雖多卻也是井井有條,卻沒想到常住的地方會是這樣。

這麽想著他有些意外地轉過頭,去看正打開包袱拿披風的人。

雲稚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應,頭都沒回就開了口:“這房間是我大哥之前住過的,這些都是他的書,他那個人平日裏最大的喜好就是待在房裏看書,四書五經也好,各地方誌也行,話本傳說,兵法典籍,反正隻要有,他就能看進去。”

他說著話,將披風折好放進衣箱裏,起身看向一直沉默的人:“他要是活著,你們應該會有不少共同語言。”

他說這話的時候是笑著的,聲音溫柔,並沒表現出任何的難過,李緘看著那雙微微彎起的眼睛,卻不自覺地生起了幾分悵然,他安靜地看了雲稚一會,終於開口:“你先前說,等有機會了帶我去幽州看看我爹的陵墓?”

雲稚點頭,有些沒理解李緘為何會在這時候說這些:“怎麽?”

“到時候……”李緘道,“我想去祭拜一下雲世子,可以嗎?”

雲稚微微睜大了眼,而後又彎起眼,點頭:“好……”

二人在雲稚房裏坐了一會,一邊翻著書,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

直到夕陽西下,房裏的光線已經不能看清手裏的書冊,才起身去吃晚飯。

天氣炎熱,晚飯直接擺在了院裏,四周點了燈籠,偶爾有微風吹過,頭頂的大樹發出陣陣輕響,加上時不時的蟬鳴。

說是設宴款待,卻也沒有什麽複雜繁奢的菜式,幾道可以算得上清淡的小菜,卻正符合李緘現在的口味,雖然他今日來並不是真的為了吃飯。

“陳禁呢?”

李緘落了座,視線在院裏掃了一圈。

雲府人口簡單,除了那位雲稚稱呼為「立哥」的管事,和幾個小廝,再沒多餘的人,剛送了菜之後也各自退下,眼看天都要黑透了,陳禁卻始終沒露麵。

“過兩日就要動身去平州了,有些事要安排,今晚回不來……”雲稚說著話,從身後一個木桶裏摸出一個沾著水霧的小酒壇,“立哥自己釀的青梅酒,才用井水冰過,嚐嚐?”

李緘的酒量不好,往日裏就極少喝酒,那日酒後跌入荷花池後被蕭絡禁了酒之後也沒什麽感覺。

但眼下,就算蕭絡本人就在麵前,他也沒辦法對著雲稚說出一個拒絕的字。

所以就沒有一點猶豫的,將自己的杯子遞了過去。

遼北不產青梅,雲稚還是到了都城之後,才嚐到了青梅酒。

是和以往喝過的酒完全不同的滋味,入口是酸甜的,而後才能慢慢品到酒香,不過對於喝起烈酒都不眨眼的雲稚來說,若有似無,用來解渴倒也還不錯,對於酒量不好的李緘來說正合適。

所以雲稚前腳讓人去送請帖,後腳就親手拿了酒冰在井裏,隻為了這個時候能拿出來。

白瓷的杯裏裝著深色的帶著涼意的**,湊近了能清楚地聞到梅子的清香,李緘端著杯子,先湊過去碰了碰雲稚手裏的,才淺淺的嚐了一口,而後微微睜大了眼睛。

“還不錯吧?”雲稚也喝了口酒,而後往李緘碗裏夾了點菜,“立哥先前釀了不少,你可以帶回去一點。”

李緘說著話,喝光了杯裏的酒:“管事不許我再喝酒,我今日嚐嚐就可以了。”

“他也是為了你好……”雲稚替他倒滿了杯子,“那就放在我這兒,你要是想喝了,可以自己過來。”

“嗯……”李緘接了杯子,“你昨日進宮還順利?”

“不管聖上怎麽想,都沒有拒絕我的理由……”雲稚道,“而且聖上同不同意,不過是個形式,我能不能出都城,終歸還是要看淮安王的意願,不是嗎?”

李緘抬起手腕,一飲而盡,而後才點頭:“是……”

“不用那副神情,我今日叫你來又不是為了說那些的。而且當下來看,雲家和淮安王府並沒什麽矛盾……”雲稚看著他空空的酒杯,抬了抬下頜,“慢著喝,這酒嚐起來沒味道,後勁還是有些的,吃點菜。”

李緘放下了酒杯,慢慢吃起了菜。

夜色漸深,四下裏是一片寧靜,不知不覺就過了宵禁的時間,兩個人邊吃邊聊,誰都沒提及此事。

不僅是宵禁的事,所有那些會惹他們煩惱的事都沒再被提起。

不管是當下都城的局勢,還是過幾日去平州的安排,又或者是更多不管事明處還是暗處的糾結,都與今晚的他們二人沒有關聯。

就好像回到了山上,守著並不算太明亮的月色,隻有彼此。

雲稚話說得沒錯,青梅酒雖淡,卻還是有些後勁,尤其對酒量不怎麽好的李緘來說,逐漸就感到了醺意。

雲稚看著他微微發紅的臉頰,按住了他去拿酒壇的手,重新倒了杯水過去:“喝這個吧?”

李緘看了看那杯清淡的水,又看了看對麵的雲稚,眨了眨眼,沒說話。

雲稚把那杯水又往前推了推,回視那雙在夜色裏愈發明亮的眼睛:“管事不讓你喝酒是為了你好,我難道就不想你好了嗎?”

李緘點頭,伸手端起水杯,一口氣喝光裏麵的水,繼續看著雲稚。

這點青梅酒根本不能奈何雲稚,被那雙眼睛注視的時候,卻讓他生起了一點醉意,幾乎是不經思考地開了口:“我讓人去找當年替我大哥調養身體的遊醫了,等治好你的身體,以後不管是想喝酒還是做別的都不用再有顧慮,日子長著呢,我們還有大把的時間。”

雲稚不知道,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也是亮晶晶的,帶著會讓李緘心動的期許。

也讓李緘下意識就想起前一日花園裏蕭鐸說的話。

或許是酒意上頭,李緘突然間就做了個決定。

“要是我活不到那一日呢……”他看著雲稚微變的臉色,仍然堅持說了下去,“我這副身子骨你也知道,現在看起來還算精神,說不定某天隨便一點引子人就沒了。所以,要是到了那一天,雲稚,你會為我難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