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
陳禁看著雲稚,一時不知要說點什麽。
關於雲稚將來會和什麽樣的人成親,從小到大在不同的階段,他有過不同的猜測,最初的時候以為會是王寒寧那樣英姿颯爽的女將軍,慢慢長大看透了雲稚的習性後又覺得該是個不通武藝但是出身書香世家才貌雙全溫柔體貼的千金小姐,再後來逐漸開始懷疑,這世上真的能有人能和雲稚契合而後相伴?
卻怎麽也沒料到真的會有,卻是個出身複雜、體弱多病的,男子。
陳禁不自覺地就將目光移到了端坐在床榻邊的李緘身上。
大概是剛從睡夢中驚醒的緣故,李緘的麵色不算太好,看起來有幾分憔悴,身上隻穿了件單薄的寢衣。
雖然沒至於像雲稚那樣連衣帶都不知道去了哪裏,卻也全是褶皺。並且,那寢衣似乎並不怎麽合身,衣袖和褲腿全都短了一大截。
這樣的一副形象,該是有些不得體甚至狼狽的,陳禁卻並沒有這種感覺,不知道是因為李緘那張即使蒼白卻難掩精致的麵容,還是因為他周身自帶的那股難以被外人看穿的冷靜和鎮定。
即使在睡夢中驚醒,也沒露出丁點的慌亂。
回想起來當日在火場前,他也是這副樣子,才讓雖然年少卻已識人心的雲稚忍不住側目。
這麽算起來,其實一切也都有跡可循——
從當日火場前開始,並不怎麽喜歡管閑事的雲稚在李緘身上投入了許多好奇,到後來在幽州不僅在除夕夜帶著傷和這人對飲,第二天一早明明還病著也要提醒自己去送狐裘。
至於到了都城以後,雲稚一半的時間和精力忙於調查世子的事。而另一半好像都和李緘有點關聯,尤其在山上那段時日,這倆人除了睡覺幾乎形影不離。
作為發小,陳禁最清楚雲稚看起來隨和的表麵下藏了多少微小的怪癖。
但到了李緘跟前,好像通通不作數,溫柔體貼的程度在整個雲府是隻有雲樞才能享有的待遇。
更重要的是,雲稚樂在其中。
他依舊堅定於為雲稷複仇,卻沒拘泥於仇恨,一如往日一般隨性而自在,陳禁覺得這多少是有李緘的功勞在。
既然這樣,那也沒什麽可多言的。
“你的事兒你自己決定……”陳禁想通之後立刻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大不了等侯爺知道後要動家法的時候,我幫你分擔就是了。”
雲稚被從睡夢中吵醒的暴躁還未散盡,聽見這話卻忍不住笑了起來:“你把我爹當什麽人了?”
“那不好說,侯爺平日裏是由著你,但這種事上……”陳禁撓了撓頭,“反正你知道不管什麽時候我都站你這邊就行。”
“知道……”雲稚懶洋洋地應了聲,又補充道,“我沒睡醒的時候就不用了。”
“嘖……”陳禁忍不住抱怨,“你這人……”
“好啦……”雲稚笑了一聲,“折騰了一宿,先回去睡吧,有什麽事等睡醒了再說。”
陳禁本想再說點什麽,餘光突然瞥見了一直默不作聲的李緘,福至心靈地體會到剛剛雲稚說得那句「以後若是宣之在的時候,你最好不要隨意出入我臥房」的含義。
陳禁雖然還沒定親,卻也不是一竅不通,並且十分會類比——雖然李緘也是男子,並且他們兩個還未成親,但關係和侯爺及夫人,世子和少夫人是一樣的,那臥房確實是不能隨意進的。
這麽想著,陳禁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朝著床榻上的李緘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門。
還格外貼心地將房門一並帶上。
因為天氣的緣故,自入夏以來,雲稚就沒再關過門窗,前一晚他和李緘雖然有了一點親昵,歸根到底還是安分守己的休息的。
陳禁這個多此一舉的行為,倒讓雲稚沒來由的心虛,仿佛接下來他和李緘……
李緘還坐在床榻邊,有些不理解雲稚為什麽還站在地上。並且,仍然赤著腳,微等了一會,忍不住開口詢問:“怎麽了?”
“沒事……”雲稚清了清嗓子,走過去將門重新打開才又回到床榻邊,“天還沒全亮呢,再睡一會。”
天雖然沒全亮,離李緘的起床時間也沒差多久,他本就覺少,這個時候再被吵醒其實是很難入睡的,便猶豫了一下,還沒等開口,雲稚已經挨著他坐下,聲音裏還有沒完全散盡的睡意:“陪我睡會也行。”
語氣是懶洋洋的,卻不同於平日裏偶有的驕矜,軟綿綿的,讓李緘根本無法拒絕。
兩個人又重新躺回榻上,側過身子,臉對著臉,並且仿佛是習慣一般,又重新拉起了手。
雲稚困意未散,話都沒再多說便又合上了眼睛,李緘如所料般難以入睡,便一直睜著眼睛,目不轉睛的看著正重新進入夢鄉的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很久,也或者隻是一會,原本該安睡的人突然睜開了眼睛:“在想什麽?”
李緘愣了一下,“怎麽沒睡?”
“被你這麽盯著,怎麽睡得著?”雲稚說著話拉過李緘的手臂枕了上去,將臉埋在那還有些單薄的胸口,含糊不清地問道,“在想什麽?”
“在想……”李緘微猶豫,而後坦誠,“侯爺……”
“嗯?”雲稚難以置信地抬頭,“為什麽會突然想起我爹?”
說完對上李緘的視線,又瞬間了然:“因為陳禁剛才的話?”
“嗯……”李緘由著雲稚枕著自己的手臂,卻堅持找到了雲稚的手,一邊無意識地捏著他的手指,一邊道,“雖然先前侯爺對我算得上是關照,但這種事上,他身為人父,總不會像陳禁那麽好說話吧?”
“我爹他……”雲稚半合著眼,思索著說道,“其實他並不是你們大多數人以為的那樣,他既不古板,也不專橫。對我他就好像設了一道界線,隻要我沒越過去,便由著我去折騰,隨著我做想做的事。
不過……我還真猜不到他知道之後會有什麽反應,畢竟沒有先例可參考,不好說是不是在他可容忍的界線內。”
說完,他睜開眼,看著李緘清瘦卻精致的側臉:“擔心了?”
李緘搖頭:“也不是擔心,我隻是想知道你們雲家的家法是什麽程度的。”
“什麽?”雲稚微怔。
李緘輕輕地摩挲著他的手背,低低道:“既然是我們兩個人的事兒,家法也該是我們兩個一起受著,我就算再身虛體弱,這種事也沒有讓陳禁代勞的道理?”
“說是擔心我爹,我看你是更介意陳禁……”雲稚一瞬的沉默後,忍不住笑了起來,“這話要是讓陳禁聽到,估計要後悔剛剛對我的支持了。”
或許是被雲稚感染,李緘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而後又輕輕搖了搖頭:“其實也不是介意陳禁,就是……”
他低下頭看著那雙因為笑過還帶著水光的眼睛,“我其實從來不是個自怨自艾的人,這些年一個人過來也從來沒覺得孤單,認識你之後……我甚至曾經想過,要是我能一直在李府生活,是不是就能更早一點認識你?”
“你該知道我是多討厭李徊的,不僅是我討厭,我們全家都是不屑於與李家人有交集的,你看到現在李紹我也隻見了那麽一兩次,話都沒說上幾句。你要是在李府長大,我們可能現在都不會認識……”雲稚歪了歪頭,將臉貼在李緘心口,“所以也沒什麽可遺憾的,反正我們有以後。”
話說到後麵,越來越輕,竟是就著這個姿勢沉沉地睡了過去。
李緘垂下眼簾看了看懷裏的人,稍微動了動,讓他睡得更舒服些,而後才輕輕舒了口氣。
是啊,沒什麽可遺憾的,反正有以後。
不知是因為被陳禁打斷了睡眠,還是李緘的懷裏太安心,雲稚這一覺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連帶著本再沒睡意的李緘聽著他的呼吸聲也不知不覺地合上了眼睛,跟著睡了過去。
雲稚自幼就不喜歡被打擾,雲立一直記得他這個習慣。所以平日裏除了陳禁,是沒有人會閑著到他房裏叫他起床的,而陳禁經曆了清早的事自是不會再來,倒讓他們兩個安安穩穩地睡到自然醒來。
雲稚睜眼的時候,發現自己還枕著李緘的手臂,而李緘就一直保持著之前的姿勢,一動未動。
察覺到懷裏的動靜,李緘輕輕開口:“醒了?”
“嗯……”雲稚懶洋洋地應了一聲,坐起身先捏了捏李緘的手,“是不是麻了?”
“還好……”李緘道,“我也睡了一會,所以沒怎麽感受到。”
雲稚笑了起來,他知道李緘未必是個體貼的人,卻在對待自己的時候極盡溫柔和耐心,這麽想著,便忍不住湊過去在他前額落下一個吻:“當是回報吧。”
說完不等李緘反應,便抽身下床,一邊換衣服一邊道:“過了府裏的早飯時間,不如梳洗完我帶你去春風樓?”
李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前額,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