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北而去,天氣愈發涼爽起來。

遼北地廣人稀,官道兩旁皆是一望無際的樹林和稻田,一眼望過去皆是綠油油的一片,讓人不禁心曠神怡。

李緘半靠在馬車車壁上,順著半開的車簾看著外麵逐漸熟悉的景象,傍晚的微風吹在臉上,思緒逐漸飄散開來。

雲稚半躺在他腿上微閉著眼,看起來似在小憩,卻沒忽略李緘任何細微的情緒波動,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在想什麽?”

“還以為你睡著了……”李緘微低頭,從這個視角看過去,微闔眼簾的雲稚眼睫纖長。

隨著他的動作輕輕顫動,讓他忍不住就伸手過去,輕輕碰了碰,“也沒什麽,就是離平州越近,難免會生起一點不必要的感慨。”

他說著話,順著敞開的車簾向外看去:“其實算起來離開也沒多久,可能是因為當時走的時候是抱著再也不會回來的心思,沒想到這麽快就會回來,更沒想到……

當日一路往南而去,我滿懷希望卻又難免有些忐忑,不知前路如何,也不知道我這麽倒黴的人還會遇到什麽樣的禍事。”

他收回視線,溫柔地看著懷裏的人:“卻怎麽都沒想到,原來我也會得到老天的眷顧。”

“你知道的,我這人既不信鬼神,也不信天命,若是真的蒼天有眼,就不該讓你經曆那些苦楚……”雲稚睜開眼,眼底帶笑,聲音溫柔而又堅定,“所以根本沒有什麽老天的眷顧,宣之,我喜歡你是因為你值得。”

“好,從今以後我也不信命……”李緘拉過雲稚的手,輕輕摩挲著手背,“隻信你……”

“倒是看出來你信我了……”雲稚翻身坐了起來,人卻還靠在李緘身上,“一路過來不管是吃住還是行程,問都不問一句,連繞了路都不知道。”

李緘輕輕笑了一聲:“知道。我從小在這邊長大,這附近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一清二楚。況且也沒離開很長時間,不至於這麽快就忘了。”

車簾在微風中輕輕拂動,馬車外,一座小小的村落逐漸出現在視野裏。

正是那個李緘長大的地方。

“你專程繞路過來,總有原因……”李緘緩緩道,“我又為何非要問呢。”

“是有點原因……”雲稚點頭,“雖然這次行程的知情者並不多,我們又專門換了身份,為了避免打草驚蛇,讓平州有所察覺,我還是讓陳禁繞了幾次路。原本我們是該從西南方向進入平州城,繞到這裏,就是改到東北方向。”

他說完,將車簾完全吹開,看著已經開始下落的夕陽:“還有個原因,我當初說了,有機會一定要再來這裏一次。”

李緘想了想,忍不住笑問:“你不是真打算刨了李貴的墳吧?”

“為什麽不?”雲稚說完,自己也笑了起來,“倒不是隻為了這件事專門繞過來,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在這個你從小生活的地方好好地待上幾日,這樣以後你關於這裏的回憶就不會隻有那些孤獨和痛苦,更會有我。”

李緘微微睜大了眼睛。

他想過雲稚要到這裏來會是因為自己,卻沒想過會是因為這個原因。

其實那些孤獨和痛苦的過往,對李緘來說,也算不上什麽難以承受的事。

因而也沒怎麽放在心上,卻沒想到會被雲稚放在心上,並且想要替他消解。

“隻有你……”李緘說道,“痛苦的事是不能和你放在一起的,所以,隻有你。”

說著話,馬車緩緩地停了下來,陳禁的聲音從車外傳來:“二位可以稍等一會再繼續膩歪,我們到了!”

馬車停下的位置是之前雲稚他們借宿的那間在村口的空屋,雖然陳舊,安頓一晚不成問題。

於是陳禁帶著其他幾個人卸車休整,雲稚和李緘一起往村子裏而去,和村長打個招呼。

日落西山,在田間忙碌了一整日的村民們陸陸續續回了家,小小的村子裏炊煙嫋嫋,一路走過去,甚至能聞見飯菜的香味。

路邊還有幾個還沒著急回家的小孩,正圍在一起不知道在玩什麽,驀地瞧見幾個陌生的麵孔出現在村子裏,都嚇了一跳,直到其中一個年歲稍大的小孩瞧見了站在最後的李緘,視線上上下下地從他身上掃過,不太確定地開口:“小緘哥?”

李緘向前走了兩步,垂下視線看著那個小孩,點頭應了一聲:“是我……”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那孩子的頭:“繼續玩吧,天快黑了,記得早點回家……”說完,便放開手,也不等那孩子的回答,便繼續向前走去。

雲稚慢了半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那孩子還撓著頭站在原地,其他幾個小孩圍在一旁,也不敢開口,不由笑了起來:“你好像讓他更困惑了。”

“村裏就這麽大,不管是老人還是孩子,互相之間其實都認識……”李緘道,“但我以前幾乎不會和他們說話,他們也不會來招惹我。”

他伸手推開院門,將雲稚讓進有些破落卻十分整潔的院子裏,“但是現在回頭看看,其實也沒那麽討厭。”

雲稚回頭看他:“你這麽討厭小孩兒,當初在幽州,怎麽和樞兒搭話?”

“不知道……”李緘說完這話,正對上雲稚的眼睛,“可能因為他長了一雙跟你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

雲稚一怔,隨即忍不住笑了起來:“原來你那麽早就在垂涎我了?”

李緘認真地想了想,而後點頭:“也有可能。”

兩人的動靜驚動了屋裏的人,一道纖瘦的身影先推開門跑了出來,瞧見院裏的兩個人先是一愣,轉身就又進了門,片刻之後,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子推開房門出來,瞧見院裏的兩人有一瞬的遲疑,而後一臉恍然:“是雲公子吧!”

“是我,村長,又來打擾了……”雲稚笑眯眯的,“而且不止是我,這位你也認識。”

李緘跟著點了點頭,麵上是淺淡的笑意:“張叔……”

張叔的表情和方才那個孩子格外的相似,跟著就變得激動起來:“是小緘吧,這,變得太多了,我都不敢認了!”

李緘笑了笑,禮貌而又有些疏離地跟張叔寒暄起來,雲稚難得沉默地站在旁邊,視線忍不住落在李緘身上。

其實也不過是半年的時間,他們這個年紀的人,相貌上並不會有多大的改變。

但是李緘卻仿佛是換了個人,讓自小看著他長大的鄰居都不敢相認。

衣飾上的變化自然是有影響的,過往那個成日裏穿著不合身的破衣衫的瘦弱少年,今日穿著一身青色淡雅的小袖袍衫,一路旅途勞頓,麵色也比當日好上許多。

更大的變化,卻是氣質上的。

雲稚到現在仍然記得,那日漫天大雪裏見到的那個滿臉是血的少年,露在外的那雙眼睛裏滿是戒備和警惕,那時的李緘是孤單而敏銳的,他不相信任何人,不管是第一次照麵的雲稚,還是在這個他生活了多年,就算不主動接觸也算得上是熟絡的村民。

而現在,麵前的李緘是柔和的,他眉眼裏帶著笑意,會主動和村裏的孩子說話,會和許久未見的鄰居寒暄,更重要的是,他不再孤單。

從今以後,都不再會。

就在雲稚恍神的工夫,李緘已經完成了和張叔的寒暄,順便提及了要在村口空屋借住的事情,並且婉拒了張叔留他們吃晚飯的邀請,道別之後,拉著雲稚向外走去。

還沒等走到院門口,身後又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小緘哥……”春杏把手裏的籃子遞給李緘,“這是我娘剛蒸的包子,你們帶回去吃,還有幾個雞蛋。”

李緘扭頭看了看雲稚,見他點頭,便伸手將籃子接了過去:“替我謝謝嬸子。”

“是我要謝謝你,那天要不是你,我可能就……”春杏咬了咬下唇,“後來我想去找你道謝的,可是我爹說你已經走了,我還以為這輩子,都再沒機會和你說了。”

“過去的事兒就不用再提了……”李緘溫聲道,“還有,這一輩子還很長,以後會發生什麽,誰又說得清楚呢。”

春杏一眨不眨地看著李緘,覺得眼前這個少年明明是熟悉的,又十分的陌生,最後隻是輕輕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和春杏又說了幾句,二人才從張叔家出來,沒走幾步就瞧見了不遠處那間燒得隻剩下殘牆的屋子。

這村裏地廣人稀,家家戶戶最不缺的就是土地,村口閑置的空屋都沒人打理,更別提這間死過人的廢墟。

離日落還有一會,這村子也不大,便也不著急回去,雲稚拉著李緘往前走去,邊走邊問道:“現在看著這裏,是不是有些後悔了?”

李緘扭過頭看他:“怎麽?”

“不然今天我們也不用去村口那間破屋子住吧……”雲稚說著話,直接伸手從李緘手裏的籃子裏摸出一個包子,一邊吃一邊道,“而且,你的聘禮,好歹也能再多上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