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三竿,照在茫茫雪原之上,耀眼炫目,卻沒什麽暖意。
陳禁單手勒了下韁繩,讓飛馳的駿馬稍稍慢了點,空出的那隻手揉了揉發僵的臉頰。
就這麽一眨眼的工夫,原本還在身旁的白色身影已經飛掠而去,留在陳禁眼底的隻有翻飛的衣角。
“公子……”陳禁趕緊策馬追了上去,“這雪原天氣莫辨,要是趕上暴雪什麽的,耽擱一兩日也正常,世子他們可能跟咱們一樣半路去找地方借宿了。”
話說出口,卻並沒得到回應,或許是耳邊風聲太大,雲稚沒聽見,又或者,是他根本不想接話。
陳禁抬頭看見他緊繃的側臉,忍不住暗暗歎了口氣。
半個時辰前,雲稚先前派出去的人傳回消息,他大哥雲稷前日便已抵達北鎮,休整一夜後於第二日一早繼續踏上歸程。
從北鎮到平州隻有半日的路程,到現在已過去整整一日,卻再沒有一丁點的消息。
雲稚麵上不顯,直接帶了人馬出城,一路往北鎮而去。
“公子!”行在最前麵的手下突然勒馬,指了指前路,“前麵!”
一行人紛紛駐馬,順著瞧過去。
冬日漫長天寒雪深,眼下又臨近年關,鮮少再有旅人或是商隊上路。
他們一路過來連個人影都沒看見,近前卻是一片雜亂的馬蹄印,再往前還有兩行深深淺淺的車轍印,看起來是一路從北鎮過來,在這裏有過停留,而後被一支馬隊阻攔,轉了方向,朝著西邊那片白樺林而去。
陳禁看著白樺林的方向,突然開口:“那邊好像有輛馬車!”
雲稚緊緊地攥著韁繩:“過去看看!”
白樺林看起來遙遠,騎馬過去隻需須臾。
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原本還隻有一個模糊輪廓的馬車逐漸清晰。
雲稚下意識勒緊了韁繩,飛馳的駿馬嘶鳴著停了下來——白樺林前不僅有馬車,還有幾具未被大雪掩埋的屍首。
猩紅的血跡染紅皚皚白雪,又重新凝結成暗紅色的冰晶,一直蔓延到白樺林裏。
這一瞬的猶疑,其他人已到了近前,翻身下馬各自散開去查看屍首。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沒人靠近那輛翻倒的馬車。
緊握韁繩的雙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雲稚低頭看了一眼,慢慢捏緊拳頭,直到手背泛起青筋。
他閉了閉眼,翻身下馬,踩著齊膝深的積雪,一步一步走到馬車跟前,掀開被鮮血浸透的車簾。
一個年輕男人,被一支利箭穿透胸膛,死死地釘在車壁上。
雲稚緩緩跪了下來,茫然地盯著那張熟悉的麵孔。
雲稷無知無覺地靠在那裏,雙眼緊閉,微長的眼睫上結了一層白霜,俊秀的麵容因為失血過多而變得慘白,又因為在冰天雪地裏待了太久,隱隱地透著青灰色。
他身上穿著件白色的錦袍,考究的衣料被鮮血浸透,已經看不出本來麵目。
雲稚慢慢低垂視線,看著那支插在心口上的利箭。
他抬起手,想把那支礙眼的箭,卻發現他那雙可以輕而易舉擰斷別人脖子的手沒有一丁點力氣。
“大哥……”
雲稚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一丁點聲音,甚至感應不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就好像那支利箭也插進了他的心口,讓他和大哥一起死在了這茫茫雪原之上。
白雪皚皚,寒風瑟瑟,世間萬物在這一瞬如雲煙般消散。
雲稚無聲無息地跪在馬車前,除了因為顫抖而弓起的脊背,整個人宛若一座靜止的雕像。
陳禁遠遠看著,眼圈整個紅了起來,終究還是沒上前。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的豔陽被烏雲遮蔽,洋洋灑灑的飛雪,冷冰冰的落在人臉上。
陳禁低低歎了口氣,朝著那道在這一瞬顯得尤為單薄的背影走去。
雲稚被腳步聲所擾,在陳禁靠近的一刻突然動了一下,而後緩緩轉過視線。
陳禁低頭,正對上那雙通紅的眼睛,在裏麵看見了洶湧的殺意。
他下意識停住腳步,隻感覺莫名的涼意順著後脊蔓延開來,常年習武的本能讓他確信,隻要再向前一步,雲稚腰間的長劍就會脫鞘而出,劃破自己的喉嚨。
幸好那殺意轉瞬即逝。
雲稚盯著陳禁的臉,慢慢放開了緊握劍柄的手,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撐著膝蓋想要起身,卻因為在雪地裏跪了太久雙腿失去知覺,整個踉蹌了一下。
陳禁慌忙去扶卻被甩開手,隻能退回原處看著雲稚扶著馬車緩慢卻堅定地站了起來。
他垂下視線往馬車裏看了一眼,轉過身徑直往白樺林走去。
“公子!”
陳禁愣了愣,立刻跟了過去,卻沒得到任何回應,隻能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看著他一具一具翻看地上的屍首,查驗地上雜亂的印記。
許久之後,雲稚在馬車前站定,漫天飛雪將他的發頂和肩頭染成一片白。
他回過頭,雙眼紅腫,眸底卻是黑漆漆的一片沉寂,卻好像有什麽在悄無聲息地翻湧:“十六個……”
陳禁愣了愣:“什麽?”
“要給大哥抵命的一共十六個。”
?
夜幕低垂。
李緘從一片嘈雜聲中醒來,站在窗邊愣了一會神才辨別出現在的時辰。
白日從李徊房裏出來,管事將他直接送進了這間廂房。與原來那座破落的屋子相比,這裏並沒寬敞多少,但明顯更精巧,也離李徊的院子更近——
李徊這人自大卻又多疑,即使在他眼裏李緘是個膽小怯懦的廢物,也還是放在近處更放心一點。
李徊說是發了話,但是李府上下包括管事在內的下人對這個憑空冒出來的大公子明顯並不在意,隻聽吩咐將人安置好,送了吃食,在李緘推開門想透透氣的時候「委婉」地勸他不要到處亂跑,之後便再無人過問。
幸而李緘對參觀李府也沒什麽興趣——和李徊的照麵耗費了太多心神,索性吃飽喝足,便倒在**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再睜眼便是這個時候。
桌上還放著白日剩下的殘羹冷飯,大半天過去,竟也沒有人來收拾,李緘翻看之後,覺得不能委屈自己的腸胃,喝了半杯冷茶徑直出了門。
府內似乎有事發生,下人們來去匆匆,根本就沒人注意李緘的存在,偶爾有那麽一兩個認出他是誰,草草地打了招呼便過去,竟讓李緘一路毫無阻攔地到了廚房。
大概是已經過了晚飯時間,對比起府裏其他地方的忙亂,這裏倒是算得上清淨,隻有兩個廚娘一邊收拾一邊閑聊。
房門半掩,說話聲清清楚楚地傳了出來,李緘聽了兩句,敲門的手停在半空。
“那個雲小公子到底是什麽來頭,讓咱們將軍這麽上心,府裏上上下下地由著差遣……”
年輕一點的廚娘問道,“還專門讓管事過來吩咐給他燉湯。”
年長的廚娘一邊切菜一邊回答:“整個遼北姓雲的能有幾個,你總該聽過鎮遠侯雲鄴吧,那是他老子。”
“鎮遠侯?”年輕廚娘想了想,“我聽說早些年咱們將軍就是在鎮遠侯麾下做副將?”
“是那位……”年長廚娘說著歎了口氣,“據說那小公子這次來平州是專門過來接他大哥鎮遠侯世子回家的,誰承想這人居然死在半路了,眼看就要過年了發生這種事兒,攪得咱們府上也不得安生。”
“唉,這叫什麽事兒!”年輕廚娘也跟著搖了搖頭,突然又想到,“那雲家的世子死在咱們平州地界,你說鎮遠侯不會把這事兒算在咱們將軍頭上吧?”
“鎮遠侯雖說比咱們將軍多了個侯爵,論起來大家都是總管,誰也沒矮他一等,他兒子固然死得冤,又不是咱們將軍害的,就算他是侯爺,總不能遷怒吧……”年長廚娘說著看了她一眼,壓低了聲音,“況且就算他報複將軍,又跟咱們這些人有什麽關係。”
“也是……”年輕廚娘應了聲,順手往鍋裏添了點水,“對了,咱府裏那個大公子又是怎麽回事,先前也沒聽說將軍還有別的兒子啊?”
“主人家的事兒誰說得清楚……”年長廚娘搖了搖頭,“上午我去送飯的時候遠遠看了一眼,白白瘦瘦的,一臉病氣,和咱們將軍長得一點都不像,其他也沒看出什麽……”
話題轉到自己身上,李緘輕輕笑了一聲,抬手在門上敲了兩下,也不等裏麵回應直接推開門邁了進去。
兩個廚娘全都被這不速之客嚇了一跳,到底年長的那位穩重一些,視線從李緘臉上掃過,認出這正是方才討論的那位,放下手裏的菜刀勉強擠出個笑容:“大公子怎麽到這兒來了?”
“打擾了……”李緘麵上掛著笑,看起來十分和善,“白日睡多了錯過晚飯,所以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吃的。”
他說著湊近了灶上正燉著的湯,輕輕嗅了嗅:“這湯聞起來不錯,我喝一碗沒關係吧?”
兩個廚娘麵麵相覷,多少是沒見過這樣的公子。
最後年長的那位開了口:“這湯是將軍吩咐給貴客的……我們給您準備點別的吃的,待會就送到您房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