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緘盯著那個小瓶微微睜大了眼睛。

先前看過話本,在村裏也聽過各種各樣不入流的閑言碎語,這種話他自然聽得懂,隻是一時之間沒往那方麵去想。

更沒料到李徊都已經到了需要吃助興藥的地步還沒斷了這些心思。

對比起來,雲稚倒是比他淡定的多,麵色平靜,明顯對於這個回答沒有絲毫的意外。

他從懷裏摸出一方錦帕,擦了擦小瓷瓶上的灰土:“李徊每次都要吃這個?”

“先前是不用的,不過最近……”那妾室畢竟年紀小,對著的又是兩個陌生的男子,有許多話也不好說得太直接,“前些日子弄了這個藥回來,吃過一次之後確實……咳,有些效果,就又連著吃了幾次。”

那妾室說完,有些遲疑地看著那個瓶子:“你是懷疑這個藥有問題?可是今晚將軍沒吃啊,總不能是先前的有毒,到了今天才發作吧?”

“今晚沒吃?”雲稚輕輕挑眉,“那這瓶子是怎麽回事?”

“這藥不知將軍是從哪弄的,一共也沒幾粒,吃了幾次就沒了,將軍還說要再弄些回來……”那妾室回憶著開口,“瓶子估計是上次吃完將軍隨手扔到了一邊,那種時候嘛顧不上這種小事兒,誰知道什麽時候掉到床榻底下了。”

雲稚漫不經心地把玩著瓶子,略思索後微抬眼眸:“這個藥吃完之後,李徊是不是沒再來你房裏?”

“你怎麽知道……”那妾室一怔,隨即抱怨起來,“府裏又不止我一個,尤其那個如夫人隔三差五地就抱著孩子去將軍跟前晃,借著這個由頭把人引到自己屋裏去,也不看看自己……”

“行了,我對後宅這些爭寵的事兒並不感興趣……”雲稚語氣溫和卻又毫不客氣地直接打斷了她的話,“昨晚李徊吐血昏倒你叫人的時候,第一個進來的是誰?”

“昨晚亂成那樣我怎麽記得清楚,無非是慣常跟在將軍身邊的幾個!”那妾室思索著說了幾個名字,“總之就是這幾個,誰先進來的我也記不住。”

李緘皺著眉頭將那幾個名字聽完,抬眼朝雲稚看去。

雲稚輕輕點了點頭,而後朝那妾室道:“我想問的都問完了,天也不早了,早點歇息吧。”

說完,轉身向外走去。

“將軍的死跟我真的沒有關係,你們不能把我一直關在這兒!”那妾室看他們要走,直接從軟榻上跳下來,拉住了慢了半步的李緘的衣袖,“你是李府的大公子,你得給我做主!”

李緘腳步微頓,視線在衣袖上微微停留,而後轉移到那妾室臉上:“你確定現在要出去?前院裏有不少前來吊唁的李徊的舊部,我們信你不是凶手,他們卻未必,畢竟總得有人為李徊的死來負責。”

那妾室有一瞬的遲疑,拉著衣袖的手鬆開,抱著膝蓋蜷縮回軟榻上,低低啜泣起來:“可是一直把我關在這兒,夫人她不會放過我的……”

“鄭夫人要是不想放過你,何必在全府都忙成一團的時候,還讓人過來替你送吃食?”

雲稚倚在門口,看了眼桌案上還沒收拾起來的食盒,而後從李緘抬了抬下頜,“宣之,走了。”

二人一前一後地出了門,還不往關上房門,隔絕身後的啜泣聲。

雲稚揉了揉耳朵,回頭看了眼緊閉的房門,輕輕歎了口氣:“這世上的人,還真是各有各的苦楚,她大好年華,卻為了李徊那種人耽擱。”

“李徊現在死了,便也不算耽擱……”李緘輕聲道,“依著鄭夫人的為人,等所有事端都解決了,會給她機會重新選一條出路。”

“嗯……”雲稚應了一聲,拎起方才的燈籠,“走吧……”

李緘視線在院子裏轉了一圈:“其他人不問了?”

“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問不問也沒有太大的影響……”雲稚說完,輕輕笑了一聲,“你心中不是也有了猜測?”

“你也說了是猜測……”李緘搖頭,“僅憑著你懷裏那個空瓶,還算不上證據。”

“既然有了猜測,證據也就好找了……”雲稚抬眼朝四周看了看,而後拉過李緘的手,“走了,我們也回去休息。”

李府這種狀況是不便休息的,況且不管是雲稚還是李緘關於這裏的回憶都算不上太好,自然也不想在這裏休息。

因而一進城便安排了人先去附近的客棧訂了房間。雖然已經到了宵禁的時辰,憑著鄭夫人給的令牌倒也暢通無阻地回了客棧。

陳禁先行回了客棧,沐浴更衣之後,優哉遊哉地坐在窗邊喝酒吹風,聽到腳步聲時還沒來得及起身,房門就被敲響,下一刻雲稚就帶著李緘推門而入:“還順利?”

“你要是不過來,我喝完這壺酒安穩地睡下就更順利了……”陳禁視線從他倆臉上掃過,而後指了指另一邊的座椅,“我把李府摸了一遍,大多的人都在前院忙活,後宅裏除了你們去的那處,就隻有那個帶著孩子的如夫人院裏還有人。”

李緘剛剛坐下,聞言下意識朝陳禁看去:“你剛一直跟著我們?”

“看你們進去就走了……”陳禁說著輕輕笑了一聲,“不過今晚可不止我跟著你們,還有一個,就剛進李府的時候跟你們說話的那個。大概是知道公子武藝好,也沒敢跟太近,隻遠遠地瞧見了你們的去處就走了。”

李緘抬眼朝雲稚看去:“李良?”

“原本還想著要費些工夫把那幾個都查一遍……”雲稚低低笑了一聲,“他倒是幫我們省了麻煩。”

陳禁放下酒壺看著他們兩個:“什麽情況,你們在李府轉一圈,隨便找人問問話就查清了?”

“先前還不完全確定,現在基本差不多了……”雲稚說著從懷裏摸出方才那個小瓷瓶,遞給陳禁,“看看這個。”

陳禁接了那個瓷瓶,輕輕搖了搖發現是空的,便打開瓶口的塞子,湊近了聞了聞:“什麽東西?”

“助興的藥……”

雲稚話還沒說完,陳禁的目光已經將他從上到下掃了一遍,而後將目光轉向了李緘,有些困惑和懷疑地問道:“雖說你身子骨差了點,但好歹年紀輕輕的,也不應該啊!”

李緘:“……”

大概沒有男人能接受這方麵的質疑,尤其……

他抬頭朝雲稚看過去,正對上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一時無語——現在這種局麵,不管說什麽話都太像是無力的辯白。

一時無語後,他轉回向陳禁,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道:“那是李徊的!”

“李徊的?要是他這種常年流連花叢的人的,倒也合理……”陳禁想了想,而後點了點頭,“他是吃多了這玩意,虧空了身子死的?”

“那倒不是……”雲稚一麵勾了勾李緘的手指,一麵朝陳禁解釋道,“有人故意拿了這個藥給他吃,第一次給的也就是你手裏這瓶是有效的,吃完之後李徊自會主動討要新的,這時候再把有問題的藥給他,再等李徊毒發一片混亂的時候,悄悄摸走剩下的藥。

李府的人就算懷疑李徊是中毒,也隻會去查驗他先前的吃食,怎麽會想到這種東西上。畢竟沒人會吃了這種東西還大張旗鼓地炫耀吧?”

陳禁認同地點了點頭:“所以是那個李良?”

“從進府的時候就看得出來,他現如今在李府頗有地位,應該是之前就很受李徊信任,貼心地替主子尋這種**用的東西來也不是什麽怪事兒。李徊毒發的時候,第一時刻衝進門的就有他一個……”雲稚撇了撇嘴,“我原本還隻是懷疑,也沒完全確定是他,卻偏偏他自己先按捺不住。”

陳禁隨手把那個小瓷瓶扔到一邊,端起方才放下的酒壺喝了一口,還是有些困惑:“既然他在李府正受信任,為何要在這個時候殺李徊,總不會覺得李徊死了,他就能做得了李府的主吧?”

“那這個你得親自問他了……”雲稚說著話,從他手裏拿過酒壺,另拿了杯子斟滿,淺淺喝了一口,“時候也差不多了,跑一趟?”

陳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緘:“怪不得一回來就直接來了我房裏。”

“夜探這種事兒我總不如你嫻熟……”雲稚道,“他把毒藥都拿走了,還要跟著我和李緘,顯然是不放心。這樣多疑的人,總會趁我們走了,府裏也消停下來無人注意的時候去看看我們是不是查到了什麽,你這個時候去,正好。”

“行……”陳禁把酒壺推到雲稚跟前,“慢慢喝著,待會就回來。”

說完站起身,直接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裏。

李緘往窗外看了一眼,收回視線看向雲稚:“你如此執著於李徊的死因,是不是覺得……有人擔心我們從李徊身上查到什麽,所以在恰好我們抵達平州的時候對他動了手。”

“是,但這個人是誰,就沒那麽容易查清了。”雲稚說完輕輕搖了搖頭,端起酒壺給李緘也倒了一杯,“夜還長著呢,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