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話的時候,陳禁一直看著雲稚,眼底的擔憂難以掩飾。
一路從幽州到都城又從都城到平州,各種跋涉顛簸,為的就是查明雲稷的死因。雖說先前不是沒懷疑過李徊,但確定了又是不一樣的。
尤其是當下李徊已經死了,就算確定了他是凶手,卻也再沒有親手複仇的機會,連陳禁都會覺得憤懣。
雲稚卻比陳禁料想的要平靜的多,甚至還能分出神來安撫地拍了拍同樣滿眼擔憂的李緘的手,到成了這院子裏最冷靜的一個人。
他替李緘添滿了茶盞,而後才抬眸看向陳禁:“李良都知道什麽?”
“那個李良先前不是頗得李徊信任嘛,所以替他辦了不少的事兒,其中一件就是替他安置那些鄭家的死士,說是差不多六七年前,李徊突然派他去城外接一夥人,接到了也不帶回城裏,反倒安頓在山裏一個閑置的山賊巢穴裏,每月按時送錢糧過去。”
陳禁仔細掃量了雲稚的神情,見無異之後才繼續說了下去,“我估摸了一下時間應該就是在先太子「謀逆」前,那時候先帝對其已經不如往日信任,對先三皇子案也有所懷疑,鄭家估計是怕被翻出往事,可能也想留條後路,就把手底下最得力的那夥死士送到了遼北。
畢竟那時候鄭廉對李徊這個「賢婿」還是十分信任的,後來嘛,先太子就倒台了,鄭家也無暇再管這夥死士了,就便宜了李徊。”
“嗯……”雲稚應了一聲,淺淺喝了口茶,“李徊用這夥人的次數多嗎?”
“不多……”陳禁回道,“大概是不想有太多人知情,所以近幾年來李徊便一直讓李良負責照看那夥人,好吃好喝的養著。
不過分的要求也盡量滿足,偶有安排也是李徊親自出麵,六七年下來加起來不過三五次,最近的一次便是去年底的某一日,李徊仿佛心血**一般,突然去了趟山裏,聊的什麽李良當時並不清楚。
直到後來世子被山賊所殺,蹤跡一路查到那座山上,他才明白李徊是指使那夥人假扮成山賊刺殺了世子。”
雲稚垂下眼簾,遮蓋住眼底的情緒,視線落在手裏的茶盞上,又好像透過這隻茶盞看向了別處。
他沒開口,院子裏便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直到陳禁開始把目光轉向李緘,試圖讓他說點什麽時,雲稚才放下手裏的茶盞,開了口:“空口白牙的,他有什麽憑證?”
“這種事知情的本就沒有幾個,按著李徊的習性,在動手前便已經清理幹淨了……”
陳禁道,“非說憑證的話,李良說他那有這幾年來從府裏和軍中支取銀兩的賬單,明明是按月支取的,每次的理由卻都不一樣。因為有李徊的首肯,賬房連句多問都沒有,要去拿嗎?”
“算了,拿到了也沒什麽用……”雲稚思索著開口,“李徊突然決定對我大哥發難總會有原因,待會我和宣之再去一趟李府,看還能不能找到什麽蛛絲馬跡。”
陳禁點了點頭,又忍不住問道:“那我呢?”
“即使在都城,知道大哥要返回幽州的人也並不多。而這一路跋山涉水顛簸勞頓總有些波折影響行程,李徊卻偏偏能那麽準確地掌握他進入平州的時日……”雲稚深吸了一口氣,“先前安排那些去查大哥這一路過來的軌跡的人還繼續,額外再安排人,去查查大哥身邊所有隨行的人。”
陳禁回問:“包括那幾個護衛?”
雲稚點頭:“是……”
陳禁微微睜大了眼:“你的意思是……”
“我和你說過的,都城裏的,我一個都不信……”雲稚微閉上眼,“查了再說。”
陳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李緘,應了聲:“好……”
而後便立刻起身向外走去。
院子裏隻剩下雲稚和李緘二人,雲稚抬眼看著陳禁離開,微微閉了閉眼。而後便感到有一隻手落在自己額間輕輕揉了起來。
雲稚順勢朝那人靠過去,發出一聲極輕的歎息。
“累了?”李緘調整了坐姿,讓雲稚靠得更舒服一些,手上的動作也沒停,“我帶你回客棧休息?”
“不用……”雲稚依舊閉著眼,聲音極低,帶了未經掩飾的疲憊,“待會還要再去一趟李家,尤其要去一趟李徊的書房,再找過往跟著他的小廝問問,看能不能查到點什麽。”
“其實……”李緘猶豫了一下,還是道,“你也知道,李徊那個人雖然自大,卻十分謹慎又狠戾,但凡知情的人早該被他滅了口,至於別的東西,更不可能留到現在。”
“是,我知道,那也要去看看……”雲稚應了一聲,“一路到平州來,看似查到了很多東西,實際卻也隻是證實了先前的猜測,幕後的真凶卻還是一無所知。”
李緘想了想而後道:“你是不是也覺得,指使李良毒死李徊的幕後凶手就是當日驅使李徊刺殺你大哥的真凶。”
“是……”雲稚點頭,“李徊死得時間太巧了,除了幕後真凶想要在我們查到李徊頭上之前滅口我想不到還有什麽別的原因。
這人能讓李徊心甘情願地受他驅使,又能恰到好處的在這個檔口殺了李徊,在都城也該是個了不得的存在。”
李緘的動作一頓,張了張嘴:“幼懷……”
“沒有憑證之前沒必要妄自猜測,更沒必要因著猜測影響當下的心情……”雲稚睜開眼,一眨不眨地看著李緘,“所以宣之,什麽都不用說。”
李緘一瞬的沉默後,又繼續替雲稚揉起額角:“好……”
“不用按了,我好了……”雲稚笑了一聲,將他的手拉了下來,十指交纏緊緊握住,“陪我去李府吧?”
李緘點頭:“好……”
李府的熱鬧一如前日,倒是和冷清的平州街頭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除了前一日前來吊唁的訪客,許多附近市鎮得了消息的也陸續而來,李府上下比前一日還要忙碌,李良這種平日裏存在感極強的人大半日沒出現也沒人在意,雲稚和李緘進了府去了哪裏自然也無人關心。
於是一路便沒有任何阻攔地到了李徊的書房。
李府這幾日一直在忙著喪事,李徊還沒下葬,便也無暇來收拾他這些舊屋。
因此這書房倒是還保持著李徊生前時的模樣,不過也確是沒什麽用。
如李緘所說,李徊為人謹慎,不管是那夥死士的存在,還是都城裏能夠驅使他的人,都是不能對外人言的機密,事發之後更不可能再留下分毫的痕跡。
因而他們兩個翻遍了整個書房,除了些幾乎沒翻動過的兵法,就是些還沒來得及處理的軍務公文,倒是還找到了先前剿匪的計劃安排。
但這種東西大都是由具體負責此事的人所做,和最後送到都城的奏報也差不多,沒有丁點的紕漏。
“還真是不出所料……”李緘回手關上書房的門,和雲稚一邊向外走,一邊道,“現在去找先前跟著他的小廝?要不要……當時正受李徊喜愛的是那位如夫人,雖說李徊那個人不會把這種事告訴枕邊人,但那段時日他幾乎日日去如夫人房裏,說不定就會有什麽異於往日的行為,不如去問問?”
“也好……”雲稚話隻說了一半,突然頓住,抬眼看向不遠處的回廊,而後示意身邊的李緘。
李緘順著瞧過去,看見了一身縞素的李紹,下意識皺了皺眉,又在瞬間舒緩開來,歪了歪頭:“有事兒?”
李紹向前走了兩步,站到圍欄前。
他先是看了李緘一眼,又順著往他身後的路看了一眼,才猶豫著開了口:“兄長這是去了哪裏?”
李緘往那張因為守了一夜靈而憔悴的臉上看一眼,反問道:“這個方向隻有一個地方,我去了哪裏你難道不知道?”
李紹沒想到對方會如此回答,一時不知道要如何接話,反倒是李緘又開了口:“離下葬還有幾日,你年歲還小,身子也沒長成,經不起成日的熬,趁著現在沒什麽事,還是早點回房休息吧。”
這大概是他們這對名義上的兄弟幾次照麵李緘說得最溫和的話,李紹到底年歲還小,也沒什麽城府,不懂得遮掩自己的情緒,隻愣愣地瞪著李緘,甚至連眼眶都要紅了起來。
李緘忍不住又皺了皺眉,一手拉過雲稚:“我們還有事,先走了。”
沒走幾步,身後一直不知要說點什麽的少年終於開了口:“兄長!”
李緘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他:“還有什麽事兒?”
李紹喉頭哽了哽,終還是開了口:“昨日在靈堂我和你說的事……你要回平州來一家人一起生活嗎?”
“你……”李緘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會,突然走上前去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以後李府就全靠你了,照顧好你娘親就行。”
說完也不等李紹反應,轉過身和等在幾步之外的雲稚一起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