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到底富庶,匆忙間找到的馬車也足夠寬敞精致。

雲稚把雲稷的屍身安置在車上,又用狐裘仔仔細細蓋好,低頭凝神那張蒼白的麵孔,良久,他跪地叩了個頭,而後起身,頭也不回地下了馬車。

陳禁正候在車外,眼看雲稚下來,滿臉欲言又止,把一直攥在手裏的韁繩遞過去的時候終於忍不住開口:“不然還是我陪你吧。”

“那你打算讓誰護送大哥回家……”雲稚看了他一眼,伸手接了韁繩,“李府的人?”

陳禁沉默了一下,最後無奈認同:“那你……”

話還沒說完,正要上馬的雲稚突然動作一頓,轉頭看向李府方向——李緘正跟在管事身後慢悠悠地轉出來。

陳禁跟著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李徊還真安排這個剛認回來的便宜兒子去幽州?”

“意料之中。”雲稚收回視線。

李徊的那些小心思連陳禁都看得明白,若是平日裏雲稚倒是樂意分點精力給他順便找點樂子,但眼下,李徊還不配。

雲稚翻身上馬,眼底一片漠然:“你去敷衍一下,我走了。”

“等會,先前那件狐裘雖然沾了血,好歹能避寒……”陳禁把一直拎在手裏的包袱遞了過去,“一個人小心點。”

“回去路上別這麽嘮叨,大哥怕吵……”雲稚笑了一下,接了包袱背在身上,一甩馬鞭,“走了……”

清晨的街巷空**冷清,馬蹄聲響過,分外清晰。

李緘下意識看過去,隻瞧見一道飛馳而過的身影。

“收拾好了嗎,李公子……”陳禁斜靠在馬車旁,點頭以示招呼,“出發?”

李緘回過頭,認出他是那一日火場前跟在雲稚身邊那個:“不等他一起?”

“我們公子還有事兒要辦,不牢記掛……”陳禁指了指另一輛空著的馬車,“請吧……”

李緘看了眼空****的街巷,聳了聳肩,轉身上了馬車。

從平州到幽州路途不算太遠,快馬加鞭隻要一日。即使因為顧及馬車並未刻意趕行程,抵達鎮遠侯府也不過用了兩日。

傳信的人到得更早,侯府已經備好靈堂,府門外喪幡高懸,白色的紙燈籠在冷風之中搖曳,李緘還沒進門,就先感覺到了揮之不去的愁雲慘霧。

雲稷的屍身早被迎了進去,李緘在府門外稍候了一會,換了一身喪服的陳禁去而複返:“李公子,侯爺有請。”

李緘還沒開口,一直守在跟前的李良已經應聲:“勞煩……”

陳禁視線從他們兩個臉上掃過,輕輕挑眉,轉身帶路。

鎮遠侯雲鄴已年逾五十,因為常年習武的緣故,從麵相上看,甚至比李徊更年輕一點,卻又沒有李徊身上那種武夫的粗蠻,身姿挺拔,麵容沉靜,帶了些許文人風度。

唯有兩鬢斑白,看起來十分礙眼。

不過到底是久在軍中,心思深沉,哪怕剛剛痛失親子,麵上也未顯露分毫。

隻在瞧見李緘的時候,眼底似有刹那訝異,等李緘想要去辨別卻已消失的無影無蹤。

有李良的存在,李緘幾乎不用開口,行了禮便垂手立在一旁,聽著李良轉達李徊的致意。

李徊此人看似自大暴躁,卻極為圓滑,不然也不能從一個馬夫一路成為一方總管,眼下人雖然沒到,麵子功夫卻做得十分到位,李良喋喋不休半晌,最後竟還從懷裏摸出一封李徊的親筆信。

李緘往那信上瞟了一眼,隻從厚度上就可以料想到上麵的措辭是如何情真意切,感同身受。

不過雲鄴並不買賬。

他示意站在一旁的管事接了信,也沒理會李良,視線落到李緘身上,淡淡開口:“你爹的心意我已知悉,現在府裏瑣事繁雜,過兩日再為你接風。時候不早了,一路奔波勞頓,先去休息吧。”

他聲音低沉平靜,有些許嘶啞,卻不容拒絕。

李緘也不看李良的反應,深深作了一揖,抬眼看了看不遠處的靈堂,轉身跟著侯府的小廝往客房走去。

這一路確實勞頓,李緘長到這麽大還沒經過這麽遠的路途——據說當年曾跟著李徊從都城往過平州,但他那時年幼並無記憶。

這兩日雖然都在馬車裏,到底天寒地凍,他病又未愈,一路撐到現在已是筋疲力竭,進了房間便倒在床榻上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半夢半醒之間好像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個冬日,年幼無知的他趁下人不注意,偷偷溜進花園采了一支鮮豔的紅梅,歡天喜地地跑回那間陳舊卻溫馨的屋子,娘親卻不知道去了哪裏。

隻有滿地的血,鮮紅而又奪目,就像手裏那隻紅梅。

“娘親……”

李緘嗚咽出聲,突然感覺有什麽冰涼的東西落在額上,他猛地睜開眼睛,聽見一道稚嫩的聲音:“他醒啦!”

李緘側過頭,發現床邊坐著一個看起來隻有五六歲的小孩,一雙大眼睛明亮閃爍,莫名有些熟悉。

“李公子……”先前送李緘回來的小廝站在床邊,見他醒了長長舒了口氣,“您可終於醒了!”

眼見李緘還滿眼茫然,又補道,“先前我來送飯,見您睡著怎麽都叫不醒才發現是發燒了,方才大夫來過了,藥也在熬著,您先歇會,我去看看!”

說完低聲和那小孩說了句什麽,便匆匆退了下去。

意識逐漸清明過來,李緘後知後覺地感到四肢酸痛、頭暈目眩,看來是一路顛簸之後,還沒痊愈的風寒卷土重來了。

甚至勾起了那段刻意遺忘多年的夢魘。

他抬手摸了摸眼角,那裏還殘留著尚未幹涸的淚痕。

“還是好燙!”

冰涼的觸感再次傳來,李緘抬眼,看見那小孩半個身子扒在床沿邊,正探著胳膊摸自己的額頭。

“你……”剛要開口,嘶啞的聲音把他自己嚇了一跳,還沒等把後半句話說完,那小孩伸手按住他試圖起身的肩膀,奶聲奶氣地開口,“祖母說生病了要好好休息!”

李緘倒回枕上,揉了揉額角:“你是誰?”

“我是雲樞。”見李緘不再動作,小孩坐回床邊,眨著一雙大眼睛打量李緘。

雲樞?

鎮遠侯雲鄴的長孫,世子雲稷的兒子?

李緘並沒有和這麽大小孩打交道的經曆,過往村裏的孩子從來不會招惹他——

有李貴的緣故,也有他自己刻意促成,他可沒有耐心來敷衍這些天真爛漫的小崽子。

李緘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麵天色昏暗,一時辨別不出時辰:“你怎麽在這兒?”

“你生病了……”雲樞年紀雖小,口齒卻十分清晰,“客人生病了主人應該照看,可是府裏來了好多人祖父祖母他們都沒空閑,娘親也不知道去了哪裏,所以我就來了!”

李緘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但可以料想到侯府現在應該是忙亂一片,雲稷的屍身回府,消息傳出上門吊唁的人該是絡繹不絕。

不過看著眼前雲樞無憂無慮的樣子,應該還不清楚這些人是為何而來。

更不會知道他已經許久未見過麵的父親,已經不幸身死。

看著那雙亮閃閃的眼睛,李緘突然想起,那一日對著滿地的血跡聽李夫人麵無表情地陳述娘親突發急病而離世的消息時,自己和眼前的雲樞其實差不多年紀。

大概是生病總會讓人心腸變軟,又或者是因為方才那段塵封已久的夢魘,李緘伸手摸了摸雲樞的頭。

雲樞愣了愣,幾乎是立刻就推開李緘的手,瞪圓了眼睛:“小叔叔說不可以隨便摸別人的頭!”

“你剛不是還摸我額頭……”身上還是沒什麽力氣,李緘索性側過身子,“你小叔叔……”

下一刻他便想起這小孩的小叔叔是誰。

怪不得……

可能是叔侄的緣故,眼前的雲樞在眉眼之間和雲稚是有些相似的。尤其是那雙又圓又亮的眼睛,簡直就是雲稚的翻版。

“你認識我小叔叔?”雲樞坐直了身體,眼巴巴地看著李緘。

畢竟是交換過名字的「大恩人」,認識應該算得上。

但……想起李府照麵時那雙漠然的眼睛,李緘輕笑:“認識,不過……”

話還沒說完,房門被人推開,方才的小廝拎著個食盒匆匆而入:“藥熬好了,李公子你睡了太久,先喝點粥再用藥吧。”

食盒蓋子剛一掀開,苦澀的藥味立刻擴散開來,原本想去幫忙端藥的雲樞立刻皺起一張小臉,甚至還掩住了鼻子,滿眼的嫌棄。

李緘笑了起來:“你怕喝藥?”

“藥汁那麽苦!”大概是不想被嘲笑,雲樞立刻反駁,“小叔叔那麽厲害,也怕喝藥的!”

“你小叔叔還真是……一點不讓人意外……”李緘朝小廝伸出手,“給我吧……”

小廝有些意外,小心地把藥碗端了過去,李緘撐著床榻半坐起身,雙手接過藥碗,在兩道震驚的目光裏一飲而盡,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把空碗遞還給小廝,順手捏了捏雲樞肉乎乎的臉:“以後你就會知道,隻要能活下去,苦點其實沒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