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風漸止,滂沱大雨也逐漸轉小,淅淅瀝瀝地落在青石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給沉寂的行宮平添了幾分別樣的生機。
雲稚剛洗過澡,赤著雙腳靠坐在軟榻上,漫不經心地翻看手裏的書冊。
他的衣袍在暴雨裏淋了個通透,白日裏又是匆忙出行並未攜帶換洗的衣衫,便隨意在衣箱裏找了件李緘的換上。
二人遠看起來身形相仿,李緘的肩卻是要更寬一些,他的衣衫雲稚穿來稍顯鬆垮,衣袖也長上一截。
反正也不用出門再見人,雲稚鬆鬆地係了衣帶,又挽了衣袖,加上如墨的長發還未完全幹透,隨意地披在肩頭,整個人顯得慵懶而又閑適。
大抵是白日裏耗費了太多心神,又或者手裏的書實在是過於枯燥,雲稚看了一會就起了困意,不自覺地閉起眼睛,手裏的書冊也掉在了地上,直驚得正垂在他腿邊睡覺的小灰兔豎起了耳朵。
半夢半醒中的雲稚似有感知,胡亂伸手在它頭上揉了兩下,側過身直接摟進懷裏,便又各自睡了過去。
今夜事端迭生有許多事要商議,李緘在蕭鐸房裏多待了一會,稍微有了應對之策才匆忙回來,推開門就瞧見一大一小兩隻靠在一起睡得香甜,不由一頓。
這樣的畫麵在前段時日的淮安王府裏也常見到,那時候雲稚明明心底裝著許多的計劃和籌謀,卻從不會因此而影響他們兩個相處的時光,隻要是在李緘麵前就總是輕鬆自在的。
就像是此刻,明明才從那殿中回來,近一年來種種執念與痛楚都在這一夕間攤開麵對,尋常人怕是難以承受的,與雲稚來說卻好像已經煙消雲散再不值得介懷。
與他來說,更重要的永遠都是當下。
成日裏與這樣的人待在一起是會在耳濡目染中受到影響的,隻往他身上瞧一眼,李緘眉眼間因為方才的事務而起的燥悶不自覺就散了幹淨,唇角隱隱有了笑意,把濕漉漉的紙傘放在門外,小心翼翼地關上了房門,輕手輕腳地去角落更衣。
他明明刻意放輕了動作,聲音尚不及外麵的雨聲,原本在安睡的人卻突然睜開了眼睛,聲音裏還帶著睡意:“回來了?”
“吵醒你了?”李緘脫掉裘衣,轉過身正好瞧見桌案上擺著的明顯未動過的吃食,不由皺眉,“怎麽沒吃飯?”
“你說呢?”雲稚把懷裏的小灰兔放在枕邊,又扯了薄毯蓋好,才翻身坐起,朝李緘看過去,“不是說等我一起用晚飯?”
“我……”李緘和他四目相對,發現找不到任何替自己辯解的理由——
話的確是自己說的,回來晚的人也確實是自己,於是選擇幹脆老老實實認錯,“是我不好。”
“逗你的,又不是不知道你去做什麽了,怎麽還認上錯了……”雲稚笑彎了眼睛,“我剛沐浴完沒多久,也吃不下什麽東西,這會才覺得有點餓,正好一起吃。”
“好,我讓人拿起熱一下……”李緘指了指要要從軟榻上下來的雲稚,“雖然有炭盆,地上總是涼的,穿好鞋襪。”
雲稚低頭看了眼自己還赤著的腳,笑了一聲:“好……”
明明前一日才一起慶祝生辰,坐到桌案前的時候,李緘還是生起了一股恍若隔世的感覺,就好像好久都沒看見雲稚,能一起共用晚飯也顯得格外難得。
或許隻因為這一晚實在是經曆了太多,直到像現在這樣坐在一起才終於感覺到踏實。
行宮的人手雖然不算多,卻因著常年伺候宮中的貴人而格外的利索幹練,沒多久就將熱好的菜送了回來,還額外加了兩盅熱氣騰騰的薑湯,說是淮安王專門吩咐要給淋了雨的二人驅寒。
雲稚伸手掀了湯盅的蓋子,聞見辛辣的薑味立時皺起眉頭,滿眼的嫌棄呼之欲出。
李緘回身拿湯匙,餘光瞥見不由笑了起來。
雲稚自小就是個有主意有想法的,早早就有了自己的獨特喜好和見解,而雲鄴雖算是個嚴父,卻也隻體現在家國相關的大事上,飲食這種細枝末節的小事隻要不是過分奢靡都還是願意縱容的,加之還有雲母和雲稷的寵護,便將雲小公子養出了許多頗為嬌縱的小習慣。
先前李緘還不甚了解,數月來同吃同住便愈發清楚,也牢記在心中。
雲稚愛吃的東西不少,不愛吃的東西更多,尤其這生薑,平日菜裏如果遇見是要一塊一塊挑出來,而後才能帶著些許忍耐繼續吃下去。
像這麽一整盅的薑湯,雲稚從小到大該是從來都沒喝過。
李緘打開自己那盅湊近聞了聞,這行宮裏做吃食其實很多,像這薑湯裏不止有生薑,還加了**和蜂蜜,自帶了些許清香,也驅散了許多薑味,熬煮過後的殘渣也慮了幹淨,看不見丁點薑的影子,入口也隻有淡淡的辛辣味,其餘的便全是蜂蜜的香甜,味道其實還不錯。
他抬頭看向雲稚,語氣裏帶了哄勸:“其實聞起來還行,要不要嚐嚐?”
雲稚看了他一眼,並未接話,麵上的不情願卻是十分明顯。
李緘猶豫了一下,若是平日裏他自然也願由著雲稚,目光落到他披散的長發上,不自覺就想起了前夜的事,尋常人大都是要休息的,這人卻是一路快馬加鞭的過來,又淋了一場雨,耗費了許多心神,縱是身體再好,也是容易生病的。
“要不然……”李緘話還沒說完,對麵的人竟是端起那盅薑湯直接喝了個幹淨,不由一怔,“怎麽喝了?”
“一盅薑湯而已,是有點討厭,但更討厭讓你皺著眉頭糾結……”雲稚喝了口水,衝淡了口中的味道,還是難免抽了抽鼻子,卻又要裝作若無其事,“你也多少淋了雨,快趁熱喝了。”
李緘將他麵上每一個微小的表情都收入眼底,垂下眼簾看著手裏的湯盅,唇邊帶笑:“好……”
一盅薑湯下肚,整個人便從裏到外的暖了起來,原本還不怎麽餓的李緘也生起了些許食欲,盛了小半碗粥一邊慢吞吞地喝著,一邊看著雲稚吃飯。
“這麽晚才回來……”雲稚抬頭看了看,夾了塊桂花糕放在李緘跟前的碟子裏,“西南那邊很棘手?”
“是有點……”李緘放下粥碗,夾起那塊桂花糕,輕輕點頭,“西南那邊山深林密藏了許多部族,不知怎麽和當年那些叛軍的殘部勾結在一起,又趕上今夏水災,有許多無家可歸的流民加入其中,鬧出了不少陣仗。”
雲稚握著筷子的手微頓,思索道:“以西南駐軍的本事想要平亂是容易的,但既然牽扯了當地部族還有流民,就不能趕盡殺絕。不然仗打贏了,民心也都沒了,西南再想安生便更難了。”
“王爺也是這個意思,他其實有意親自過去,但眼下朝中……”李緘說著話,往窗子看了一眼,“看起來還風平浪靜,但等消息傳出去怕是就難安生了,王爺若在這時去了西南,僅靠皇後是沒辦法製得住那些各懷鬼胎的人。所以再三思量後,王爺從軍中挑了兩位將軍,又額外點了戶部侍郎同往。”
“既要盡早平複叛亂,更要安撫百姓做好善後……”雲稚說到這兒,有一瞬沉默,而後輕輕搖頭,“可惜袁璟當了這麽久皇帝,都沒明白這個道理。”
李緘抬眼往他臉上看去,見他隻是感歎,再無別的情緒,便放下心來順著說道:“其實王爺從未想過篡位,更未想過要殺他,隻是王爺獨斷專行慣了,凡事總是自己經手才會安心。若他安分守己,是能在皇位上坐一輩子的,隻可惜……”
“人一無所有的時候反倒容易滿足,得到越多想要的也就越多,既坐上那個位置不甘心被人挾製也是正常……”雲稚喝了口粥,眼簾低垂,“走到今天這一步,他大抵也是不會後悔的,更別提最後還留了兩個麻煩攪得淮安王與我們都不得安生。”
“我正想著等消息確切了再告訴你……”李緘頓了頓,“王爺方才說,依著他對聖上的了解,出事的絕不僅是西南,該是遼北入了冬雪深難行,消息還沒傳過來。”
“我也隻是順著猜了一下,應該差不多……”雲稚道,“幽州往北皆是草原,那幾個小國都是遊牧為生,入了冬之後糧草難濟,經常就把主意打到幽州這邊。
這些年來雖有雲家坐鎮,他們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卻也沒少選一些偏遠的村落劫掠殺戮。現下有人主動聯絡,怕是許了不少好處,幾個小國湊在一起是能給我爹添不少麻煩。”
李緘微咬下唇,輕聲道:“侯爺常年鎮守幽州,自是會有準備,雖是麻煩了些,但總能收拾幹淨。”
“我倒不是擔心戰局,隻是現下天寒地凍,行軍打仗未免太過辛苦……”雲稚說著話輕輕歎了口氣,“不知道今年幽州的百姓還能不能過個安生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