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幽州大營的熱鬧相比,淮安王府的除夕夜就簡單的多。
如今朝局動**正是人手緊要的時候,府裏的屬官不是去了西南就是被調進宮裏,剩下的也都在軍中戰備,連回王府的工夫都沒有。
連蕭鐸也沒在府中——登基大典就定在元朔日,雖說諸事早已安排妥當,也總要再查驗一番,又因為現今宮裏隻剩下蕭鈺母子,多少有些冷清寂寥,便定了在宮裏吃過晚飯再回府守歲。
省了開宴席的瑣碎和煩憂,蕭絡樂得自在,把年前最後的瑣事安排妥當,又給下人封了賞銀,讓人把早就備好的酒水吃食直接送進了李緘房裏,隻他們兩個就吃起了團圓飯。
因著顧及李緘的身體,初入冬的時候蕭絡專門派人在他門窗外掛起了北風才常見的棉簾,剛好夠遮擋都城不算凜冽的冷風。
桌案兩邊各擺了一個炭盆,上好的銀絲炭燒得正旺,將整間屋子熏得暖意盎然。
蕭絡脫去厚厚的棉袍,隻穿了件輕便的小袖袍衫,清淡的顏色襯得他整個人溫潤如玉,也讓左頰那道黥痕顯得更加顯眼。
日積月累的相處,李緘早就習慣了那道黥痕的存在,今日卻不知怎麽,目光不自覺地就停在了上麵。
蕭絡將溫好的酒從泥爐上端下,回眸正對上李緘的目光,不由疑惑:“怎麽?”
“當初……”李緘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低低道,“黥刺的時候疼嗎?”
“多久之前的事兒了,早忘了……”蕭絡一瞬的怔愣,而後低下頭若無其事地替自己斟了酒,“第一次見到的時候裝著跟沒看見一樣,怎麽這時候想起問?”
李緘猶豫了一下,端起水盞喝了一口,才開口道:“前些日子辦鄭家的案子來回奔波於宮裏和大理寺之間,被動地學了不少律法,也看了許多先太和帝年間的卷宗,其中就包括當年的先三皇子謀逆案。”
“這類卷宗涉及皇家體麵本應該封存或是銷毀的。但當年王爺為了給先王沉冤昭雪,專門將這卷宗挪了出來……”蕭絡微垂眼簾喝了口酒,抬眼看著李緘,“有收獲?”
“也不算是收獲,就是看到那些陳年舊案有了點猜測……”李緘替蕭絡斟滿了酒盞,“前一陣事情太多,現下終於閑下來了才想來求證。”
“話都到了這個份上還吞吞吐吐的……”蕭絡看著,“說吧……”
“當年先三皇子謀逆案牽扯甚廣,滿朝上下但凡與其有過來往的都牽扯其中,先王當時因為一封不知來源的信就定罪成了同黨,因祖上餘蔭,才不至於滅族。但家宅被抄,家仆被發賣,一雙兒女也難幸免……”
李緘道,“皇……太後因著年幼有乳母照看在抄家時僥幸逃脫,王爺作為先王獨子又十歲有餘,被處以流刑。”
“這些在都城並不算是什麽秘密,隻要家裏有年歲稍長的人都有所耳聞,隻是近兩年王爺勢大,都城裏沒什麽人再討論了……”蕭絡側過視線,“這就是你要求證的?”
李緘搖了搖頭,視線微偏落在蕭絡左臉頰上,緩緩道:“按照本朝律法,凡處流罪者,皆要黥刺,被發賣的家仆倒是不用的。”
蕭絡抬手在自己臉上輕輕摸了一下,神情有些恍惚也有些悵然,最後都化作了一聲輕笑。
“已經很多年沒有人質疑這件事了,要不是這黥痕還在連我也要忘了……”他端起麵前的酒盞一飲而盡,“當年府裏抄家,王爺倉皇去護送乳母和鈺妹從花園的狗洞出逃,我趁著這個間隙穿了他的衣服頂了他的身份。”
李緘抿了抿唇,看著蕭絡的臉沒說話。
明明和他猜想的差不多,此刻聽蕭絡說得如此雲淡風輕,卻覺得心口微漲,是形容不上來的難受。
“我那時候年紀小,做事隻憑著本能,隻想著隻要能保下王爺的命,全然沒想過後果。但不管是當日被黥刺還是日後在西南因瘴氣而生病都不曾後悔過……”蕭絡思緒有些飄散,“看起來是我替王爺擔了罪,但他在都城的那幾年,也不好過。”
父母雙亡,唯一的妹妹不知在何處顛沛流離,隻能忍辱負重認宦官為父,在宮裏看著導致自己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卻隻能咬著牙將滿心的仇恨咽下,日複一日,直至終有一日能將所有的屈辱推翻。
大抵是酒意上頭,蕭絡難得有些感歎,“若當日留在都城的是我,怕是沒辦法堅持下去的,別說王府的冤屈,大概連自己的性命都難保全,所以到了今日,知了結果,就更不後悔了。”
李緘沉默了一會,忍不住道:“但王爺會後悔。”
那時他們年歲都還不算大,也未必就明白心底的情愫,可重聚後的每一日,那道礙眼的黥痕都在提醒著過往的歲月裏,心愛之人因著自己所受的苦楚。
“王爺不會……”蕭絡笑著反駁,“因為如果他是我,他也會這麽選。”
李緘微怔,隨即釋然。
過往他或許是不明白的,現在大抵是跟雲稚待得久了。
在某些方麵蕭鐸和雲稚是一類的人,過往的苦楚自然要麵對,卻也沒必要拘泥其中,因為更重要的,永遠都是當下。
看著蕭絡再一次添滿杯中的酒,李緘想了想,伸手將酒壺拿了過來,在蕭絡的注視下添滿自己的酒盞。
蕭絡輕輕挑眉:“晨起還有點咳嗽,我正打算明日大典過後請禦醫給你瞧瞧,還喝起酒了?”
“這一陣來回奔波,是有點風寒,但我身體比以前好了不少,不礙事。難得除夕夜,你我也算闔家團圓,總得讓我陪你喝杯酒吧?”
李緘說著話端起酒盞,看著蕭絡的眼睛裏好像多了點平日裏沒有的光,“小叔叔……”
蕭絡的眼睛隨著那三個字慢慢睜大,最後又彎了彎,化成了一聲帶著感歎的輕笑:“連這也知道了?”
“當年解往都城的居拔人有國主、親族及許多重臣的親眷,其中除了國主極其妻妾被幽禁,成年男丁被放逐,剩下的婦孺或被收入宮中,或被賜給了朝中的重臣做奴仆,淮安王府作為僅有的異性王,自是也有賞賜的……”
李緘淺淺喝了口酒,皺著眉頭咽下,溫熱辛辣的**沿著喉管一直落到腹中,身上慢慢蒸騰起熱意,“我在宮中查了查當年的記錄,賜給淮安王府的除了幾個居拔王室的女眷,還有居拔上將軍烏朔年僅八歲的弟弟,烏蒙。”
烏朔戰功卓絕卻親緣淡薄,成年後不久父母就相繼病逝,唯一的弟弟年幼便一直與兄嫂共同生活,居拔亡國之後也隨著其他人一起被押解去了都城。
蕭絡眼睫輕輕顫了顫,仰頭喝光了杯中的酒:“其實我無意向你隱瞞,當日你進府之後,我是想和你坦白的,隻是當時還不知道你品性,到後來也不知道要怎麽開口。”
他自幼受兄嫂照顧,尤其大哥常年要到軍中,受長嫂的關愛更多,卻在大哥殉國之後眼睜睜地看著寡嫂受人欺辱最後慘死,唯一的侄子更是受盡苦楚孤苦無依。又怎麽再開得了口對李緘說上一句「我是你叔父」?
“我知道……”李緘看著蕭絡的眼睛,喉頭微哽,卻又帶了些許笑意,“你把我接回來了,這就夠了。”
“你……”蕭絡閉了閉眼,最後也跟著露出溫柔笑意,“你長得很像大嫂,尤其眉眼,第一次見麵的時候我就想告訴你了。”
“那你呢?”李緘回問,“跟爹爹長得像嗎?”
“像……”蕭絡輕聲道,“若要仔細說,其實五官也不甚相似,但隻要我們站在一起,就知道是同胞兄弟。”
“那我知道爹爹長什麽樣了……”李緘凝神看了蕭絡一會,伸手替二人添滿了酒,“小叔叔,我敬你。”
蕭絡端起酒盞,與他輕輕相碰,而後仰頭一飲而盡。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過往種種苦楚、遺憾、愧疚皆與這杯酒一起消散。
夜色漸深,酒意也漸酣。
李緘對蕭絡本就沒什麽隱瞞,將過往種種盡悉挑明之後便更無話不談。
叔侄二人守著一桌漸漸涼了的飯菜,邊喝酒邊聊天,都不是什麽緊要的內容,甚至與當下並沒什麽關聯,大都是一些陳年的舊事,有居拔國的舊聞,烏府的趣事,還有就是李緘的爹娘。
蕭絡已經很多年再不曾跟人提起這些,聊到興起酒也喝了更多,以至於當蕭鐸從宮裏吃過飯,回府再想補個團圓飯的時候,發現蕭絡居然少見的喝到酩酊。
李緘酒喝的要少些,意識裏還保留了些許清明,看著蕭鐸將人抱起還記得外麵天寒回身去拿裘衣。
蕭鐸看著他輕手輕腳地將裘衣蓋到蕭絡身上,又想起剛進門時聽到的稱呼,輕挑眉:“都說了?”
“嗯……”李緘往蕭鐸懷裏看了一眼,唇邊帶著淺笑,“以後要改口跟王爺叫嬸嬸了。”
“你……”蕭鐸抬腳作勢要踹他,瞧見他搖搖晃晃地躲避不由笑了起來,“知道你前日著了涼走的時候專門囑咐你好好在家裏休息,還喝起酒來,明日一大早就是登基大典,還起得來?”
“起不來……”李緘道,“我染了風寒,明日起來說不定要發燒,登基大典肯定是去不了了。”
蕭鐸眯起眼睛:“去不了還是不想去?”
“這段時日我想做的都做完了……”李緘回視他,“所以,確實是不想去登基大典。”
蕭鐸眉頭微皺,還沒等開口,懷裏的蕭絡在睡夢中難耐地揉了揉額角,似乎有些難受。
蕭鐸往懷裏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李緘,笑了一聲:“不想去那便不去。走了,記得吩咐人給你叔叔煮碗醒酒湯。”
作者有話說:
還得一章……吧……
本來是這章就直接讓雲稚回來,然後完結的,但想了好久覺得這樣的話有些內容就要一筆帶過,多少有點草率和敷衍,就又沉下心來把這章寫細致了點。
是挺想抓緊完結的,但也不差這一天兩天了,多少得說服自己。
李緘確實是有點風寒的,但也不至於再在這時候虐了,沒必要,所以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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